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在唇齿之间绕了一圈,臊得人脸发烫,李合欢支支吾吾:“这件事情就……说来话长,但是,唉,如何说起?”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瞬间引起了一阵喧哗,有人群密集的脚步声,少男少女的惊呼声,还有一个尖细的嗓子在喊些什么。
二皇子一个激灵,手里的花生壳掉了一地。
景砚回恍若未闻,修长的指节轻轻扣在桌面上,骨节发白,固执道:“回答我的问题。”
李合欢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面孔,心里止不住的发虚,下意识推搡了一把,侧过身,视线落在楼下的戏台上,“就是,朋友。”
尖细的嗓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突然发出一声长啸,“快来人啊!大皇子被贼人刺伤了!”
房门被砰通一声撞开,一个青年捂着血淋淋的脑袋跌跌撞撞跑了出来。众人迅速围了过去。
二皇子猛地站起,趴在栏杆上向下望,一脸兴奋:“别管什么朋友不朋友的了,这还真是大皇兄!”
李合欢趁机松了口气,“是大皇子,他怎么也在这里?”
景砚回眸光沉沉,慢慢闭上眼,深吸气,这才一脸漠然地平静的注视楼下的景象。
酒楼的老板也被惊动了,带着几个龟公冲了进去查看情况,只发现房间内有些凌乱,名贵的古董玉器摔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渣,尚且来不及心痛,就看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瑟瑟发抖,手里还拿着一块碎裂的玉器,上面的血已经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大皇子的。
老板使了个眼色,龟公迅速上前一步,几乎粗暴的将女人肩膀死死扣住,押送了出去。
二皇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刚才那个弹琵琶的美人么?”
大皇子一边捂着脑袋,见女人被抓了出来,怒气上头,抬脚便是踹在了女人的胸口处,“呸!不懂规矩的贱货,居然敢行刺!”
刚骂完这句,血液股股流出,眼前一片昏花模糊,双腿一软,便往后仰去,随行的小太监立马接住。哭丧着脸大喊:“快!快找大夫过来!大皇子流了好多的血!”
这里的动静之大几乎吸引了全楼的注意,大家自主的围了过来,面面相觑,却没有人主动上前一步。
李合欢一转身,手腕却被死死箍住,景砚回皱眉:“你去做什么?”
李合欢心急如焚,用劲甩开。“大皇子恐怕失血过多,如果再不进行止血,恐怕就要流血而亡了!”
景砚回这才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李合欢着急忙慌的冲下楼梯,拨开人群。
二皇子折扇摇得虎虎生威,道:“真是祸害遗千年。”
李合欢拨开人群,挤到了中央,大皇子已经虚脱的倒下了,意识模糊之间只看到一个青灰色的身影,身上的药香涩的发苦。
小太监对李合欢有印象,抓着他的衣衫不松手,鼻涕横流,“李公公,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殿下吧!要是大殿下出了什么事,奴才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
李合欢来不及点头,立马冲向最近的客桌,将茶壶中的水尽数逼出,徒手在滚烫的茶水里捞出了一把茶叶,用力拧干。
将茶叶渣团成一团,迅速按在受伤的额头上,扯下腰带固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只能暂时止血,快,先将大皇子抬到房中安顿!立马找药铺买上好的止血金疮药来!”
眼前之人明明只是一个相貌平凡的太监,却有临危不惧的胆色与气魄,举手投足之间便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好好好!都听李公公吩咐!”几个龟公上前抬起大皇子,将人又重新塞进了房里。
二皇子这才姗姗来迟,故作惊讶:“大皇兄,这是发生何事了?怎么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那小太监哭得一抽一抽的,面对逼问,只好老实交代:“是大皇子看中了花魁,可这花魁敬酒不吃吃罚酒,打伤了殿下。”
此言一出,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多半是见色起意,花魁性情刚烈,宁死不从,面对权贵丝毫没有屈服,反而奋起反抗。这才伤了大皇子。
大家这才重新将视线转移到花魁身上,金发碧眼的女人没有了方才在台上优雅动人,形容狼狈,外袍被扯破,露出里面绣着牡丹图案的肚兜,原本白净的脸颊还有一个清晰可见的五指印,双手颤抖着流着鲜血。
人群中不知是有谁说了一句:“不畏强权,贞洁烈女。”
“都当花魁了,还端着架子做什么?依我看就是需要调教。”
“大皇子下手也忒狠了,你瞧瞧她脸上,啧啧啧。”
“怕是一朵带刺的花,连大皇子都敢打,恐怕马上就要香消玉殒了!”
周围乱哄哄的,李合欢无奈叹气,抓住女人颤颤巍巍的手腕,见指缝间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他半蹲下,从怀里掏出手帕给女人受伤的手指做了简单的包扎。
他想:琵琶琴艺弹的这样好,若是伤了筋骨,往后就是再也不能碰琵琶了。
花魁惊恐的眼睛慢慢涌出泪水,却不敢哭喊出声,连喊冤都不敢。却倔强地扬起脆弱的脖颈。
这件事情轰动全城。
眼下人人都知道,即将迎娶侧妃的大皇子在酒楼里对表演琵琶的花魁见色起意,强迫不成动用武力,反而被花魁砸伤到失血过多。
实在称得上是一桩丑闻。
不少人描述亲眼见到大皇子捂着血淋淋的伤口冲出房门,态度恶劣,又是毫不留情踹了花魁一脚,这才晕倒。只是眼下尚且不知道伤情如何,花魁也被衙门逮捕入狱,酒楼下午就被封起来,静候吩咐,配合调查。
大皇子陷入昏迷了。
寝宫门口站着一排太医,李合欢作为药师守候在一旁,等待里面的通传。
人心惶惶,大家生怕天子一怒,连累整个太医院陪葬。
刘太医是最后一个出来的,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小心翼翼擦拭额角细密的汗珠。李合欢立马凑了上去,关切询问:“师傅,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刘太医摇头:“情况不好。哪怕你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处理,还是失血过多,如今大皇子意识不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怎么就如此严重了,”李合欢急的跺脚,“那陛下和皇后娘娘怎么说?”
刘太医眼眸深沉,叹息道:“陛下在里头发了好大一通火,皇后娘娘哭成了泪人,只有长公主告诉我要尽力医治。”
“行了,这里有你白师兄他们守着,你就先回去休息吧。”刘太医道,“一时半会恐怕醒不过来。”
李合欢点头应好,回宫换衣服时才发现情急之下,衣服上沾了许多血,连原本带在腰间的香囊都不见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丢的了,只是有些可惜这香囊料子这么贵。
大皇子昏迷之后,全宫上下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甚至没有人敢放声大笑,皇后和长公主轮流守着大皇子,连一向同皇后不和的贵妃都前去探望过。
宸妃月份大了,不便走动,只是派二皇子送了些药材补品。
第二天,听闻那花魁在牢中受尽折磨,最终打翻了灯油,被活活烧死了。
全京城也找不到亲人收尸。
花魁的死在这个节骨眼上看似是畏罪自杀,让整件事情变得合理起来,不过只是一个简单的权贵强迫贞洁烈女的故事。
李合欢冷不丁想起花魁在台上弹奏琵琶的模样,清冷而艳伤,周围这么多看客无一不是拍手称好的,如今出了事所有人避之不及,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不免有些伤感。
第三天,他买通了专门敛尸的人去将花魁的尸身安顿下葬,入棺椁之前,将花魁生前用过的琵琶放在怀中。正当他感慨红颜枯骨之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敛尸的中年男人以为他着了魔,拼命摇着他的胳膊,李合欢差点咬出舌尖血来,挥开他的手,低声道:“我没事,你别摇了。”
那男人搓了搓手,道:“这尸体是吓人,全身烧的焦黑,恐怕亲妈来认都认不了。”
李合欢没有回应,撩开衣袖,将手搭在尸骨的腕骨上。
男人瞪大眼睛:“死人也能把脉吗?”
“不是,”李合欢缓缓倒吸一气,“有蹊跷。”
他站起身,吩咐道:“先将尸身埋了,琵琶用一层布裹着,一起放在棺材里。”说完就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两碎银,“辛苦了,大哥拿这些钱去打酒喝。”
回宫之后。
静安居,灯火摇曳,李合欢呆坐在窗前,一言不发。
门外传来细碎的声音,少年推开房门,没有说话,缓步走到李合欢身边。将手轻轻搭在李合欢的肩膀上,叹气:“阿欢,那天是我态度不好,不至于还在生气吧?”
李合欢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拍了拍胸脯。“不会,过去的都过去了。”
景砚回抓着不放:“那你又在想什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李合欢欲言又止,“这件事情有问题。”
景砚回目光一寒:“什么?”
李合欢下意识环顾四周,耳边只有少年压抑的呼吸声,已然是夜深人静。他做贼似的低下头,附在景砚回的耳边。
他道:“今日给那花魁的尸首下了葬,发现这事情有蹊跷,原本那日花魁娘子的手鲜血淋漓,筋骨指节被瓷器割断。”
“可是那具烧焦的尸体,虽然身形偏瘦,的确也是女子。可是伤口做不了假,尸体不会说谎。”
景砚回见李合欢神情严肃,内心也有些慌乱。“你的意思是说,尸体被人动了手脚?”
李合欢道:“不,是真正的花魁假死脱身了,留下来的不过只是一句身形相似的女子尸身,可能是花魁背后的真正主谋。”
“有人想谋害大皇兄?!”景砚回道。
“否则一个花魁怎么可能在重重关卡的天牢里假死逃生。”李合欢严肃分析道,“或许背后的主谋并没有预料到花魁会受到大皇子的强迫,一开始的目的可能不是大皇子的性命。只是迫于时间,局限于当时危难。”
景砚回冷静下来,抓住他的肩膀,一字一句说:“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只要不关我们,我都希望阿欢能够平平安安。不要再插手了。”
少年眼眶湿润,又有些委屈。“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吗,酒楼里这么多人,偏偏你逞英雄,如今大皇兄还在昏迷,万一皇后觉得是你加重了大皇兄的伤情,怒上心头,把你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李合欢瞬间心疼,一手将少年揽入怀中,只是如今景砚回个子还比他高上半个,一只手抱不过来,需要用两只手搂住他的腰。景砚回委委屈屈的靠在胸口,将脸埋在他的脖颈间,“阿欢,深宫就是吃人的地方,等再过几年。不,最多两年,我一定会带你出宫的。彼时,我们就在王府里混吃等死,你要是想开医馆我就拿全部的私房钱支持你,你要想当游医……我就把身家都卖了,追着你走遍天涯海角。”
李合欢目光柔和下来,摸了摸景砚回的脑袋,认真许下诺言:“好,我们一起出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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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极品仙人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