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折寒枝 > 第1章 跪雪

折寒枝 第1章 跪雪

作者:清竹白茶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4-02 12:21:00 来源:文学城

永安殿外的雪,已经下了整整三日。

萧策跪在汉白玉台阶下,膝盖早已失去知觉。从巳时到申时,五个时辰,他像一尊被人遗忘的石像,任由雪花在肩头堆积。

“质子就是质子,连条狗都不如。”

身后传来小太监的窃笑,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他听见。萧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睫毛。三年了,他早已学会在这种时候当一块石头。

只是膝盖下面传来的刺痛,提醒着他——他还是血肉之躯。

今日之祸,源于半个时辰前的一场“偶遇”。徐贵妃的仪仗经过御花园,他退避不及,多看了一眼。只一眼,贵妃便说这北梁质子“目露凶光,心怀不轨”。于是便有了这场罚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雪花落在他的后颈,化成冰水,顺着脊背滑下去。萧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雪天——八年前,北梁草原,母妃战死的消息传来时,也是这样的大雪。

那时他跪在父王帐外,跪了整整一夜,等来的只是一句:“梁儿,你要记住,北梁男儿的血,不该为死人而流。”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哭过。

“让开让开!贵妃娘娘的步辇要过了!”

尖细的嗓音划破雪幕,一群宫人簇拥着一顶华丽的步辇从永安殿内出来。萧策垂着头,视线里只看得见那些绣着金线的靴子从身侧匆匆而过,没有一双为他停留。

步辇上的徐贵妃连余光都懒得给他,只丢下一句:“跪到亥时,少一刻都不许起。”

“是。”萧策应得平静。

雪越下越大了。

他身上的大氅早已湿透,寒意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头缝里。手指冻得发紫,他试着握了握拳,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气。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北梁草原。母妃骑着马从远处奔来,玄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笑着向他伸出手——

“策儿,跟母妃回家。”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手。

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冷的雪花。

萧策猛地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永安殿灰白色的宫墙,依旧是纷纷扬扬的大雪。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他苦笑了一下。

家?哪来的家。

就在这时,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那脚步踩在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不紧不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萧策没有回头,这三年来,从没有人会为他驻足。

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他看见一双绣着并蒂梅的缎面靴子,停在自己身侧的雪地里。靴子的边缘有几处细微的磨损,显然穿了有些年头,却被仔细地修补过。

萧策缓缓抬起头。

雪幕中站着一个少女。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斗篷,领口的白毛已被雪水打湿,微微打着绺。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皙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

那眼睛很黑,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他。

萧策认出她来了。

大燕九公主,燕轻夕。

宫中最低调、最不起眼的公主。生母是宫女,早逝,自幼在冷宫边缘长大,像一抹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影子。三年来,他见过她无数次——永远独来独往,永远低着头,永远走在宫墙的阴影里。

此刻,她却站在他面前,站在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罪人”面前。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弯下腰,轻轻地放在他膝边的雪地上。

是一块寿饼。

还温热。

萧策愣住了。那寿饼用油纸包着,纸面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在这漫天风雪里,这一点温热,显得如此不真实。

“吃了,就不冷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雪上,不带任何情绪。

说完,她直起身,转身便走,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

萧策攥紧那块寿饼,望着她消失在雪幕里的背影。那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却走得那样稳,那样从容。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寿饼,热气从油纸的缝隙里一丝一丝地溢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雾。

三年了。

三年里,他挨过无数打骂,受过无数冷眼。有人朝他吐过唾沫,有人故意把残羹剩饭泼在他身上,有人在他跪着的时候从他头上跨过去。

但从没有人,给过他一块还温热的饼。

萧策将寿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饼很甜,甜得有些发腻——宫里的寿饼向来如此。可那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把整块饼吃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条空荡荡的宫道。

雪还在下,很快覆盖了那一串渐行渐远的脚印,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但他的手心,还有残留的温度。

亥时三刻,萧策才被准许起身。

他已经站不起来了。两个小太监像拖麻袋一样把他拖回质子府,扔在偏房冰冷的床板上,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萧策独自躺在黑暗中,膝盖肿得老高,浑身滚烫,意识在清醒和昏迷之间来回拉扯。

朦胧中,他仿佛听见有人在说话。

“三年了,还不死心?”

是耶律齐的声音。北梁派来“看管”他的质子监,表面上是狱卒,实则暗中护着他。

另一个声音响起,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他毕竟是三皇子。”

是拓跋翎。母妃的旧部,北梁有名的女将。她竟冒险潜入大燕?

“那又如何?”耶律齐冷笑,“老皇帝都快不行了,大皇子虎视眈眈,谁还记得这个在北梁长大的质子?”

“我记得。”拓跋翎的声音很冷,“主母临终前托付于我,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护他一天。”

萧策想开口,想说他没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粗糙,带着薄茧,是习武之人的手。

“烧成这样,还能活吗?”拓跋翎问。

“听天由命。”耶律齐叹了口气,“我明日去太医院讨些药,能不能撑过去,看他自己。”

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带上。

黑暗中,萧策的手指动了动。

他摸到枕边那块包过寿饼的油纸——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一直攥在手里。

油纸已经凉透了,但上面还沾着一点饼屑。

他将那点饼屑送进嘴里,闭上眼。

母妃,儿臣还不能死。

儿臣还要……回北梁。

三日后的黄昏,萧策终于能下床了。

他拖着尚未痊愈的腿,慢慢走到冷宫旁那处废弃的小院。这是他偶尔独处的地方,荒凉,僻静,不会有人来。

推开虚掩的柴门,他愣住了。

院子里有人。

那个穿着半旧藕荷色斗篷的身影,正蹲在墙角,不知在做什么。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来。

还是那双沉静的眼睛,还是那张苍白清冷的脸。

燕轻夕看见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忙她手头的事。

萧策这才看清,她在给一株枯死的腊梅浇水。

那梅树枯了不知多少年,枝干焦黑,了无生机,也不知她从哪儿翻出来的。

“公主。”

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燕轻夕没有应声。

萧策走近几步,在她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这是那日她停下的距离。

“那日的寿饼,”他说,“多谢公主。”

她的动作顿了顿,依旧没有回头。

“为何要谢?”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因为公主救了我的命。”

“一块饼而已。”她说,“死不了人。”

“那块饼,”萧策顿了顿,“让我撑过了那夜。”

燕轻夕终于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萧策却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浅极浅的——困惑。

“你为什么要撑着?”她问,“活着有什么好?”

这个问题问得那样平静,那样理所当然,仿佛她真的不明白。

萧策怔住了。

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这个九公主。她的脸色比那日更苍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发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也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一个公主,怎么会这样?

“公主觉得,活着不好吗?”他反问。

燕轻夕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给那株枯死的腊梅浇水,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萧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年前他刚来大燕时,曾听宫人嚼过舌根:九公主的生母是宫女,生下她便撒手人寰。那宫女生前不受宠,死后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一卷草席便抬出了宫。九公主自幼无人管束,在冷宫边长大,活得像个影子。

活得像个影子。

他又看了看那株枯死的腊梅,和她一下一下浇水的动作。

她在救它。

就像那日,她在雪地里停下脚步,给了他一枚还温热的寿饼。

“公主为何要救这株梅?”他问。

燕轻夕的动作停了停。

“它还没死透。”她说,“根还活着。”

“公主怎么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娘生前种过一株。她死后,我天天浇水,后来活了。”

萧策心头一震。

他还想再说什么,燕轻夕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雪。

“你走吧。”她说,“这里不该有人来。”

她指的是这座废弃的小院,也是指他们两个——一个被遗忘的公主,一个敌国的质子,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萧策却没有动。

“公主救了我的命,”他说,“我想报答。”

燕轻夕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嘲讽。

“你能报答什么?”

萧策沉默了。

是啊,他能报答什么?一个朝不保夕的质子,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拿什么报答别人?

但他还是说:“公主若有需要,策万死不辞。”

燕轻夕似乎觉得这话可笑,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

萧策一愣,随即答道:“萧策。”

“萧策。”她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两个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策站在原地,目送那抹单薄的影子消失在雪幕里。

过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墙角那株枯死的腊梅。

梅树的枝干上,落满了新雪。

萧策走过去,蹲下身,学着她方才的样子,伸手拨开树根处的积雪。

雪下面,是湿漉漉的泥土。

他忽然发现,那泥土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绿意。

是芽。

这株枯了三年的腊梅,竟然真的还活着。

萧策看着那一点绿意,心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母妃说过的话:草原上的草,烧不死,冻不枯,来年春风一吹,还会再长。

人也是这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株腊梅,他会替她照看。

就像她在那天雪地里,停下来照看他一样。

夜色渐深,萧策回到质子府。

推开房门,他发现桌上多了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贴伤药,和一小包点心。

点心还是温热的。

萧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是寿饼的味道。

他端着那包点心,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她那双眼睛,沉静的,清冷的,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问他:活着有什么好?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一刻,他也答不上来。

但现在,他好像有答案了。

活着,才能在雪天里遇见一个人。

活着,才能吃到一块还温热的饼。

活着,才能替她照看那株腊梅,等来年春天,看它开花。

萧策将最后一块寿饼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那甜味在舌尖化开,一路暖到心底。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公主,你自己,又为什么活着?

可他没有机会问。

他们一个是敌国质子,一个是失宠公主。在这深宫里,他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或许,那日雪中的驻足,只是一次偶然。

或许,从此以后,他们再不会有任何交集。

萧策这样想着,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那株枯死的腊梅。

和雪地里那一点,极淡极淡的绿意。

他不知道的是——

与此同时,冷宫旁那座破旧的小院里,也有一个人,正站在腊梅树下。

燕轻夕伸出手,轻轻拂去枝头的积雪。

她看见了。

那树根处,有人拨开过雪的痕迹。

她垂眸看了许久,嘴角动了动,却没有笑出来。

风吹过,枝头的雪簌簌落下,沾在她的睫毛上。

她没有拂去。

只是抬起眼,望向质子府的方向。

远处灯火零星,明明灭灭,像这深宫里每一个无人在意的夜。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那个跪在雪里的人,抬起头来看她时,眼底没有怨恨,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

和她一样。

燕轻夕站了很久,直到浑身冻透,才转身离去。

身后,那株枯了三年的腊梅,静静地立在雪中。

无人知晓的是,它的根须深处,有极细微的生命,正在慢慢苏醒。

就像这场大雪里,两颗本该永不相交的心,正在悄无声息地,向彼此靠近。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