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地 第43章 第 43 章

年轻时在北京相爱相杀，莫凡死的只是这具肉身，而这次看到病房里某一刻的画面，莫凡死的是心。

地球上生活着十几亿的人口，北京常住人口1600万，并以每年高出20%的速度增长，只要不是两个人有意的碰撞，许是一辈子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楚秘书还是按照往常惯有的节奏按时来北京处理工作上的事，严肃刻板，关于港城的一切从不提及。莫凡上次看到程砚的脸还是在程氏的股权架构会上，在并不清晰的视频里。

“要我说多少遍，新签的人必须按照公司规定报到，你几岁啊？刚工作啊？”王闵之站在走廊跟下属掰扯，但一直竖着耳朵听屋内的人在讲电话，“去啊，去催啊，站着干嘛，等我请你吃饭啊？”

“咔吧”门被推开，王闵之阴恻恻的进来，话里带着气，“我还不了解你？何必跟我口是心非，何必自欺欺人。”

莫凡低头翻文件，假装听不见。

星秀在上海的工作室已经就绪，王闵之想让莫凡过去。一是工作室刚成立，需要个人把控，二是让他离开这个地方，换换环境，好快点活过来，不要再像个机器一样，行尸走肉一样，可，莫凡不走。

“林景辞是演电影，不是要当舞蹈家，请居老师指导跟请舞蹈学院的学生指导没区别，你就是找借口想去港城而已。”之余莫凡的态度，王闵之越说越生气，“为了打个牌他都能从港城飞一趟北京，想来看看你从哪都能找出一堆的理由，可你从吉隆坡都回来多久了？”

北京已经进入初秋，距离去吉隆坡已经是2个多月前的事了。

“很久没见居老师了，也没什么理由打扰，这不正好有个机会。”莫凡不咸不淡的说，“再说了，你去上海也一样啊，顺便逛逛玩玩。”

“多赚点钱不好吗？我们也可以跟程砚一样，用钱买很多东西。”

话一出口，顿感不妙，王闵之暗骂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话赶话，就......”

“没事，反正你说的也是实话。”

王闵之拉了下他的胳膊，再解释，莫凡打断了她，“你要是觉得憋屈，我们可以分家，星秀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带去上海，以后这边我自己来。”

半响，也许更久，王闵之才确定自己的耳朵没出毛病，一时气的嘴唇都在哆嗦，“你TM白眼狼啊，良心给狗吃了，现在说要分家，10年了，你整这一套，越活越倒退了。”

“好好好，分，谁不分谁孙子。下次死的时候死远点，别再找我。”

97年莫凡在二环东桥底下的劳务市场认识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包子的王闵之，下午王闵之就带他去动物园做了服装分拣工。自那以后，革命的友谊就建立了，直到今天，整整10年。

从一开始两人一起干体力活，到后来转行模特，再到后来一起开公司，不论是风雨还是晴日，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般走到了今天，说一句是过命的交情不为过。

王闵之摔门而出，莫凡瘫坐回椅子上。

重新拿起电话时已经恢复了状态，楚秘书也并没有问刚才为什么掉线，而是接着就上个季度的财报继续深入。

中途有好几次的停顿都是莫凡走神，最后的最后，所有问题和话也都咽了回去。

天星舞团起源于港城，居老师随家属工作调动在几年前也回了港城。

莫凡跟林景辞下了飞机就直接去了小剧院，居老师正在给一群孩子上课，呜呜泱泱，场面甚是热闹。

“好久不见，还以为不会再见了。”居老师话说的有点凄凉，但还是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看到你，很开心~”

“我也是。”

“送您的小礼物，又来麻烦您。”莫凡拿出准备好的胸针直接戴在了居老师丝质长裙上，很配，跟气质也很搭，“介绍下，著名影星，未来影后，林景辞小姐，特来拜师学艺。”

林景辞微笑着上前握手，态度谦逊。

她的新片是演一个80年代末文工团女演员的形象，通过她的视角展现当时的时代和背景，对舞蹈功底的要求并不那么高，所以，王闵之说的很对。

比起内陆的任何城市港城都小的可怜，三人在新刘记餐厅吃饭，好巧不巧就碰到了带着女朋友前来的林宇。

林宇本来就是木脸，但莫凡还是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惊讶，“莫凡，你，什么时候来的港城？”

“今天。”莫凡跟站在一侧的俏皮女生礼貌的微笑，“来见个朋友。”

在场的人太多，很多话不方便说，其实也不必多说，寒暄几句就相互告了别。

夜深了以后，莫凡从楼上下来，绕过酒店的小花园到了吸烟区。万籁寂静，更深露重，在忽明忽灭的烟雾间能听到风吹的声音。

“借个火。”林景辞拆了一包新烟坐在旁边。

很多时候莫凡觉得他跟林景辞之间很微妙又很默契，比如现在，都不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彼此什么情绪，但就是默契的谁也没开口，各自隐在黑暗里，各自安静。

居老师处于半退休的状态，时间上很宽裕，几乎每天下午都能亲自指导林景辞，他们在港城一呆就是一周，这一周漫长的像一个世纪，心里的热度也逐渐下降，直至凉意侵骨。

“你的事我从学生那里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没想到你又回北京了。”

“脸皮够厚，无所谓。”莫凡笑的很轻松，因为他现在真的这样认为，“倒是辜负了老师和您的厚爱。”

“很可惜。”居老师的声音很轻。

莫凡神态仍旧很自然，但没了刚才的轻松，眼神也晦暗了一些。他不想去回忆事情过去了多少年，也不想再记得自己曾经热烈的岁月，“不可惜，跳舞哪会赚到这么多钱。”

不多会，有几个上小课的孩子来了，听居老师说林景辞也是她的学生，几个孩子哄笑着不信，“我妈妈说学跳舞要从5岁开始。”

“我妈妈说从3岁开始。”

“......”

林景辞也练了一周了，毫不介意，毫不怯场的站到了中央跳了起来。

那样的灵活，那样的年轻，那样的有生命力，这些足矣掩盖掉所有动作上，专业上的不足。看到几个孩子惊讶的眼神，林景辞一个旋转拉起莫凡转而开始跳《过草地》。

这是个情景舞，讲的是红军长征的一段，动作不复杂，但对力量的要求很高，林景辞才学了前半段，还不是很熟，本想展现一下就算了，没想到莫凡配合的很好，不仅能带着她的动作，甚至调动了她的情绪。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舞是属于基础段，也是那些年各种演出必跳的一支舞，对莫凡来说是刻进了骨髓里。

需要起跳的动作莫凡就以踮脚代替，托举就以掐腰代替，整场看下来毫无违和感，倒是平添了几分神秘，几个孩子看的嘴巴都成了O型。最后收尾时，有几个单脚旋转的动作，莫凡一时没收住，顺着做了下来，但还是高估了自己。

掌声还没响完，脚底的麻意就顺着神经直达腰椎，整个身体发软支撑不住，全靠双手握着把杆才稳住了身形。只消片刻，密密麻麻的痛感开始席卷全身，感觉后侧腰上的骨头又裂开了，莫凡的汗从浓密的发间渗出。

“莫凡，你没事吧？”林景辞扔掉手上的帽子，一手扶着他，一手开始打电话，“别怕，我们马上去医院。”

居老师把惊慌的孩子们带到另一个舞室交给别的老师，自己开车送莫凡去了医院。

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莫凡整个下肢就已经动不了了。

“对不起，我不该拉你瞎闹。”林景辞又愧疚又害怕，哭的眼睛都肿了，“你别怕，我马上联系北京的专家，没事的。莫凡，不会有事的。”

药物还没起效，莫凡的嘴唇都在哆嗦，那是疼的。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这是旧疾。”他握住了林景辞的手，想安慰她。感觉自己很用力，但实际很虚，挤出的笑容也很难看，“别担心，真没事，以前那么疼我都熬过来了。”

莫凡歪了歪头，闭上了眼。

睡一觉就好了，睡一觉醒来就不疼了，他想。以前不就这样吗，睡一觉再醒来身体就会比昨天好一点，不就是这样一天天熬过来的吗。对，就是这样，他想。

从脸颊到脖子出现了温温凉凉的触感，很舒服，那股淡淡的烟草味也是自己喜欢的，半梦半睡间这种感觉如此真实。莫凡笑了一下，有点意犹未尽的砸吧了下嘴。

睡着了真不错，梦里啥都有。

醒来后，莫凡刚做过的各项检查又重新做了一遍，医生也都换了。

“你从北京请来的？”莫凡问。

林景辞挠了下头，也有点疑惑，“应该，是吧。”

她确实联系了北京的专家，但看这里，明明是换上了一个医疗小组，这中间......

趁护士交班，莫凡换上了自己的衣服偷偷溜出了病房，憋了好几天了，必须好好过过瘾。

电梯门一开，里外的人都不由的愣住站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