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曲江池的路不远。沈鹤辞走得不快。
不是端架子。是腿软。御书房那半个时辰把后背的汗逼了个透,凉风一吹,膝盖打晃。怀里揣着帝王给的金疮药,白瓷瓶没标记,搁在胸口硌人。
到了岸边。宴还在。
丝竹声夹着猜酒令的吆喝飘过来。没人注意到他回来——也好。满朝文武不需要看见状元郎走路腿软。
坐回位子。
斜对面一个高大年轻人,一身武官常服,短寸头发,跟满桌文官不是一个物种。谢长安。刚才周洗马试探的时候这人笑出了声。
此刻正往嘴里塞鸡腿。腮帮子鼓得像松鼠。察觉到目光,抬头,愣了一下,嚼了两下咽了——噎住了,咳两声,脸涨红。
"你回来了。"声音低,语速快,像怕人嫌他话多。"圣上找你——不当问的。当我没说。"
"没什么。问了几句话。"
"哦。"
又啃鸡腿。啃了两口忽然放下,转头看他,表情认真得不像闲聊:
"你那个豆腐脑加辣——是真有这东西?"
"清溪县街头卖的。铜板一碗。"
"好吃不?"
"好吃。"
谢长安眼睛亮了。那种不掺假的亮——像听说明天不用操练的新兵。
"下次带我去吃。"
沈鹤辞看了他一眼。眼神干净。这年头干净的眼神比三品顶戴稀罕。
"行。"
谢长安咧嘴笑了。虎牙露出来。笑完好像觉得太憨,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
往沈鹤辞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这宴席无聊得要死。礼部尚书的开场辞我听了三遍。"
"三遍?"
"去年陪父亲来过,前年也来过。连停顿的地方都不带变的。"说得一本正经,像在汇报军情。"你那句豆腐脑是全场唯一说人话的。"
沈鹤辞差点笑出来。
这是今天听到的第二句真话。第一句是自己说的。
身后有人停了步子。
"沈修撰。"
回头。陆昭。
丞相之子站在两步外,手里捏着把折扇。三月的衍京不需要扇子,但世族公子出门不带扇子跟没系腰带一样别扭。
"陆编修。"
陆昭看着他。目光从脸上扫过,在领口处停了一瞬——红袍领口被风吹歪了,露出里面旧袍的领子。洗过一夜没干透,还有褶子。
扇子停了。
手攥了一下扇骨。指节发白。
一秒。两秒。
三秒。
扇子重新转起来。脸上挂回那副世族式温文笑容。
"圣上召见,恭喜。"语气客气。客气的底下是另一层——你怎么就值得圣上单独召见了。
"多谢。"
"刚才的豆腐脑,倒是有趣。"
夸还是损,分不出来。按陆昭的本事,大概两者都有。
"沈修撰的策论确实精妙。"又补了一句。
——果然是损。夸人像骂人,这是他的本事。
沈鹤辞笑了笑没接话。陆昭也不多留,转身走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
转得不快。不像在想事情。像在消化什么。
旁边起了动静。一桌人安静下来。
礼部侍郎站起来,端着酒杯,中气十足:赋诗。题"曲江春望",限韵,一炷香。在座进士各作一首,翰林院学士评阅。拔头筹的,丞相亲自点评。
沈鹤辞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不怕写诗。但曲江宴赋诗,满堂权贵盯着——写好了是才气,写太好了是靶子。寒门状元已经够扎眼了,不用再往头顶上立旗杆。
但推不了。
低头磨墨。旁边赵元朗不知什么时候也冒出来了,咬着笔杆子一脸苦相,朝他无声比了个口型:"不会写。"
没理他。
蘸墨。落笔。不快。四句写完搁笔。
赵元朗伸过来一颗脑袋偷看。看了两行,嘴巴张成了圆形。
"你——"
沈鹤辞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赵元朗看了看自己的纸。一个字没写。又看了看沈鹤辞的。把笔放下了。
"我不写了。"
"写。"
"写了丢人。"
"不写也丢人。"
赵元朗纠结了三秒,还是写了。写得龇牙咧嘴,像跟笔打架。
一炷香尽。翰林院学士收诗,二十来份挨个看。看到沈鹤辞那张时手停了。低头看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沈鹤辞,低头又看了一遍。
把那张纸挑出来,单独放一边。
评阅结果出来得比预想中快。翰林院学士站在主位旁念了三首好的。第三首念到沈鹤辞。
"沈修撰《曲江春望》——曲江春水绿如蓝,折桂新从蜀道南。不向东风问出处,此身曾是旧青衫。"
念完。
满桌安静了一瞬。不是不好。是太好。前两句平,平到让人以为不过如此。后两句一转,"不问出处"四个字砸下来,"旧青衫"三个字收住。不炫技不掉书袋不堆典故,四句白话,读完嗓子眼发紧。
丞相陆崇德坐在主位旁。放下茶盏。
"不向东风问出处。"念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放下不提了。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丞相放下茶盏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
陆昭坐在斜后方。扇子没转。
"旧青衫"三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扇骨在掌心硌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云锦。一季换三身。
扇子重新转起来。转得快了。
宴散。日头偏西。
人沿着岸边往回走。有人醉了被人架着,有人还在寒暄。吏部侍郎拉着一个人的手说了足足一盏茶的场面话,手都快给人家搓秃噜皮了。
沈鹤辞沿岸边走。三皇子说"宴后在岸边凉亭等你"。岸边凉亭不止一个。最近那个里有太监收拾残局,中间那个坐着两个醉鬼互相搀扶着假装没醉。
最远那个建在伸进水面的石台上,三面环水,旁边几棵垂柳。柳条刚抽芽,嫩绿的,风里晃。
暗青色的衣袍一角从亭柱后面露出来。
走过去。红袍子没干透,贴身上带潮气,走起路来布料黏着小腿。
亭子里的人听见脚步声,侧了一下头。
萧景珩靠在亭柱上。桌上一壶茶、两个杯子。茶还冒着热气。
看见他来了,没起身,偏了偏头示意坐。
"殿下等很久了?"
"没多久。"萧景珩倒了杯茶推过来,"曲江宴散得比我想的早。"
坐下。接茶。
注意到一样东西。萧景珩腰间挂着块玉佩。不是金镶玉——就是一块旧玉,成色不新,颜色不亮。走近了能看见玉里面有一丝絮状的瑕疵,像棉线夹在石头里。但养得温润,边缘磨得圆滑。
带了很多年。
皇子戴这种玉。
没问。
喝茶。茶是好茶,清冽,回甘。比客栈那锅刷锅水强了不知多少条街。
"宴席上人多,说话不方便。"萧景珩看着水面,跟闲聊一样,"借这个亭子清净清净。"
"殿下的亭子,殿下说了算。"
"这亭子是曲江池的,不是我的。"笑了一下,"不过今天借来用用,倒也没人敢跟我抢。"
谁敢跟皇子抢亭子。嫌命长。
风吹过来。柳条拂过亭柱,沙沙响。水面碎成一片金。
"你那首诗。"萧景珩说。
手里茶杯顿了一下。
"曲江春水绿如蓝——首句破题,平了。第二句'折桂新从蜀道南',转得急。"
在评他的诗。当着面评,不绕弯子。
"韵押得急。"萧景珩看着水面,"蓝、南、衫——覃韵通押,前两个稳,最后一个'衫'字收得仓促。是有意为之?"
这首诗写的时候确实急了。一炷香的限时,前面两句磨了半炷香,后两句是最后几口香的时间甩上去的。"衫"字韵押得不够沉稳,他自己知道。
但"有意为之"这四个字——
"也不算有意。"沈鹤辞说,"'旧青衫'三个字,比'旧衣冠'顺口。韵脚差点意思,但意思到了。"
萧景珩转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旧玉在指间转了半圈。
"倒也是。"
两个字,不置评。语气听不出认可还是不认可。
但玉佩转了。
"陛下找你了。"萧景珩转了话题。说话的节奏比刚才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选词。
"嗯。"
"曲江宴没散就单独召见,多半看了你的策论,想看看写策论的人长什么样。"
没接话。御书房的事不能往外说。但萧景珩没问具体内容。
"御书房里的话,出了门就该忘。"
看了他一眼。三皇子没看他,端着茶杯,目光在水面上的金光里。
一个闲散王爷不该知道御书房的规矩。但他说了——在教规矩。
"多谢殿下提点。"
点了下头。没多说。
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茶。安静得有点过分——两个不太熟的人坐在亭子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壶茶,和各自不能说的话。
"沈修撰的策论,我看过。"
萧景珩搁下茶杯。
"'州县以田赋设学官、置学田'——想法不错。但有一个地方没写透。"
坐直了。来考他了。
"学官由礼部委派,考核归谁管?归礼部,礼部忙不过来。归州县,州县官跟世族穿一条裤子,学官就成了摆设。"
愣了一息。
这个问题想过。写策论时篇幅有限,一笔带过了。但萧景珩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随便翻翻,是真看懂了。
以为三皇子约他来是聊诗论才。
不是。人家做过功课。
"殿下说的是。"放下茶杯,"考核应该双轨——礼部定标准,学正负责执行,但学正的任命权不在州县官手里,在提学道。提学道隶属学政,学政三年一换,不许连任,不许在原籍任职。"
停了一下。在听。身体前倾了半寸。
这个角度,日光从亭柱缝隙里照进来,打在萧景珩侧脸上。颧骨线条干净,下颌弧度利落。睫毛不算长,但密,低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把视线收回来。讲策论呢,看什么人。
"你接着说。"
"轮换加回避,谁都没法在地方扎根。学官考核走提学道这条线,跟州县官的考绩分开。世族就算渗透了州县官,也碰不到学官。"
萧景珩看了他三息。
"可以。"
两个字。不是"不错",不是"有意思"。是"可以"。
通过了。
端起茶杯喝了口,压了压嘴角。得意的时候嘴角压不住,他知道这毛病。当年在清溪县考解试,放榜那天压了一整天,晚上腮帮子都酸了。
压嘴角的时候,萧景珩在看。
"不过,"萧景珩又说,"你这套东西要落地,得先过一个人。"
"谁?"
"丞相。陆崇德。"看着水面,"田赋怎么分配,丞相说了算。你要从田赋里切一块出来——切的是他的蛋糕。"
沉默了一息。
丞相陆崇德。陆昭的父亲。刚才在宴席上放下茶盏比平时重了一点的那个人。
"陆丞相会反对?"
"不会明着反对。"萧景珩说,"他会说'此议甚好,但需从长计议'。然后拖到礼部讨论、户部核算、吏部协调——拖到来年,拖到没人再提。"
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从长计议"四个字,他在清溪县听过。县太爷修河堤也说的这四个字,说了三年,河堤没修起来,县太爷家的宅子新盖了两进。
"殿下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萧景珩没立刻答。手指搭在腰间,无意识地转了一下玉佩。
"你的策论里有一句话。"
"哪句?"
"'不必尽仰京城之赐。'"
念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沉了一点。不是强调,不是感叹。是别的什么——念这句话的方式不对。像在读自己的句子。
"写策论的人很多。写得出这句话的,不多。"
掌心在袖子里搏动。金疮药瓶硌着小臂。水声,柳条声,远处散宴的喧哗越来越远。
"殿下过奖。"
不接招,也不推。四个字,滴水不漏。
萧景珩看了他两息。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觉得这反应有意思。
一片柳叶落下来,落在沈鹤辞肩上。
萧景珩看见了。伸手——没碰他的肩,两根手指捏住柳叶的尖,拈起来。
动作很慢。
沈鹤辞没动。
这个距离能看清萧景珩的手。骨节分明,指腹一层薄茧。不是练字磨的,是握剑。指甲修得齐整,不像养尊处优的手。倒像是用过力气的。
柳叶摘走了。萧景珩的手指在他肩上方停了不到一息,收回去。
"三月风大。"萧景珩把柳叶丢了,语气没变,"沈修撰的衣裳单了些。"
低头看了看自己。红袍子昨天那件,洗过一夜没干透,贴身上带潮气。单了些——这个"些"字说得很客气,实际上薄得能看见里面中衣的颜色。
但三皇子刚才拈柳叶的时候,看的不只是衣裳。
脑子不听话。从刚才念策论那句话开始就不听话了。
"对了——"
萧景珩站起来,抬手指向沈鹤辞的右手袖口。没碰到。指尖离布料大概一寸。
"这个伤。"
呼吸停了半息。
那根手指悬在那儿。指节棱角利落,带薄茧——拈过柳叶的那只。指尖对着布条缠着的地方。
"马惊那天磨的。"声音低了半分,"别不当回事。"
顿了一下。手指收回去。
"写文章靠手。"
转身走了。暗青色的衣袍消失在柳条后面。步子不急不慢,背影挺直,肩线平。
亭子里安静下来。
萧景珩没立刻走远。在柳树后面站了一会儿。
他来早了。曲江宴还没散就出来了——比沈鹤辞早到半炷香。茶是让赵九提前备的,两个杯子。备了两个,但只等一个人。
赵九在岸边等着,不敢催。
"殿下,该回了。"
"嗯。"
没动。
水面上的金光碎了又合。柳条在风里晃。
刚才那个人坐过的位置,茶杯还搁在桌上。喝了大半杯。
写策论的人很多。写得出"不必尽仰京城之赐"的,不多。
他念那句话的时候声音沉了——自己也察觉到了。不该沉的。那是别人的句子,他只是引用。
但那句话不像别人写的。像是他自己想说没说出口的。
松开玉佩。旧玉落在腰间,晃了一下。絮状的瑕疵在日光里若隐若现——这块玉不值钱。整个皇宫都知道三皇子戴一块不值钱的玉。
没人问过为什么。
起身。整了衣袖,沿石台往岸边走。赵九迎上来。
"殿下,沈修撰人呢?"
"走了。"
"聊得怎么样?"
萧景珩没答。走了两步,说:"他的诗写得不错。"
赵九愣了一下——殿下不怎么评人的诗。
"哪首?"
"曲江春望。"
"好在哪里?"
萧景珩想了想。
"'旧青衫'三个字。"
赵九完全听不懂。但他习惯了自己听不懂。
沈鹤辞沿曲江池岸边往回走。
日头偏西。水面金光晃得人眯眼。
右手攥了一下。掌心伤口刚上了金疮药,白粉撒上去一瞬刺痛,然后是凉。凉意从掌心蔓延。
后颈那块还是热的。
萧景珩拈柳叶的时候手指停在他肩上方——不到一息。骨节分明,薄茧,握剑的手。三皇子的手不该长这样。养尊处优才对。但长了茧。
走到街口,看见卖糖葫芦的。买了一根,咬了一口。
甜。
但脑子里回放的是萧景珩侧脸被日光照亮的样子——眉峰利,鼻梁直,嘴唇薄。以及那根手指,离他袖口一寸的距离。
"……有病。"
自言自语了一句。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三皇子。
糖葫芦咬到最后一颗山楂,酸得龇牙。
酸完又想:堂堂新科状元,刚面完圣,刚跟三皇子喝完茶,站街口啃糖葫芦。被翰林院同僚看见,大概觉得他是个假状元。
但糖葫芦是真的甜。比御书房的茶甜,比曲江宴的酒甜。
比三皇子的——
把最后一口山楂嚼碎了。
不想了。回客栈。明天去翰林院报到。
走了两步,又停了。
脑子里最后回放的不是那张脸。不是那根手指。是腰间那块旧玉——成色不新,养得温润,带了很多年。絮状的瑕疵夹在玉里面,像没化干净的棉线。
皇子戴这种玉。
不对劲。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像那块玉的瑕疵——看得见,说不清。
把糖葫芦签子扔了,往客栈走。槐花巷的灯笼亮了,昏昏黄黄。铜香炉的烟从窗口飘出来——出门前点的香还没燃完。
"爹。"
"今天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皇子。"
"皇帝什么都知道。皇子……"
想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的词。
"皇子戴旧玉。"
香炉底座的裂缝漏出一丝烟,歪歪扭扭往上飘。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什么形状都没留下。
萧景珩:(拈柳叶)(指袖口)(侧脸被日光照亮)
沈鹤辞:你到底在干什么?
萧景珩:喝茶。
沈鹤辞:你管这叫喝茶??
萧景珩:不然呢?
沈鹤辞:有病。
(但回客栈的路上还在想人家的下颌线和旧玉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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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曲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