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无寒 第21章 吃醋

“大小姐。”

木门轻响，烛火轻轻晃动。月华清浅，透过敞开的门缝倾洒至地。

一双凤眼缓缓睁开，黯淡的眼眸布满血丝。裙摆扫过青砖，一道身影骤挡去半数烛光：“可曾寻到消息？”

室中阒寂，燃尽的烛蜡向下流淌。

清蓉忙垂下眼帘避开那道焦灼的目光，双唇几次开合却终是哑然。忧虑层层蔓延，她忙上前握住那双微微发凉的手。

廊下悬着的银铃随风而响，一声又一声。

颜莞晴向前走了一步，眼尾略微向上扬起。心头涌起一丝无端的痛意，启唇之时眼尾倏然落下一行泪：“是生或死，你说便是。”

清蓉背脊一僵，骤然躬身跪至于地。她低垂着头，眼尾泛起一抹红：“大皇子殿下，殁了。”

银铃轻轻响起，青枝之上的杏花落了一地。残风卷起满地落花，飘落的花瓣无声碾入尘土之中。

颜莞晴眸波凝滞，无力地垂下双手。四肢渐渐变得僵硬，她忽俯低身子跪坐于地。呼吸顿窒于喉头，她抬手捂住胸口，梗于喉中的万语千言化作滴滴烫泪。

她还未嫁给他，盖头还没有织完。

颜莞晴骤然提裙站起，抬手擦去眼尾的余泪。她拿起置于桌上的玉剪，径直向门外走去。急风卷着残花落于她之肩头，身后的呼唤劝阻声愈小，长廊两侧的明烛映亮一双猩红的眼眸。

朱门紧阖，推开之时一行身袭玄袍之人骤抬剑将她拦住。她缄默不语，执拗地挣扎着，双颊一片涨红。

“陛下之令，不得违抗。”

身袭墨袍之人手握长剑，剑柄牢牢抵于颜莞晴的肩头。

身后骤传来窸窣的脚步声，熟悉的轻唤传入她之耳畔。颜莞晴如若无闻，垂下眼帘拿出藏于袖中的玉剪。

“莞晴！”

颜屹向前跑去，袍角扫过脚下的残花。

颜莞晴倏然转过身，抬眸望着快步奔来的那道身影。她缓缓举起玉剪，尖端直指喉头。

衣袂扬于空中，凌乱的发丝拂过脸颊。满院杏花开遍，花落之影映于颜莞晴眸底。她忽提唇一笑，双眸盈满泪水：“阿远，花落了。”

玉剪顿刺入喉头，嫣血刹时染红她之衣襟。她往后倒去，手中的玉剪骤掉落至地。双眼渐阖的那瞬，花飘之影渐渐放缓。一朵落花跌至她之眼眸，她缓缓阖上双眼，唇角浮出一抹浅笑。

花，开了。

急风裹挟残花吹落一地，颜屹上前抱住那道血痕斑驳的人影，泪水模糊视线。他颤着手捂住颜莞晴颈上的伤口，悲戚祈求：“求卫统领，允我唤郎中。”

卫珏握紧手中的长剑，淡淡点了点头。

飘落的杏花埋入厚土之中，缓缓变得腐朽糜烂，化作旧年黄土。青枝曝于凄清的月华之下，簌簌之声犹若低低的轻叹。

颜莞晴做了一个梦。

少时母亲病逝之后，父亲予她之爱更甚从前。直至那年雪夜，父亲牵着一个孩童，轻声细语地同她说那是她的妹妹。

她看见父亲常常对着妹妹笑，亦在妹妹跌倒之时轻声安慰。她看见父亲常常陪着妹妹玩乐，甚违背陪自己放风筝的诺言。

卜卦之人说妹妹此生多舛，注定多劫多难。父亲便为妹妹取了元妤二字，愿她一生无难，葳蕤如木。

她厌恶那个突然出现的妹妹。

她怄气般地跑出府门，然因平日深居闺阁她不甚迷失了方向。一盏明灯倏然浮于眼前，她接过那盏兔子灯，抬眸时恰对上了一双含笑的凤眼。

有了这盏灯，她便再不会迷路了。

后来冬宴，她又见到了他。

他手拿折扇缓缓走近，含笑的凤眼却带着几分疏离。她装作不识的模样，刻意接近于他。

她喜欢杏花，他便于她府中种满了杏花。她爱慕尊荣，他便许她王妃之位。她喜华裳，他便掷千金开了一家只她能去的衣坊。

她只当他愚笨，步步落入她的陷阱。却不知，他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只是，她还没有戴上凤冠。

脸颊两侧骤传来一阵温热之感，清泪洇湿颜莞晴的眼尾。她挣扎着，模糊的视线之中倏然亮起一抹微光。

他持扇立于杏树之下，轻轻于她额前落下一吻。

“莞晴，杏花开了。”

睁眼看看吧。

颜莞晴缓缓睁开双眼，双颊之上的泪水尚未干透。视线渐渐变得清晰，一双浑浊而猩红的眼眸忽映入眼底。

颜屹苍白的双颊之上忽浮出一抹悦色，一抹悲色却藏于他含泪的浊眸之中。

颜莞晴动了动唇，喉中却并未发出丝毫声响。双手骤攥紧被角，她奋力挺直身子坐起，几次动唇却未能听见任何声音。窗外疏影交错，月华悄然倾洒。

喉头忽传来痛意，密麻的疼如若噬骨之蚁食遍她之筋脉。再一寸一寸钻入肉中，贪婪地啃噬她之骨血。

她好像，成了一个哑巴。

一滴泪水倏然滑落，随风飘起的帷幔无声落下。杏花嫣然如昨，洋洋洒洒地飘落至地。

一双凤眼映于烛光之下，瞳孔泛起一层浅褐色的边。那双凤眼看似沉静，却若有无尽的凉意藏于其中。

“姑娘，叨扰了。在下只觉与姑娘有缘，想为姑娘算上一卦。”

身袭青裳之人展开手中的折扇，唇角浮出一抹浅笑。他向前走了一步，眼尾微微扬起。

颜元妤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往后退去。心中不悦，神情却并无波澜：“不了，多谢。”

转身欲行之时，她忽顿步不行。她转过身，瞳孔略微一转：“我想为一人算卦。”

身袭青裳之人淡淡点了点头，折扇倏然收起。

晦暗的苍穹之中倏然传来沉闷的雷鸣，置于桌上的热茶泛起氤氲的茶气。缭绕的白烟之后，两双眼眸掩于其中。

颜元妤垂下眼帘，茶盏置于唇边却并未饮下。她望着他叩动着木桌的指节，缓缓搁置手中的杯盏。

“公子姓甚名谁，师承何处？”

长街之上骤然传来琴音，平缓如若山涧之间的潺潺溪水。

“在下岑若水，没有来处，不寻归路。”

琴声悠扬不绝，雷鸣之声倏然停滞。

岑若水拿出几枚铜钱置于桌上，抬手随意地拨弄着。低垂的长睫掩去眸中的讥讽，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浮于他之唇畔。

“卦起无悔，姑娘想好了？”

琴声骤然变得婉转，一声接一声落入耳畔。

月华无声退去，厚重的黑云遮蔽苍穹。一道银光映亮四野，茶盏碎裂之声夹杂于轰鸣的雷声之中。

傅霄望向散落一地的瓷片，胸口剧烈起伏着。身前之人静静地饮下盏中热茶，平静的眸波如若冰凝万里的湖泊。心中的怒火缓缓蔓延，他强压着动了动唇：“将死之人，应寻一口好棺。”

其言如若利剑，刀刀凌迟于心头。

凌之寒提唇一笑，搁下手中的杯盏。他又倒了一盏热茶推至傅霄眼前，唇畔的笑意愈浓：“我信你，你替我寻。”

傅霄攥紧双拳，骨节泛起一层浅白。所言之语梗于喉头，心中的愤懑与困顿交杂。他垂眸望向眼前的那盏茶，清冽的声线之中暗藏颤抖：“短命之事，可有转圜之地？”

雷光映亮一双含笑的眼眸，凌之寒摇了摇头。

傅霄的唇角倏然浮出一抹讥讽之笑，他骤挺直身子站起，身躯挡去窗外明灭的雷光。伤口撕裂扯得他生疼，他微微蹙了蹙眉，问出了萦绕于心中的那个问题：“那封密函，究竟是什么？”

凌之寒的面容掩于暗处，那道人影将他迷蒙的神色与怔然的眸光一同遮掩。他垂下眼帘，指腹摩挲于杯沿之上。

“我说了，你便没命活了。”凌之寒缓缓起身，眸底倏然浮出一抹阴鸷。他掀起眼皮，迎上那双眼眸。

傅霄忽垂眸发出一声嗤笑，笑着笑着，他倏然红了眼眶。

急风裹挟雨丝飘落至地，悬于长街两侧的灯笼随风摇曳。雨丝渐连成幕，铜钱骤然抛至空中。

琴声愈烈，琴弦断裂之声夹于其中。铜钱落下，一掌倏然覆于铜钱之上。

“我斗胆问问，姑娘这卦为谁而算？”

琴声戛然而止，一双清冽的眼眸映于明亮的雷光之下。

岑若水抬起眼帘望向颜元妤，眸底倏然映入一道墨色的身影。他忽攥紧桌上的铜钱，起身离去之时忽回眸望向身后之人：“这卦不好，有缘另算。”

颜元妤一怔，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于雨幕之下。她提裙起身，转身之时骤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她不觉摸了摸藏于袖中的短刃，忙向后退了一步。

凌之寒向前逼近，眉弓向下低压。他抬手攥住她之腕骨，难以自抑地加大了些力道。

她退一步，他便更近一分。

一双温热的掌倏然环于她之腰间，她抬起眼帘望向那双含笑的眼，耳畔忽传来一声暗藏愠怒的质问：“他是谁？”

她缓缓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炽热的眸光。他忽紧紧箍住她的腰，手中的力道愈大。一声轻笑响起，他倏然将她拦腰抱起。

他失去她太久了，失而复得后他小心翼翼，再不愿醒来之时唯见她的陵墓。他可以被她冷落，可以被她抛弃，甚至可以被她一刀夺命。

她不能变心。

他会疯。

“凌之寒！”

颜元妤拼命挣扎着，颈侧的青筋赫然凸起。

凌之寒用力踢开房门，红烛兀然一颤。他骤将她放至塌上，双手扣住她之十指。

“我要与你世世纠缠，死亦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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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