此刻这风正卷着暮春的残絮,扑打在洛阳城南三十里驿道旁的望归客栈木门上。客栈是座寻常的两进院落,外墙抹着褪了色的青灰泥,墙根处积着些被雨水浸透的黑渍,像极了往来旅人脸上藏不住的倦意。门檐下挂着块半旧的麻布酒旗,边角被风磨得发毛,旗面上用赭石染的望归二字,倒像是被岁月晕开了墨痕,只勉强辨得清轮廓。风一吹,酒旗便沉沉地晃着发出轻响,混着灶间飘来的麦香,在空气里漾开几分烟火气。
推开客栈的木门,先撞进怀里的是一股混杂着气息的暖。堂屋不算宽敞,几根粗木柱撑着黑瓦屋顶,梁柱上还刻着些模糊的旅人题字,想来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地面铺着糙砺的青石板,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些细沙与干草,踩上去沙沙作响。靠窗的位置摆着几张粗木桌,桌面被烟火熏得发黑,却被掌柜的擦得还算干净,桌上随意搁着几只豁口的陶碗、半坛没喝完的麦酒,还有客人吃剩的半块炊饼。
堂内的光昏昏暗暗,主要靠几扇嵌着麻纸的木窗透进天光,又被窗外垂着的柳条遮去大半。墙角的土灶上,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蒙蒙的水汽往上飘,撞在黑瓦上又凝成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旁边的陶盆里。灶边的伙计正抡着铁铲翻炒野菜,油星溅在锅沿上,发出滋啦的轻响,混着麦酒发酵的淡香、炊饼的焦香。
几桌客人散坐着,有背着行囊的行商,正搓着手跟掌柜讨价还价,声音粗粝;有穿短打的驿卒,扒拉着碗里的糙米饭,嘴里还念叨着赶路的时辰;还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凑在一桌,手里捏着竹简,低声争论着经义,偶尔发出几声轻笑。角落里卧着一条黄狗,身上的毛打着结,正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又耷拉下脑袋,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地面。
整个客栈闹哄哄的,却又透着一种安稳的暖,像是乱世里一方小小的避风港,装着无数人的奔波与期盼。
就在这满室的喧嚣与暖意里,门外的风忽然卷得更急了。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轴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被岁月唤醒的低吟。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散了灶间飘来的热气,也吹得堂屋的麻纸窗轻轻晃动,光影忽明忽暗。
最先落进众人眼底的,是一截沾了尘泥的素色布裙。
那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襦裙,裙摆处蹭着几道深褐色的泥痕,想来是走了许久的山路,被路边的碎石、枯草刮蹭的。可即便沾了风尘,那裙摆依旧垂得整齐,裙裾随着脚步轻轻摆动,不见半分狼狈,反倒衬得那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株在风里立着的青竹。
女子缓步走入客栈,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烟火。她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没有丝毫佝偻的倦态。
她的发用一根深褐色的木簪松松挽着,发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一吹,轻轻贴在光洁的额角。脸上未施粉黛,只洗得干净,眉眼是极干净的模样,眉峰略淡,眼尾微微上挑,却藏着几分沉静的冷意,像是被岁月磨过的青石,温润却有棱角。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抿着的时候,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素色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薄衫,没有戴任何钗环、佩饰,连腰间都只系了一根简单的布带,布带上悬着一枚小小的青铜令牌,令牌边缘磨得圆润,不知是何来历。
她立在门边片刻,待周身风尘稍散,才轻提裙摆,避开地上散落的草梗与酒渍,缓步朝堂中最偏、最僻静的角落走去。那位置靠着粗木柱,背光,又远离灶火的喧嚣,恰好能将整间客栈尽收眼底,却又不被旁人轻易打扰。
女子唇瓣微启,声音清浅而柔和,似山涧清泉淌石,语调平缓从容,不带半分主仆间的凌厉与骄矜,只淡淡吩咐,字句清晰,落在喧闹的客栈里,却唯有近身之人能听得真切。
“你们去掌柜那边,取一小壶清冽的麦酒来,不必浓烈,温凉恰好便可。再要两只新炊出炉的麦饼,要外皮焦脆、内里暄软的,不要掺糠太多。另外切一盘卤煮羊肉,选肥瘦相间的部位,切得厚薄均匀,不必佐以酱料,也不必繁复摆盘,简净装盘即可。”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常年在外的稳妥:“分量不必多,够食用便可,莫要铺张,也莫要惊扰了店内其他客人。”
两名婢女闻言,齐齐躬身,垂首沉声应了一句“喏”,礼数周全,姿态恭谨,没有半分多余的应答。二人应声之后,才轻提裙摆,脚步轻捷而沉稳地转身,一前一后朝着柜台方向走去,行走间衣袂轻拂,不曾碰撞桌角,亦不曾高声言语,与客栈内粗声谈笑的旅人形成了微妙的对比。
两名婢女轻步走到柜台旁的阴影里,刻意往人多嘈杂的地方靠了靠,借着堂内鼎沸的人声、灶间噼啪的柴火声、铜壶咕嘟的沸响,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够彼此听见,却字字都裹着藏不住的轻蔑与怨怼。她们一边假意等候掌柜备菜,一边偏过头,眼角斜斜地瞟向角落里安坐的李壹舟,眼神里没有半分主仆该有的恭谨,反倒浮着一层薄薄的鄙夷与不耐。
走在前头的那个婢女先开了口,声音细弱如蚊蚋,却带着一股尖酸刻薄的凉意,她抬手拢了拢身上粗布短褐的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假的笑,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你们瞧瞧咱们这位刚从乡下野地里寻回来的小姐,架子倒是摆得比正经世家嫡女还大,一路行来风餐露宿,走的是尘土飞扬的驿道,过的是泥泞难行的小路,偏她还一身的娇气,半点苦都受不得。”
身旁另一个婢女立刻跟着附和,头压得更低,声音里掺着几分愤愤不平,又夹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姐姐说得一点不差,她在乡下那等粗陋地方长了十几年,本以为是个能吃苦耐劳的,谁知接进府里不过几日,便学得一身娇贵毛病。昨日过洛水旁的泥滩,她连鞋底沾一点土都要皱眉,更别说自己提裙迈步,全程都要我们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磕碰了她那副金贵身子,我们两个提着行囊奔波一路,脚底板都磨出了血泡,她连一句体恤的话都没有,仿佛我们生来就该这般伺候她。”
“什么小姐,不过是乡野间长大的孤弱之人,仗着身上沾了点卫家的血脉,便真把自己当成侯府的正经主子了。”先开口的婢女嗤笑一声,眼神轻蔑地扫过李壹舟素净无饰的身影,语气越发刻薄,“你看她方才点餐的模样,一小壶麦酒、两只麦饼、一盘羊肉,说得轻描淡写,要求倒不少,还要肥瘦相间、外皮焦脆,简净装盘,这般讲究,倒像是在府中花厅里用膳,哪里像是在外赶路的样子?明明是泥里土里长出来的人,偏要装出一副清冷高贵的姿态,看着便叫人心里不舒服。”
“依我看,她就是故意装模作样。”另一个婢女压低声音,字字句句都带着刺,“府里真正的小姐,哪一个不是珠翠环绕、气度雍容?她倒好,一身素衣,无钗无环,故作清寂冷淡,实则不过是自卑罢了。明明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偏要端着架子,使唤我们如同使唤最下等的杂役,半点情面都不留,这般娇气又虚伪,就算回了卫府,也未必能讨得太夫人与主母的喜欢,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闲人罢了。”
角落里的女子始终垂眸静坐,看似对身后两名婢女的窃窃私语毫不在意,可那些讥讽她是乡下寻回的女公子、指责她娇气摆谱的话语,却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她心中没有半分恼怒,只觉荒唐又可笑,因为她根本就不是众人口中那位琅琊王氏刚从乡间接回的嫡出女公子。
真正的琅琊王氏女公子自降生之时,便被照料她的乳母暗中调换,乳母将亲生女儿留在王府尽享荣华,却把真正的贵胄千金抱去偏远乡下隐匿生活,这一瞒便是十余年,王府上下无人察觉,一直将冒牌货视作掌上明珠悉心娇养,直到乳母年迈病重,良心难安,临终前才托人将当年偷换婴孩的真相写信送至建康城的琅琊王府。
密信送达后,阖府震惊哗然,众人这才知晓养了十余年的女公子竟是假货,当即派人火速赶往乡下,誓要寻回流落在外的亲生血脉,可谁也没有想到,王府人马接走的,依旧不是真正的王氏女公子,而是她这个局外人。
她既非被换走的女公子,也非留在府中的假千金,只是恰逢其时地出现在了恰当的地方,顺势顶替了这个无人怀疑的身份,于她而言,这场荒诞离奇、足以撼动世家颜面的换女闹剧,非但不是困扰,反倒成了绝佳的庇护,她本就不愿暴露真实身份,更不想被人追查来历,而琅琊王氏流落乡间的女公子这个身份,身世清白、无人深究,恰好能让她安稳藏身,顺利前往建康。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真实身份,她根本不是琅琊王氏从乡下找回来的女公子,她真正的名字是李壹舟,是兖州刺史李仲的女儿。
之前洛阳的平王娰蔺安起兵谋反,兖州城因此陷落,她的父亲李仲一开始投靠了反王,后来又中途反悔,这件事彻底惹怒了平王,平王随即带兵攻打兖州。李仲见状带着全家逃往端州,结果在半路被平王的人截杀,李仲和家中其他兄弟姐妹都被抓到洛阳扣为人质,等兖州城被彻底攻下之后,她的父亲李仲就被平王处死了。
对于父亲和这些家人的遭遇,她并没有太多真实的感受,因为她从小在家中就不受待见,一直被扔在乡下长大,直到近几个月才被接回府中,那些亲人对她而言和陌生人没有区别,他们的生死与她无关。
但这件事里牵扯到她的生母,她的母亲原本是兖州城的一名舞姬,长相十分貌美,被李仲看中带回府中,之后生下了她。
府里的大夫人手段狠毒,因为嫉妒她母亲的容貌,便毁了母亲的脸,还将她们母女二人一起赶到乡下。李仲对此不李不问,任由乡下的仆人欺负她们,她们没有足够的吃食,生病也没有药物医治,母亲最终在乡下病逝,她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受尽苦楚,身体一直十分消瘦。母亲临死前,交给她一卷密信,反复叮嘱她,一定要亲自前往建康城,把这封信交给一位姓魏的将军,这也是她现在唯一的目标。
李壹舟在黑暗中静静坐稳,从贴身暗袋里取出母亲临终前托付的那卷密信,小心拆开外层防水的油布,缓缓展开泛黄的宣纸,纸上字迹工整却带着仓促凝重的笔意,并非家书嘱托,而是一份退位诏书,落款为前朝太子赵俨,所记载的正是五年前震惊朝野的惊天冤案,今春之变;当年太子赵俨因被人诬告谋反,私通外敌、意图逼宫,所谓证据确凿,引得皇帝震怒,下令重兵围困东宫,欲将太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东宫上下瞬间陷入绝境,太子自知百口莫辩,又不愿牵连麾下旧部与无辜亲眷,在被禁军围捕、宫中纵火封死退路的绝境之下,于火场之中亲笔写下这份退位诏书,主动揽下所有谋逆罪名,声明一切罪责皆在自身,与旁人无涉,以求保全亲族与旧部,随后便与太子妃一同葬身火海,东宫一夕倾覆,大批忠良受到牵连清算,朝局为之大变。
李壹舟将那份退位诏书重新收好,指尖紧紧攥着微凉的宣纸,心头一时纷乱如麻。她忽然明白,母亲从前的谈吐气度、那些从不轻易提及的过往,绝非普通舞姬所能有,母亲年轻时,应当就是东宫旧部的属官,亲身经历过五年前那场惨绝人寰的今春之变,才会在临终前拼尽一切,将这卷关系重大的遗诏交到她手中,千叮万嘱让她务必前往建康城,寻一位姓魏的将军亲手交付。
母亲用性命护住的,从来不是什么私人物件,而是一桩沉冤待雪的真相,是太子赵俨以死换来的最后一丝公道。她此刻虽孤身一人,前路凶险难测,身后又有背叛算计,可一想到母亲临终前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想到这卷遗诏背后无数枉死的忠魂,她便在心底暗暗立誓,无论前路何等艰难,无论要面对多少追杀与阴谋,她都必须咬牙走下去,一定要将这份遗诏完好无损地送到建康城魏将军的手中,完成母亲用性命托付的最后心愿,绝不辜负这份以命相托的信任。
真正的兖州温氏与王家所出的女公子王巽,自三岁那年,便被歹人暗中抱去乡下僻处寄养,终年不见外人。而如今卧病在榻的姑娘,当年不过五岁,因家中遭变,随母一同贬谪至乡间,恰好与那真王巽同住一处村落。
真王巽本就自小体弱,到了乡下缺医少药、衣食粗陋,不过数日便熬不住风寒侵袭,一病不起,终究没能熬过,早早夭亡。李壹舟彼时虽年幼,却心思机敏,偶然在墙外偷听得知了这桩惊天隐秘,知晓真王巽已死,更知晓建康城中琅琊王氏正四处寻这嫡亲血脉,欲接往京城荣养。她眼见真女公子已去,自己在乡下度日艰难,无依无靠,便悄悄起了顶替之心,索性冒充真王巽,只盼借着这层王家贵女的身份,离开苦寒乡下,去往繁华建康,谋一条生路。
那些随行的奴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这位刚寻回来的女公子,也分不清她的样貌,只当她就是要护送回建康的主子,一路恭敬地把她送到目的地,丝毫没有怀疑她的身份是假的。
她正想着这些往事,客栈的门又被轻轻推开,刚才去取吃食的两个婢女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叫阿苕,跟在身后的叫阿藿,两人手里端着陶盘,提着小小的酒壶,低头快步走到她桌前,将麦饼、羊肉和酒一一放下,动作还算麻利,只是眼底那点轻视和不屑,依旧没有藏住。
就在阿苕与阿藿将麦饼、羊肉与温好的麦酒轻轻摆放在桌案之上,低着头便要躬身退到一旁,重新回到原先侍立的角落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凳上的李壹舟忽然缓缓抬眼,用一种平淡得近乎温和的语调,不轻不重地喊住了她们二人。
“你们两个等一等。”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道,直直钻进两名婢女的耳中,让她们下意识停下了脚步。走在后面的阿藿本就满心的不耐与轻视,听见主子唤人,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明显的不情愿,脚步拖沓沉重,慢吞吞地从阿苕身后挪了出来,一步一顿地走近桌前。
她整张脸上写满了敷衍与桀骜,眉眼低垂却透着一股不服李教的蛮横,背脊不弯,礼数不全,连最基本的垂首恭敬都懒得装作,浑身上下都在明晃晃地挑衅着。
李壹舟抬眸静静望着她走近,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敬,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极轻极缓地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其温柔、极其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并不张扬,也不凌厉,只是唇角微微勾起,眉眼柔和得像暮春里微凉的风,干净又安静,看上去毫无半分杀伤力。
可就在这抹温柔笑意还未散去的刹那,她的动作快得如同闪电,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她猛地抬起右手,五指骤然收紧,精准而狠厉地一把扣住阿藿的头顶,掌心发力,毫不留情地将对方的脑袋狠狠往下一按,阿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整张脸便被重重摁在粗糙坚硬的木桌之上,撞得眼前发黑!
几乎是同一瞬间,李壹舟左手自袖中滑出一柄短小锋利的匕首,手腕猛地一沉,只听“笃”的一声刺耳脆响,寒光凛冽的刀尖直直扎进木桌之中,深深嵌入木板,刀尖距离阿藿惊恐瞪大的眼睛,仅仅只差分毫,只要再偏半分,便会直接刺穿眼球!
阿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整个人被死死按在桌上,一动也不敢动,恐惧如同冰水一般从头顶浇透全身。
李壹舟脸上的温柔笑意丝毫未变,眼神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刚才那狠厉一击不过是抬手拂去尘埃一般轻松。她从容地抬起另一只手,拿起桌案上那壶温好的麦酒,拔去壶塞,仰头浅浅饮了一口,酒水在口中稍作停留,随即她微微低下头,垂眸看着身下瑟瑟发抖的阿藿,缓缓将口中的麦酒,一丝不剩地从对方的头顶慢慢浇落。冰凉的酒水顺着阿藿的发髻、额头、脸颊不断往下流淌,浸湿了衣衫,刺得皮肤发寒,也让她本就恐惧的心彻底沉入。
李壹舟的声音依旧轻柔温和:“我不李你们在背后如何议论我,也不李你们打心底里如何轻视我。只要我顶着琅琊王氏女公子的身份一日,我便是你们名正言顺的主子,你们生来便是供我驱使、听我号令的奴婢,尊卑有别,上下有序,哪里轮得到你们两个低贱下人,在背后肆意欺辱、妄议主子?”
李壹舟心里一片冰冷嘲讽,只觉得眼前这两个奴婢实在可笑。当年在乡下,她们母女被那些恶仆欺凌磋磨的时候,手段可比这恶毒千倍万倍,不给饭吃、寒冬腊月赶出门、肆意打骂羞辱,什么阴狠事都做尽了,那时候怎么不见有人讲尊卑、讲主仆?如今不过是被她轻轻教训了一下,就吓得魂不附体,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她们真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在乡下任人宰割、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孤女吗?她们真以为凭着几句背后议论、几分面上不敬,就可以随意踩在她头上吗?她现在已经是琅琊王氏的女公子,有名有份,名正言顺,是她们必须低头侍奉的主子,根本用不着再忍气吞声、装乖示弱,更用不着对两个卑贱奴婢做小伏低。她从前受的苦、忍的辱,早就该连本带利讨回来,这世上从来只有她欺别人的份,轮不到两个下人骑在她头上作威作福。
阿苕和阿藿两个人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不敢说,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连抬头看李壹舟一眼的胆子都没有。阿藿还被刚才匕首扎在桌上的样子吓得不停哆嗦,眼泪和酒水混在一起往下流,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壹舟看都没多看她们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麦饼,放到嘴边轻轻啃了一口,饼的味道很普通,她却吃得很平静,接着又拿起一块羊肉,慢慢嚼着,就着桌上的麦酒,安安静静地吃着东西,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等她吃了几口,稍微缓了缓,才淡淡地抬了抬眼:“自己去找地方休息,没有重要的事情就不要过来打扰,第二天一定要准时出发,我想要快点赶到建康城,这一路上,不希望再看到你们有任何怠慢不恭敬的样子。”
她还冷冷地提醒:“等我回到琅琊王府,如果你们还敢像今天这样背后议论、不敬主子,到时候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说完之后,李壹舟就不再理会她们,继续坐在原地吃东西。
…
深夜的客栈早已陷入一片死寂,屋外的风卷着寒意掠过窗棂,屋内漆黑一片,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静得能听见隔壁旅人轻微的鼾声。
李壹舟躺在床上并没有真正熟睡,一直保持着几分警醒,没过多久,一缕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顺着门缝悄悄飘进屋内,她瞬间绷紧了神经,立刻辨认出这是害人的迷香,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迷烟都没有吸入。
她安静地躺在黑暗里不动声色,果然没过片刻,门外就传来了阿苕和阿藿刻意压低的窃笑声,那笑声里带着恶毒的算计与幸灾乐祸,清晰地传到她耳中,正是白天被她教训过的两个婢女。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粗壮的黑影借着微弱的月光摸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恶意,一步步朝着床边逼近,显然是两个婢女找来的恶人,想要对她下手。
李壹舟依旧没有出声,手指悄悄探到枕头底下,牢牢握住了那把一直藏在那里的锋利小刀,指尖紧紧攥着刀柄,冷静地等待对方靠近。
等到壮汉走到床边、俯身伸手的瞬间,她猛地发力,握着小刀毫不留情地朝着对方身上狠狠刺了过去,刀刃刺入皮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她的脸上、衣襟上!
壮汉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会如此狠绝,剧痛之下浑身剧烈颤抖,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双眼圆睁,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敢置信,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吓得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外狂奔,一刻都不敢停留。
李壹舟缓缓从床上坐起身,在一片昏暗里抬手随意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温热血迹,脸上没有丝毫慌乱与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随后她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冷冷地看向站在廊下、本等着看她遭殃的阿苕和阿藿。
两个婢女抬眼望去,只见李壹舟立在门口,脸上沾着刺目的鲜血,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小刀,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气,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满心的恐惧与绝望。
李壹舟靠在门框上,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那一下虽然出手干脆利落,但她其实心里也被吓了一跳,心跳得又快又重,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可比起那点慌乱,她心底翻涌上来的更多是刺骨的冷意,冷得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很清楚,这两个婢女是绝对留不得了,她们不仅心思歹毒、背后议论她,现在竟然敢直接勾结外人、用迷香害她,这么不老实、这么胆大妄为,留在身边就是两颗随时会爆炸的毒瘤,早晚要把自己拖进死路里。
她现在孤身一人,身边没有半个可以信任的人,偏偏琅琊王家就只派了这两个婢女跟着她,还让她们四个人挤在一间房里,连个能看守、能照应的人都没有。
李壹舟心里也看得明白,王家根本就不是真心重视她这个刚找回来的女公子,如果真的把她放在心上,真的把她当成正经的主子对待,绝不会只派两个毫无规矩,心怀恶意的下人跟着,更不会这么随意敷衍,让她一个人在路上担惊受怕。
由此也能看出来,琅琊王家不是好对付的人家,他们冷漠算计也不把她的安危放在眼里,等真的到了建康城,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走,她必须更加小心,更不能对任何人抱有半分指望。
李壹舟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又快又重,刚才动手刺人的一幕还在眼前,她其实也被吓得不轻,后背全是冷汗,可心底翻上来的寒意,压过了所有慌乱。
她定了定神,快步走回床边,伸手在被褥底下仔细摸了摸,确认母亲留给她的那卷密信还安稳地藏在原处,没有被人动过,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她伸手伸进自己衣裳最内层、缝得严实的暗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掏出几两碎银子,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这是她全部的盘缠。
她握着银子默默盘算,想起洛阳城里的奴隶市价,普通男奴大概值一万到两万钱,身强力壮、能打能护院的壮奴更贵,要两万到三万钱,换算成银子,差不多要二两到三两才能买到一个能用的护卫壮奴。
她手里这点银子不多,但足够买一个体格结实、听话能打的男奴,眼下她孤身一人,阿苕和阿藿两个婢女心肠歹毒、屡次害她,绝对留不得,王家又只派了这两个人跟着她同住一间房,摆明了不重视她这个刚找回来的女公子,也没把她的安危放在心上,可见王家本就不是好相与的,往后到了建康城只会更凶险。她必须立刻给自己找个可靠的帮手,身边有个身强体壮的奴隶护卫,既能看住这两个恶婢,也能在路上护住自己和密信。
想到这里,李壹舟不再犹豫,摸出干净的布巾擦去脸上和手上的血迹,换上一身利落的外衫,把剩下的银子和密信都藏好,握紧藏在袖中的小刀,准备天一亮就去附近的奴市,挑一个身强体壮、能打能护主的奴隶,再也不能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两个心怀恶意的婢女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