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朝朝坐在长宁旁边,东张西望,把周围同窗的脸挨个打量了一圈,然后凑过来,压着声音,"阿姐,这里好多男孩子,就我们两个女孩。"
"是啊。"
"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们?"
"管他们。有你阿姐在,你担心什么。"
朝朝想了想,觉得自家阿姐的话从来没错过,便嘿嘿一笑,挺起小胸脯重新坐好。
此时,老秀才陈先生走入堂内。他虽落魄,周身却有一股陈年墨香。他扫视一圈,目光在这一对眼神清亮的姐妹身上顿了一瞬,未发一言,转身在板上重重落笔。
那是一个“道”字。
“道可道,非常道。”
老秀才回过身,戒尺敲在案上,声音苍老而有力:“这一课不教识字,先问求学。诸生可知,尔等来此,求的是什么道?”
底下的顽童们面面相觑,有的想求功名,有的想求富贵。
唯有长宁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字。
她低下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在纸上郑重地落下了第一笔。
这书,她念给自己,也念给荀婶看。
堂里一共二十个学生,十七个男孩子,三个女孩子。
女孩子除了长宁和朝朝,还有一个坐在最角落里靠窗的位置,姓刘,叫刘巧,九岁,是镇上医馆刘大夫的女儿。她生得细小,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存在感,一直低着头。刘巧手指捏着笔,笔尖几乎总是紧张的悬在纸上。
第二排正中间坐着一个男孩子,叫纪云书,那是学堂里采光最好的位置,他来得早,把自己的砚台、笔架、镇纸一一摆好,摆得端正,像是在宣示这块地方是他的。
他长得白净,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往下压的弧度,叫人一看就觉得这孩子惯于挑剔。衣裳是细棉布的,领口和袖口都绣了回字纹,在这个镇子上,这身衣裳已经是很体面的了。
他旁边坐着赵小满,圆脸,肉乎乎的,比纪云书矮了半个头,眼睛倒是灵活,左右乱转,是那种见了人先笑的性子,谁说什么他都跟着嘿嘿笑,没有自己的主意。
纪云书打量了新来长宁和朝朝一眼,视线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转开,往旁边的赵小满凑了凑,故意说:“这年头真是奇了,连没爹娘教养的破落户也能进学堂。书都读给牛听了,白糟蹋了这先生的才学。”
赵小满听了也嘿嘿的陪笑,偷偷的往长宁那边瞟了一眼。
朝朝耳朵尖,听见了,气得攥紧了笔。
她这孩子眼睛圆,鼻子小,脸颊嫩得像剥壳的鸡蛋。这会儿藏不住情绪,一生气,腮帮子鼓起来,两只眼睛睁得溜圆,把纪云书从头到脚剐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别理他。"
长宁正低头写字,头都没抬。
"他说我们!"
"我听见了。先生还在讲课。"长宁把砚台放好,抬起眼,往纪云书那边扫了一眼。
朝朝瞅瞅长宁,就只得憋着,硬把那口气咽下去,在心里把纪云书骂了好几遍。
纪云书看她们不说话,只当这两姐妹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他目光一转,看到她们用的是一叠发黄,裁得有些毛边的粗宣纸。
他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故意往长宁那边扇了扇风,对他旁边的赵小满说:“小满,闻到没?这屋里怎么一股子陈年霉味,怕是有人把压箱底的烂纸都翻出来充门面了。”
他故意抬高了一点嗓门:“我要是某些人,就把那破纸烧了取暖,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这时,几个顽童也跟着交头接耳,嗤嗤地笑了起来。
长宁抬眼,瞧见了陈秀才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头。
朝朝气得小脸通红,攥着那支分叉的毛笔就要站起来。长宁轻轻的按住她的手。
“阿姐!”朝朝低声急道。
长宁慢条斯理地搁下笔,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纪云书。
纪云书以为她要吵架,挺起胸膛正准备反击,却听长宁声音清冷地开口:“纪公子方才说,这里的书是读给牛听的?”
纪云书嗤笑一声:“怎么,我说错了吗?”
“没说错。”长宁微微颔首,“先生方才在板上写的是‘道’。先生问我等求的是什么道,长宁虽不才,却也知求道之行,始于尊师重道。”
她说的有理有据,让周围几个起哄的孩子都安静了下来。
她又道:“纪公子坐的是全堂最好的位,使的是名贵的端砚,却在先生讲‘道’的课堂上,满口污言秽语,甚至以此为乐。你口中所谓的牛,是指坐在你身边的同窗,还是指台上的先生?”
纪云书原本那副优越感十足的嘴脸僵住了:“你,你胡搅蛮缠!我什么时候说先生了!”
“既然没说先生,那便是纪公子觉得,你带来的这些名贵笔墨,能替你修得这‘道’字?”
长宁指了指他那方端砚,语气里带了一丝讥讽,“若只有锦衣玉食才能读通圣贤书,那这学堂里的‘道’,岂不是成了纪公子的私产?你如此看轻同窗,想必是觉得自己的学问已经高过先生,无需再听这尊师重道的道理了?”
“我没有!你少血口喷人!”纪云书急得站了起来。话冲到嘴边,忽然感觉到什么,脖子上汗毛竖起来,眼角不由自主地往讲台方向飘了一下。
陈秀才就站在那里,戒尺握在手里,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吓得纪云书脖子一缩,嘴里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腿一软,重新坐下,脸上的红一阵一阵地涌。
长宁重新拿稳毛笔,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圣人求道,不分贵贱。纪公子若有心思操心别人,不如先修一修自己的‘道’。笔墨再好,写不出仁义,也不过是废石一块。”
说完,长宁不再看他,在那张发黄的粗纸上,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纪云书想反驳,可长宁把话题直接扣在了“道”和“尊师”上,他再说一句就是自认不敬。他只能红着脸,狠狠地瞪了长宁一眼,然后灰溜溜地坐下,在那方名贵的端砚里胡乱搅着墨,半天没写出一个字。
朝朝看得心里舒畅极了,悄悄给长宁竖了个大拇指,小声道:“阿姐,你真厉害,这个大草包活该!”
长宁微微一笑,只是看着纸上那个“道”字。
先生又讲了大半堂课,下课前布置了功课,让大家抄一段文,说是明日要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