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折桂 > 第4章 第四章:凉亭

折桂 第4章 第四章:凉亭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7-02 05:38:05 来源:文学城

回曲江池的路不远。沈鹤辞走得不快。

不是端架子。是腿软。御书房那半个时辰把后背的汗逼了个透,凉风一吹,膝盖打晃。怀里揣着帝王给的金疮药,白瓷瓶没标记,搁在胸口硌人。

到了岸边。宴还在。

丝竹声夹着猜酒令的吆喝飘过来。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也好。满朝文武不需要看见状元郎走路腿软。

坐回位子。

斜对面一个高大年轻人,一身武官常服,短寸头发,跟满桌文官不是一个物种。谢长安。刚才周洗马试探的时候这人笑出了声。

此刻正往嘴里塞鸡腿。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察觉到目光,抬头,愣了一下,嚼了两下咽了——噎住了,咳两声,脸涨红。

"你回来了。"声音低,语速快,像怕人嫌他话多。"圣上找你——不当问的。当我没说。"

"没什么。问了几句话。"

"哦。"

又啃鸡腿。啃了两口忽然放下,转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闲聊:

"你那个豆腐脑加辣——是真有这东西?"

"清溪县街头卖的。铜板一碗。"

"好吃不?"

"好吃。"

谢长安眼睛亮了。那种不掺假的亮——像听说明天不用操练的新兵。

"下次带我去吃。"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眼神干净。这年头干净的眼神比三品顶戴稀罕。

"行。"

谢长安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笑完好像觉得太憨,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

往沈鹤辞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宴席无聊得要死。礼部尚书的开场辞我听了三遍。"

"三遍?"

"去年陪父亲来过,前年也来过。连停顿的地方都不带变的。"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汇报军情。"你那句豆腐脑是全场唯一说人话的。"

沈鹤辞差点笑出来。

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二句真话。第一句是自己说的。

身后有人停了步子。

"沈修撰。"

回头。陆昭。

丞相之子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把折扇。三月的衍京不需要扇子,但世族公子出门不带扇子跟没系腰带一样别扭。

"陆编修。"

陆昭看着他。目光从脸上扫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红袍领口被风吹歪了,露出里面旧袍的领子。洗过一夜没干透,还有褶子。

扇子停了。

手攥了一下扇骨。指节发白。

一秒。两秒。

三秒。

扇子重新转起来。脸上挂回那副世族式温文笑容。

"圣上召见,恭喜。"语气客气。客气的底下是另一层——你怎么就值得圣上单独召见了。

"多谢。"

"刚才的豆腐脑,倒是有趣。"

夸还是损,分不出来。按陆昭的本事,大概两者都有。

"沈修撰的策论确实精妙。"又补了一句。

——果然是损。夸人像骂人,这是他的本事。

沈鹤辞笑了笑没接话。陆昭也不多留,转身走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转得不快。不像在想事情。像在消化什么。

旁边起了动静。一桌人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站起来,端着酒杯,中气十足:赋诗。题"曲江春望",限韵,一炷香。在座进士各作一首,翰林院学士评阅。拔头筹的,丞相亲自点评。

沈鹤辞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不怕写诗。但曲江宴赋诗,满堂权贵盯着——写好了是才气,写太好了是靶子。寒门状元已经够扎眼了,不用再往头顶上立旗杆。

但推不了。

低头磨墨。旁边赵元朗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咬着笔杆子一脸苦相,朝他无声比了个口型:"不会写。"

没理他。

蘸墨。落笔。不快。四句写完搁笔。

赵元朗伸过来一颗脑袋偷看。看了两行,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

沈鹤辞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赵元朗看了看自己的纸。一个字没写。又看了看沈鹤辞的。把笔放下了。

"我不写了。"

"写。"

"写了丢人。"

"不写也丢人。"

赵元朗纠结了三秒,还是写了。写得龇牙咧嘴,像跟笔打架。

一炷香尽。翰林院学士收诗,二十来份挨个看。看到沈鹤辞那张时手停了。低头看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沈鹤辞,低头又看了一遍。

把那张纸挑出来,单独放一边。

评阅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翰林院学士站在主位旁念了三首好的。第三首念到沈鹤辞。

"沈修撰《曲江春望》——曲江春水绿如蓝,折桂新从蜀道南。不向东风问出处,此身曾是旧青衫。"

念完。

满桌安静了一瞬。不是不好。是太好。前两句平,平到让人以为不过如此。后两句一转,"不问出处"四个字砸下来,"旧青衫"三个字收住。不炫技不掉书袋不堆典故,四句白话,读完嗓子眼发紧。

丞相陆崇德坐在主位旁。放下茶盏。

"不向东风问出处。"念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下不提了。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丞相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陆昭坐在斜后方。扇子没转。

"旧青衫"三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扇骨在掌心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云锦。一季换三身。

扇子重新转起来。转得快了。

宴散。日头偏西。

人沿着岸边往回走。有人醉了被人架着,有人还在寒暄。吏部侍郎拉着一个人的手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场面话,手都快给人家搓秃噜皮了。

沈鹤辞沿岸边走。三皇子说"宴后在岸边凉亭等你"。岸边凉亭不止一个。最近那个里有太监收拾残局,中间那个坐着两个醉鬼互相搀扶着假装没醉。

最远那个建在伸进水面的石台上,三面环水,旁边几棵垂柳。柳条刚抽芽,嫩绿的,风里晃。

暗青色的衣袍一角从亭柱后面露出来。

走过去。红袍子没干透,贴身上带潮气,走起路来布料黏着小腿。

亭子里的人听见脚步声,侧了一下头。

萧景珩靠在亭柱上。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看见他来了,没起身,偏了偏头示意坐。

"殿下等很久了?"

"没多久。"萧景珩倒了杯茶推过来,"曲江宴散得比我想的早。"

坐下。接茶。

注意到一样东西。萧景珩腰间挂着块玉佩。不是金镶玉——就是一块旧玉,成色不新,颜色不亮。走近了能看见玉里面有一丝絮状的瑕疵,像棉线夹在石头里。但养得温润,边缘磨得圆滑。

带了很多年。

皇子戴这种玉。

没问。

喝茶。茶是好茶,清冽,回甘。比客栈那锅刷锅水强了不知多少条街。

"宴席上人多,说话不方便。"萧景珩看着水面,跟闲聊一样,"借这个亭子清净清净。"

"殿下的亭子,殿下说了算。"

"这亭子是曲江池的,不是我的。"笑了一下,"不过今天借来用用,倒也没人敢跟我抢。"

谁敢跟皇子抢亭子。嫌命长。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亭柱,沙沙响。水面碎成一片金。

"你那首诗。"萧景珩说。

手里茶杯顿了一下。

"曲江春水绿如蓝——首句破题,平了。第二句'折桂新从蜀道南',转得急。"

在评他的诗。当着面评,不绕弯子。

"韵押得急。"萧景珩看着水面,"蓝、南、衫——覃韵通押,前两个稳,最后一个'衫'字收得仓促。是有意为之?"

这首诗写的时候确实急了。一炷香的限时,前面两句磨了半炷香,后两句是最后几口香的时间甩上去的。"衫"字韵押得不够沉稳,他自己知道。

但"有意为之"这四个字——

"也不算有意。"沈鹤辞说,"'旧青衫'三个字,比'旧衣冠'顺口。韵脚差点意思,但意思到了。"

萧景珩转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旧玉在指间转了半圈。

"倒也是。"

两个字,不置评。语气听不出认可还是不认可。

但玉佩转了。

"陛下找你了。"萧景珩转了话题。说话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选词。

"嗯。"

"曲江宴没散就单独召见,多半看了你的策论,想看看写策论的人长什么样。"

没接话。御书房的事不能往外说。但萧景珩没问具体内容。

"御书房里的话,出了门就该忘。"

看了他一眼。三皇子没看他,端着茶杯,目光在水面上的金光里。

一个闲散王爷不该知道御书房的规矩。但他说了——在教规矩。

"多谢殿下提点。"

点了下头。没多说。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安静得有点过分——两个不太熟的人坐在亭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茶,和各自不能说的话。

"沈修撰的策论,我看过。"

萧景珩搁下茶杯。

"'州县以田赋设学官、置学田'——想法不错。但有一个地方没写透。"

坐直了。来考他了。

"学官由礼部委派,考核归谁管?归礼部,礼部忙不过来。归州县,州县官跟世族穿一条裤子,学官就成了摆设。"

愣了一息。

这个问题想过。写策论时篇幅有限,一笔带过了。但萧景珩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看懂了。

以为三皇子约他来是聊诗论才。

不是。人家做过功课。

"殿下说的是。"放下茶杯,"考核应该双轨——礼部定标准,学正负责执行,但学正的任命权不在州县官手里,在提学道。提学道隶属学政,学政三年一换,不许连任,不许在原籍任职。"

停了一下。在听。身体前倾了半寸。

这个角度,日光从亭柱缝隙里照进来,打在萧景珩侧脸上。颧骨线条干净,下颌弧度利落。睫毛不算长,但密,低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把视线收回来。讲策论呢,看什么人。

"你接着说。"

"轮换加回避,谁都没法在地方扎根。学官考核走提学道这条线,跟州县官的考绩分开。世族就算渗透了州县官,也碰不到学官。"

萧景珩看了他三息。

"可以。"

两个字。不是"不错",不是"有意思"。是"可以"。

通过了。

端起茶杯喝了口,压了压嘴角。得意的时候嘴角压不住,他知道这毛病。当年在清溪县考解试,放榜那天压了一整天,晚上腮帮子都酸了。

压嘴角的时候,萧景珩在看。

"不过,"萧景珩又说,"你这套东西要落地,得先过一个人。"

"谁?"

"丞相。陆崇德。"看着水面,"田赋怎么分配,丞相说了算。你要从田赋里切一块出来——切的是他的蛋糕。"

沉默了一息。

丞相陆崇德。陆昭的父亲。刚才在宴席上放下茶盏比平时重了一点的那个人。

"陆丞相会反对?"

"不会明着反对。"萧景珩说,"他会说'此议甚好,但需从长计议'。然后拖到礼部讨论、户部核算、吏部协调——拖到来年,拖到没人再提。"

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从长计议"四个字,他在清溪县听过。县太爷修河堤也说的这四个字,说了三年,河堤没修起来,县太爷家的宅子新盖了两进。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景珩没立刻答。手指搭在腰间,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玉佩。

"你的策论里有一句话。"

"哪句?"

"'不必尽仰京城之赐。'"

念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沉了一点。不是强调,不是感叹。是别的什么——念这句话的方式不对。像在读自己的句子。

"写策论的人很多。写得出这句话的,不多。"

掌心在袖子里搏动。金疮药瓶硌着小臂。水声,柳条声,远处散宴的喧哗越来越远。

"殿下过奖。"

不接招,也不推。四个字,滴水不漏。

萧景珩看了他两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觉得这反应有意思。

一片柳叶落下来,落在沈鹤辞肩上。

萧景珩看见了。伸手——没碰他的肩,两根手指捏住柳叶的尖,拈起来。

动作很慢。

沈鹤辞没动。

这个距离能看清萧景珩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一层薄茧。不是练字磨的,是握剑。指甲修得齐整,不像养尊处优的手。倒像是用过力气的。

柳叶摘走了。萧景珩的手指在他肩上方停了不到一息,收回去。

"三月风大。"萧景珩把柳叶丢了,语气没变,"沈修撰的衣裳单了些。"

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袍子昨天那件,洗过一夜没干透,贴身上带潮气。单了些——这个"些"字说得很客气,实际上薄得能看见里面中衣的颜色。

但三皇子刚才拈柳叶的时候,看的不只是衣裳。

脑子不听话。从刚才念策论那句话开始就不听话了。

"对了——"

萧景珩站起来,抬手指向沈鹤辞的右手袖口。没碰到。指尖离布料大概一寸。

"这个伤。"

呼吸停了半息。

那根手指悬在那儿。指节棱角利落,带薄茧——拈过柳叶的那只。指尖对着布条缠着的地方。

"马惊那天磨的。"声音低了半分,"别不当回事。"

顿了一下。手指收回去。

"写文章靠手。"

转身走了。暗青色的衣袍消失在柳条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背影挺直,肩线平。

亭子里安静下来。

萧景珩没立刻走远。在柳树后面站了一会儿。

他来早了。曲江宴还没散就出来了——比沈鹤辞早到半炷香。茶是让赵九提前备的,两个杯子。备了两个,但只等一个人。

赵九在岸边等着,不敢催。

"殿下,该回了。"

"嗯。"

没动。

水面上的金光碎了又合。柳条在风里晃。

刚才那个人坐过的位置,茶杯还搁在桌上。喝了大半杯。

写策论的人很多。写得出"不必尽仰京城之赐"的,不多。

他念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沉了——自己也察觉到了。不该沉的。那是别人的句子,他只是引用。

但那句话不像别人写的。像是他自己想说没说出口的。

松开玉佩。旧玉落在腰间,晃了一下。絮状的瑕疵在日光里若隐若现——这块玉不值钱。整个皇宫都知道三皇子戴一块不值钱的玉。

没人问过为什么。

起身。整了衣袖,沿石台往岸边走。赵九迎上来。

"殿下,沈修撰人呢?"

"走了。"

"聊得怎么样?"

萧景珩没答。走了两步,说:"他的诗写得不错。"

赵九愣了一下——殿下不怎么评人的诗。

"哪首?"

"曲江春望。"

"好在哪里?"

萧景珩想了想。

"'旧青衫'三个字。"

赵九完全听不懂。但他习惯了自己听不懂。

沈鹤辞沿曲江池岸边往回走。

日头偏西。水面金光晃得人眯眼。

右手攥了一下。掌心伤口刚上了金疮药,白粉撒上去一瞬刺痛,然后是凉。凉意从掌心蔓延。

后颈那块还是热的。

萧景珩拈柳叶的时候手指停在他肩上方——不到一息。骨节分明,薄茧,握剑的手。三皇子的手不该长这样。养尊处优才对。但长了茧。

走到街口,看见卖糖葫芦的。买了一根,咬了一口。

甜。

但脑子里回放的是萧景珩侧脸被日光照亮的样子——眉峰利,鼻梁直,嘴唇薄。以及那根手指,离他袖口一寸的距离。

"……有病。"

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三皇子。

糖葫芦咬到最后一颗山楂,酸得龇牙。

酸完又想:堂堂新科状元,刚面完圣,刚跟三皇子喝完茶,站街口啃糖葫芦。被翰林院同僚看见,大概觉得他是个假状元。

但糖葫芦是真的甜。比御书房的茶甜,比曲江宴的酒甜。

比三皇子的——

把最后一口山楂嚼碎了。

不想了。回客栈。明天去翰林院报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脑子里最后回放的不是那张脸。不是那根手指。是腰间那块旧玉——成色不新,养得温润,带了很多年。絮状的瑕疵夹在玉里面,像没化干净的棉线。

皇子戴这种玉。

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像那块玉的瑕疵——看得见,说不清。

把糖葫芦签子扔了,往客栈走。槐花巷的灯笼亮了,昏昏黄黄。铜香炉的烟从窗口飘出来——出门前点的香还没燃完。

"爹。"

"今天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子。"

"皇帝什么都知道。皇子……"

想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

"皇子戴旧玉。"

香炉底座的裂缝漏出一丝烟,歪歪扭扭往上飘。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什么形状都没留下。

萧景珩:(拈柳叶)(指袖口)(侧脸被日光照亮)

沈鹤辞:你到底在干什么?

萧景珩:喝茶。

沈鹤辞:你管这叫喝茶??

萧景珩:不然呢?

沈鹤辞:有病。

(但回客栈的路上还在想人家的下颌线和旧玉佩)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四章:曲江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