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从今夜起,叫我大小姐
沈照枝在永安侯府的第二日,是被戒尺声惊醒的。
天色未明,西厢房门便被人从外推开。冷风卷着雪气灌进来,青黛慌忙披衣起身,还未开口,两个婆子已经一左一右掀开了帘子。
“姑娘,夫人请了宫里退下来的秦嬷嬷教您规矩。辰时到春晖堂,莫误了时辰。”
沈照枝睁开眼。
屋中炭火未旺,帐内仍有寒意。她看着床顶旧绣纹,静了片刻,坐起身。
“知道了。”
婆子见她不哭不恼,脸上笑意更深了些。
“姑娘初回府,不懂规矩也是常事。只是东宫不比寻常人家,往后您一言一行,关乎的都是侯府体面。秦嬷嬷最重规矩,还请姑娘用心。”
沈照枝赤足踩上脚踏,青黛忙跪下替她穿鞋。
她垂眼,声音很轻。
“我会用心。”
婆子满意地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青黛才低声道:“姑娘,夫人也太急了些。您昨日才回府,今日便要学规矩。”
沈照枝坐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苍白的脸。
“不急着教规矩,怎么知道我听不听话?”
青黛手一顿。
镜中少女眉眼清冷,唇色很淡。她不像昨日刚被接回侯府的孤女,倒像已经在这吃人的深宅里住了很多年。
青黛拿起一支累丝金钗:“姑娘戴这个吗?夫人昨日赏的。”
“不戴。”
沈照枝从妆奁里挑出一支最素的银簪,递给她。
青黛不解:“姑娘为何不戴好的?”
“太贵重的东西,我如今戴不起。”
青黛怔住。
沈照枝看着镜中自己,慢慢道:“他们今日要看的,不是我好不好看,是我好不好拿捏。”
所以她要素。
要怯。
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还没有长出能伤人的刺。
春晖堂中,侯夫人已经等着了。
她坐在主位,衣着华贵,神情温柔。沈明姝坐在她身侧,一身鹅黄锦裙,眼睛微红,娇怯得像暖房里一朵被雨打过的花。
堂中还有两个侯府旁支姑娘。
一个叫沈云瑶,一个叫沈云芝。
她们看沈照枝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刚被送进府里的新鲜玩意儿。
而堂中央,站着一位石青色褙子的老嬷嬷。
她鬓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握着一把戒尺,眼神比戒尺还冷。
侯夫人笑道:“枝枝来了?快来见过秦嬷嬷。秦嬷嬷从前在宫里伺候过贵人,最懂规矩。你跟着她好好学,日后入了东宫,也不至于出错。”
沈照枝上前行礼。
“见过姨母,见过秦嬷嬷。”
秦嬷嬷没有让她起身。
她围着沈照枝走了一圈,戒尺一下下敲在掌心。
啪。
啪。
啪。
屋中无人说话。
沈明姝攥着帕子,眼底却有一点藏不住的快意。
昨日那句“姐姐金尊玉贵,自然不该去受苦”,让她整整一夜没睡安稳。如今瞧见沈照枝被晾在堂中,她心头那口闷气才算松了些。
秦嬷嬷终于停下。
“姑娘从前没学过规矩?”
沈照枝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学得浅。”
“不是浅。”秦嬷嬷冷声道,“是没有。”
堂中传来一声轻笑。
侯夫人轻斥:“不得无礼。”
可她声音温和,并没有多少责怪。
沈照枝垂着眼,没有反驳。
秦嬷嬷道:“既要入东宫,就先把身上那些小门小户的习气收一收。姑娘如今不是江南药铺里帮人晒草药的丫头,是永安侯府送入东宫的人。走路、说话、坐卧、叩拜,半点都错不得。”
沈照枝低声道:“是。”
“站直。”
沈照枝依言站直。
戒尺猝然落下。
啪——
重重抽在她肩上。
青黛脸色一白,险些惊呼。
沈照枝只是微微一晃,很快站稳。
秦嬷嬷冷声道:“肩太僵。进了宫,低头不能显畏缩,抬头不能显轻狂。再来。”
沈照枝重新行礼。
啪。
戒尺落在手背。
“手腕太低。”
啪。
“膝盖弯得不够。”
啪。
“眼神收回去,贵人面前,不许直视。”
一下又一下。
戒尺声在春晖堂里响了小半个时辰。
沈照枝手背很快红肿起来,肩头也火辣辣地疼。可她从头到尾没有哭,也没有求饶,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太多。
沈明姝起初还觉得痛快。
渐渐地,却笑不出来了。
因为沈照枝太安静了。
不是被打怕后的麻木,而是清醒到近乎可怕的忍耐。
秦嬷嬷也看出来了。
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不像枯草。
倒像压在雪下的竹。
越压,越看得出骨头硬。
侯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枝枝,可还受得住?”
沈照枝指尖藏在袖中,微微发颤。
她抬眼,脸色苍白,声音却仍旧温顺。
“受得住。”
侯夫人笑了。
“好孩子。姨母也是为你好。东宫规矩重,今日疼,总好过日后犯错丢命。”
“枝枝明白。”
明白。
她当然明白。
这不是教规矩。
是驯人。
侯府要她记住,她的命在别人手里,她的名字在别人手里,她嫁给谁,怎么活,什么时候死,也都在别人手里。
可惜,他们不知道。
她从前也被人驯过。
江南药铺的掌柜娘子嫌她出身晦气,常让她天不亮就起来碾药。冬日井水冻骨,她洗半日药材,指缝裂出血口,也不能喊疼。
后来她便学会了。
疼的时候不叫。
冷的时候不抖。
饿的时候不看饭桌。
只要不让人看见弱处,别人便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刀。
午后,秦嬷嬷让她顶着茶盏练走路。
茶盏里盛着滚烫的水。
每走一步,水面便轻轻一晃。
秦嬷嬷道:“步子太急。”
沈照枝慢下来。
“太慢。”
她又稍稍调快。
“腰背不够稳。”
啪。
戒尺又落在她腰侧。
滚烫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她手腕上,立刻烫出一片红。
沈照枝指尖一颤,却仍旧稳住了茶盏。
沈明姝终于忍不住道:“秦嬷嬷,她到底才刚回府,不如让她歇一会儿吧。”
这话听着像心疼。
沈照枝却知道,沈明姝不是怕她疼。
她是怕自己没人替她嫁。
秦嬷嬷看向侯夫人。
侯夫人放下茶盏,柔声道:“枝枝,你姐姐心疼你呢。今日就先到这儿吧。”
沈照枝跪下谢恩。
膝盖落地时,她眼前黑了一瞬。
但她很快稳住。
“多谢姨母,多谢姐姐。”
沈明姝被她这一声“姐姐”叫得心口发堵。
明明是恭顺感激的话,她却总觉得沈照枝看她的眼神太静。
静得像已经把什么都记下了。
出了春晖堂,青黛扶着沈照枝往西厢走。
刚到半路,身后便有人唤她。
“沈妹妹。”
沈照枝停步。
沈云瑶和沈云芝一前一后走来。
沈云瑶笑盈盈地看着她:“妹妹可真厉害,被秦嬷嬷打了这么久,竟一声都不吭。若换了我,早哭着去求伯母了。”
沈云芝掩唇笑道:“云瑶,你可别乱说。妹妹在外头吃惯了苦,自然比我们能忍。”
青黛气得脸都红了。
沈照枝却只是微微一笑。
“两位姐姐说得是。”
沈云瑶见她不恼,反倒觉得无趣,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背上。
“不过妹妹也别怪秦嬷嬷。谁叫你要进东宫呢?那可是泼天富贵,旁人求都求不来。”
沈照枝看着她。
“既是泼天富贵,云瑶姐姐想要吗?”
沈云瑶脸色一僵。
沈云芝也变了脸。
京中谁不知道太子病得只剩半条命,嫁进东宫就是守活寡。所谓富贵,不过是说给旁人听的漂亮话。
沈云瑶勉强笑道:“妹妹真会说笑。这是圣上赐给大姐姐的婚事,我们哪里配?”
沈照枝温声道:“姐姐们是侯府贵女,怎么会不配?若姐姐真喜欢,我去求姨母。都是侯府姑娘,谁替谁分忧,想来也是一样的。”
沈云芝立刻拉住沈云瑶。
“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两人匆匆离开,裙角都乱了些。
青黛看着她们的背影,小声道:“姑娘,她们平日最爱挤兑人,今日倒跑得快。”
沈照枝淡淡道:“刀没落到自己身上时,谁都觉得刀光好看。”
青黛一时说不出话。
她忽然发现,沈照枝说话总是轻轻的,可一句比一句扎人。
回到西厢,青黛替她上药。
手背肿得厉害,掌心有戒尺震出的青痕,腕上那片烫伤红得刺目。
青黛眼泪啪嗒掉下来。
“姑娘,她们太欺负人了。”
沈照枝看着她哭,反倒笑了。
“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青黛哽咽:“奴婢就是觉得姑娘可怜。”
沈照枝垂下眼。
可怜。
这两个字,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过。
在江南,旁人不觉得她可怜,只觉得她晦气。
药铺掌柜娘子骂她吃白饭,街坊见了她绕道走,小孩子拿石子砸她,说她是罪臣的种。
她以为这世上不会有人再为她疼一下。
如今青黛为她掉了两滴眼泪,她倒有些不习惯。
沈照枝把手收回来。
“别哭了,药膏要糊了。”
青黛忙擦掉眼泪,继续替她上药。
药膏覆在伤处,凉意慢慢渗进去,疼痛总算缓了些。
沈照枝闭了闭眼。
萧珩昨夜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父亲没有通敌。
她睁开眼,忽然问:“府中可有书房?”
青黛一怔。
“有是有,只是姑娘要去书房做什么?”
“看书。”
“姑娘想看什么?奴婢去替您借。”
“大胤律。”
青黛脸色变了:“姑娘,那种书……府中姑娘们是不看的。”
“谁看?”
“老爷和几位公子偶尔会看。还有账册、朝报之类,都在外院书房。”
外院。
沈照枝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侯府要偷梁换柱,绝不只是内宅几句话便能办成。
户籍、婚书、送嫁名册、宫中嬷嬷那边的打点,都要经过外院。
她要知道,他们究竟把她改成了什么身份。
也要知道,“沈明姝”这个名字,会怎样被送进东宫。
青黛压低声音:“姑娘,外院书房有小厮守着,咱们进不去的。”
沈照枝道:“谁说我要现在去?”
青黛不敢再问。
傍晚,侯夫人派人送了几匹料子和两匣首饰来。
婆子满脸堆笑。
“夫人说,姑娘今日辛苦了。这些东西都是给姑娘压惊的。再过几日宫里的人就要来验规矩,姑娘可得争气,别让侯府丢脸。”
沈照枝收下,温顺道谢。
婆子一走,青黛打开匣子。
里面珠钗玉环琳琅满目,都是好东西。
可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打了姑娘一整日,送点东西就当没事了。”
沈照枝随手拿起一支嵌红宝的金簪。
金簪沉甸甸的,簪头雕着芙蓉,华贵极了,也不适合她。
她问:“二房那两位姑娘,喜欢什么?”
青黛不解:“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回礼。”
“她们今日明明羞辱姑娘。”
“所以才要送。”
沈照枝从匣中取出两样。
一支金簪,一只嵌珠香囊扣。
“送去。就说我初回府,不懂姐妹间如何来往,多谢两位姐姐今日提点。”
青黛怔怔看着她:“姑娘为何要这样?”
沈照枝合上匣子。
“我若被欺负了只会躲,旁人会觉得我软弱。若我立刻还嘴,旁人会觉得我粗鄙。可我挨了打,还能送礼,她们便会觉得——”
青黛迟疑:“姑娘大度?”
沈照枝笑了笑。
“不,她们会觉得我有东西可拿。”
青黛呆住。
沈照枝轻声道:“人只要觉得你身上有利可图,便不会急着把你踩死。”
这是她在江南学会的第二个道理。
第一是忍。
第二是,不要让所有人都站到自己对面。
青黛捧着东西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她回来时,脸色明显轻松许多。
“姑娘,二姑娘和三姑娘都收下了,还说改日请姑娘去花厅喝茶。”
沈照枝点头。
“知道了。”
“姑娘真要去?”
“去。”
“她们怕是没安好心。”
“我知道。”
侯府内宅是一张网。
侯夫人与沈明姝在网中央,旁支姑娘、婆子、丫鬟、小厮,全是网上的线。
她若想知道外院书房的事,不能只靠自己,也不能只靠青黛。
她需要让这些线动起来。
夜深后,青黛替她熄了灯。
沈照枝却没有睡。
她坐在窗边,借着雪光,将父亲留下的那半张纸取出来。
纸角焦黑,上面只剩几个字。
照枝,活下去。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那行字,忽然发现纸背有些不平。
从前在药铺,她也看过很多次,却从未留意。
沈照枝将纸举到烛火边。
火光透过纸面,照出背后几道极淡的痕迹。
不是字。
像几笔弯曲的线。
她呼吸微顿。
这不是普通遗书。
她立刻取来一只白瓷碗,倒入热水,将纸悬在水汽上方慢慢熏。
药铺里常有商人用药汁写暗信。
遇热、遇水,或遇特定药粉,才会显出痕迹。
她无意间学过一些。
水汽一点点浸润纸背。
那几道淡痕慢慢变深。
青黛在外间睡得很沉。
沈照枝屏住呼吸,看着纸背显出一行极细小的字。
——东宫,玉照堂,印。
沈照枝盯着那七个字,手指一点点凉下去。
东宫。
玉照堂。
印。
昨夜萧珩没有说要她找什么。
可父亲留下的纸,竟也指向东宫。
她原以为自己是被侯府临时拖进局里的。
可现在看来,早在十年前,父亲就已经将某样东西藏进了这盘棋。
而她直到今日,才终于看见棋盘的一角。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照枝猛地抬眼。
窗纸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窄的黑影。
有人站在窗外。
她迅速将纸压进袖中,拿起桌边银簪。
下一刻,一只小小竹筒从窗缝里滚了进来。
来人没有说话。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雪夜里。
沈照枝等了片刻,才打开窗。
院中空无一人。
只有雪地上一行极浅的脚印,很快被落雪盖住。
她拔开竹筒。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字迹锋利,像刀刻在雪上。
——三日后,宫中来人。活过验身,入东宫。
没有署名。
但沈照枝知道是谁。
萧珩。
她将纸条送入烛火。
火舌很快吞没纸面,化作灰烬。
三日后。
宫中来人。
活过验身。
这几个字听起来,怎么都不像寻常的验规矩。
东宫这扇门还没开,刀已经先架到了她的脖子上。
第二日,秦嬷嬷教她宫中礼仪,变本加厉。
第三日,教的是拜见太子的规矩。
秦嬷嬷让她跪在冰冷青砖上,一遍遍叩首。
“头不能低得太急。”
“手不能乱。”
“声音要稳。”
“你如今是沈明姝,不是沈照枝。记住,进了宫,错一个字,便是欺君。”
沈照枝额头磕得发红,膝盖跪到麻木,仍旧一遍遍应:“是。”
秦嬷嬷问:“你叫什么?”
她伏在地上。
“沈明姝。”
“父亲是谁?”
“永安侯沈崇远。”
“母亲是谁?”
“永安侯夫人周氏。”
“你为何入东宫?”
“奉圣上旨意,嫁予太子殿下。”
秦嬷嬷盯着她:“你可有姐妹?”
沈照枝指尖微顿。
随后,她抬头,眼神安静。
“没有。”
秦嬷嬷满意地点头。
“记住,从今往后,你没有从前,也没有江南。你就是沈明姝。”
沈照枝轻声道:“是。”
可她心里有另一个声音。
不。
我是沈照枝。
是沈怀瑾的女儿。
是十年前那场大火里活下来的人。
是你们以为可以随手折断,却偏偏还没有死透的春枝。
第四日清晨,宫里的马车到了。
来的是东宫内侍和两个验身嬷嬷。
整个永安侯府都忙乱起来。
侯夫人亲自替沈照枝换上一身水红色衣裙,又握着她的手,温柔叮嘱:“枝枝,别怕。只是验一验规矩和身子。你照秦嬷嬷教的说,便不会有事。”
沈明姝站在旁边,脸色比沈照枝还白。
她眼中有愧,有怕,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沈照枝看了她一眼,忽然笑道:“姐姐别怕。”
沈明姝怔住。
沈照枝轻声说:“我会替姐姐去的。”
沈明姝唇色发白。
她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侯夫人满意地拍了拍沈照枝的手。
“好孩子。”
验身嬷嬷姓汪,脸上没有笑,一双眼睛精明得像鹰。
她先问了沈照枝几句侯府家事。
沈照枝答得一字不错。
又让她行礼、奉茶、走路。
沈照枝也没有出错。
侯夫人渐渐松了口气。
汪嬷嬷却忽然道:“姑娘既是永安侯府嫡女,想必自幼娇养,手上怎么有这么多茧?”
屋中气氛骤然一僵。
侯夫人脸色微变。
沈明姝攥紧帕子,连指节都泛了白。
沈照枝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确实不像侯府小姐。
常年晒药、碾药、洗药,指腹和掌心都有薄茧。纵然这几日用香膏养着,也瞒不过有心人。
汪嬷嬷盯着她,语气平平:“东宫选妃,可不收来历不明的人。”
这话一出,满屋死寂。
侯夫人强笑道:“嬷嬷说笑了,明姝是我亲生女儿,怎会来历不明?”
汪嬷嬷不看她,只看沈照枝。
“姑娘自己说。”
沈照枝慢慢跪下。
“嬷嬷明鉴。”
汪嬷嬷眯起眼。
沈照枝将双手举起,声音很稳:“明姝幼时体弱,父亲请道士批命,说我命中金玉太重,需以草木药气压一压,方能平安长成。所以自七岁起,我便随府中医女学辨药、制香。”
她顿了顿,抬起一双清凌凌的眼。
“这些茧,是制药留下的。”
侯夫人怔住。
这话,她没有教过沈照枝。
沈明姝也怔怔看着她。
汪嬷嬷显然不信:“哦?姑娘还懂药?”
“略懂。”
“那你说说,我身上有什么病?”
侯夫人脸色白了。
这分明是刁难。
汪嬷嬷好端端站在那里,沈照枝若说不出,便是撒谎;若乱说,便是冒犯宫人。
沈照枝却没有慌。
她抬头看了汪嬷嬷片刻,又看向她握佛珠的手。
“嬷嬷近来夜里常咳,咳声不重,却胸口发闷。晨起时喉中有痰,右肩酸痛,阴雨天更重。”
汪嬷嬷脸色微变。
沈照枝继续道:“嬷嬷常年在宫中行走,膝上有寒湿。若用药,可用紫苏、杏仁、桔梗宣肺,再以艾叶热敷膝肩。但嬷嬷不宜多饮浓茶,否则夜咳会更重。”
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汪嬷嬷看着她,眼神终于变了。
“你从哪里学的?”
沈照枝垂眸。
“府中医女教的。”
这是假的。
可此刻,没有人会拆穿她。
因为她救了所有人。
侯夫人连忙笑道:“是啊,明姝自小身子弱,我便让她学了些药理。没想到今日倒叫嬷嬷见笑了。”
汪嬷嬷没有接她的话。
她看了沈照枝许久,忽然道:“姑娘手上的茧,倒也说得过去。”
侯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照枝藏在袖中的手,也终于慢慢松开。
可下一刻,汪嬷嬷又道:“只是东宫规矩重。姑娘这般聪明,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照枝垂首。
“明姝愚钝,只知听命。”
汪嬷嬷淡淡一笑。
“好一个只知听命。”
验身结束后,宫人离府。
侯夫人几乎瘫坐在椅上。
沈明姝红着眼道:“母亲,方才吓死我了……”
侯夫人回过神,猛地看向沈照枝。
这一次,她眼底没有温柔。
“那些话,谁教你的?”
沈照枝站在堂中,手背仍有戒尺留下的红痕。
她轻声道:“无人教我。”
“无人教你,你怎么知道那样答?”
“我从前在药铺待过,懂一点药理。”沈照枝抬眼,“姨母既要我做沈明姝,总得让我有个合适的说法。今日若瞒不过,侯府也逃不掉。”
侯夫人被这句话堵住。
不错。
今日若败露,不止沈照枝要死,永安侯府也要担欺君之罪。
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这个江南回来的孤女。
沈照枝不是不懂。
她只是太懂什么时候开口,什么时候闭嘴。
侯夫人盯着她许久,重新笑了。
“枝枝,你今日做得很好。”
沈照枝温顺行礼:“都是姨母教得好。”
侯夫人脸上的笑更深,却没到眼底。
“你放心,侯府不会亏待你。”
沈照枝低头:“枝枝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再谢。
从正房出来,青黛几乎腿软。
“姑娘,方才奴婢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沈照枝扶了她一把。
“你胆子太小。”
青黛欲哭无泪:“姑娘,是您胆子太大了。”
沈照枝笑了笑。
刚走到回廊尽头,一个小厮匆匆跑来,在青黛耳边低语几句。
青黛脸色微变。
沈照枝看她:“怎么了?”
青黛迟疑道:“府里来了客。”
“什么客?”
“谢家公子,谢临川。”
沈照枝脚步倏然一顿。
风从廊外吹来,卷起她水红色的裙角。
她很久没有说话。
青黛小心翼翼道:“姑娘认识他?”
沈照枝看向远处被雪压弯的竹枝。
眼前忽然浮现出十年前的一个雨夜。
那时她满身泥水,被人追到巷口,几乎以为自己活不下去。
是一个少年撑伞站在雨中,将她藏进马车。
他给她一块热糕,一件斗篷,还有一句话。
“别怕,往南走。”
后来很多年,沈照枝都记得那把伞下的灯。
也记得那个少年眉眼温和,声音清朗。
他说,他姓谢。
她曾以为,那是乱世里唯一一分善意。
直到萧珩说——
知道旧案的人要你闭嘴。
沈照枝慢慢收回视线。
“认识。”
“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太子之命,来送东宫婚仪单子。”
谢临川。
太子伴读。
东宫婚仪。
沈照枝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原来这京城这样小。
她还没入东宫,旧人便一个个找上门来了。
前厅里,谢临川正与永安侯说话。
他穿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清俊,气质温润,像一块被世家礼法打磨得无暇的玉。
十年过去,他已不是当年雨夜里那个少年。
可沈照枝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谢临川似有所觉,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平静忽然碎了一瞬。
沈照枝站在回廊尽头,隔着飞雪看着他。
她今日穿水红衣裙,眉眼被薄妆压得温婉,与当年那个满身泥水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可她的眼睛没有变。
谢临川手中茶盏轻轻一晃。
永安侯察觉异样:“谢贤侄,怎么了?”
谢临川很快垂眸,放下茶盏。
“无事。”
沈照枝远远看着他。
她忽然想知道,当年他救她,是偶然,还是早就知道她是谁?
而他今日看见她顶着沈明姝的身份入东宫,又会不会替她说一句话?
很快,谢临川便给了她答案。
他随永安侯走到她面前,目光只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温和行礼。
“见过沈大小姐。”
沈大小姐。
沈明姝。
不是沈照枝。
沈照枝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去。
不重。
却凉。
她垂眸,还了一礼。
“谢公子。”
谢临川看着她,指尖藏在袖中,微微攥紧。
他认出了她。
她也知道他认出了她。
可在这满府人前,他们谁都不能说破。
永安侯笑道:“明姝,这是谢家临川公子,也是太子殿下身边最信重的人。婚仪之事,便由他来同府中交接。”
沈照枝温顺道:“有劳谢公子。”
谢临川声音微低:“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背上。
红痕未褪,烫伤也还明显。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沈照枝却将手拢进袖中。
她不需要他的怜惜。
至少此刻不需要。
谢临川递来一册婚仪单。
沈照枝伸手接过。
两人指尖隔着册页,短暂地碰了一下。
谢临川忽然用极轻的声音说:“别进东宫。”
那声音太轻,几乎被风雪吞没。
除了沈照枝,没有人听见。
她指尖一顿。
随即抬眼看他。
谢临川眼底有急色,却被礼数和克制死死压住。
下一瞬,他提高声音:“沈大小姐,婚仪繁琐,这几日还请仔细熟记。”
沈照枝看着他。
许久,她微微一笑。
“谢公子放心。”
她轻声道:“我记性很好。”
谢临川脸色微白。
他听懂了。
她记性很好。
记得十年前雨夜的救命之恩。
也记得今日,他明明认出了她,却仍叫她沈大小姐。
谢临川离开时,雪下得更大。
沈照枝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青黛小声道:“姑娘,这位谢公子好像认得您。”
沈照枝低头翻开那册婚仪单。
第一页赫然写着:
永安侯府嫡长女沈明姝,奉旨入东宫。
她看着那行字,神色很静。
“认得又如何?”
青黛不敢说话。
沈照枝合上册子。
远处风雪迷蒙,整座京城都像笼在一张看不见的网里。
她曾经以为,谢临川是年少时唯一遇见过的好人。
可如今看来,京城里没有干净的人。
侯府要她替嫁。
萧珩要她入局。
东宫要她顶名。
谢临川要她别进去,却不敢当众拆穿。
他们都在替她选路。
却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究竟想走哪一条。
夜里,西厢灯火通明。
沈照枝坐在案前,一笔一画抄着东宫婚仪。
她写得很慢。
每抄一遍“沈明姝”,便在另一张废纸上写一遍“沈照枝”。
青黛看得心惊。
直到三更,沈照枝才停笔。
案上两摞纸。
一摞写着沈明姝。
一摞写着沈照枝。
她将写满沈明姝名字的纸整整齐齐收好。
又将写着沈照枝名字的纸放进炭盆里。
火光腾起,吞没她真正的名字。
青黛吓得低声道:“姑娘!”
沈照枝看着那些字一点点化为灰烬,眼神平静。
“从明日起,在这座侯府里,不要再叫我姑娘。”
青黛怔住:“那奴婢该叫您什么?”
沈照枝抬眼。
烛火映着她苍白的脸,也映着她眼底一点幽微的光。
“叫我大小姐。”
既然他们要她做沈明姝。
那她便先学会,怎么用这个名字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