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月无寒 第20章 旧年

风卷细雨，悬于长径两侧的红灯随风摇曳。

傅霄凝眸坐于窗沿之下，雨丝透过半敞的窗棂吹入。他掸去肩上沾染的雨滴，垂眸之时一道人影倏然映入眼帘。

屏风之后，身袭墨袍之人缓缓摘下面罩。肩侧的衣袍褪去，一道猩红的血痕蜿蜒于肩头。一声闷哼响起，粉末忽撒于伤口之上。

一双含笑的眼眸凝视着那道模糊的人影，唇角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窗外雨落不绝，傅霄垂下眼帘抿了一口热茶，搁盏的那瞬骤握住剑柄。

雷光映亮晦暗的长街，寒剑倏然出鞘飞悬而去。锋利的剑刃划破屏风，笔直地刺于木桌之上。茶盏打翻于地，茶水缓缓向外流淌。

身袭墨袍之人蓦地回眸，弯眉之下的一双杏眼流露出几分讶然。衣袍骤被拉上，一柄短刃握于手心。

傅霄缓缓起身，唇畔的笑容愈浓。他提步向前走去，眼尾略微向上一扬。负手缄默良久，掩于眸底的狠戾层层蔓延。

“傅大人。”

身袭墨袍之人抬起眼帘，握于手中的短刃掉落至地。透过裂开的缝隙，那双略带浅笑却又深若幽潭的眼眸缓缓映入她之眸底。

“认得我，却行刺。”

傅霄顿步立于原地，打量着那双惊诧的眼眸。袍角拂过脚下的瓷片，身袭墨袍之人骤然僵立于地。

“杀手，不能生怯。”

一道冰冷的声音悠悠响起，苍穹之中隐有雷光闪烁。

“姓甚名谁，何人指使？”

压低的男音之中暗藏杀意，身袭墨袍之人向后退去数步，桌角骤然抵于身后。

室中阒寂，二人之距愈近。

身着墨袍之人忽抬手摘下桎梏墨发的簪子，发丝向下飘落的一瞬，紧握簪子的那双手骤被一道强力牢牢攥住。

“想自戕？”

温热的鼻息倏然扑至她之双颊，她迎上那双略含讥讽的眼眸，缓缓摇了摇头。

“取你性命。”

她垂手拿起刺于桌上的那把长剑，一道剑光划过，剑刃骤然刺入傅霄的肩头。鲜血向下滴落，她转身行至窗前一跃而下。

傅霄望着那道行于雨中的身影，眸光略微凝滞。他提唇一笑，拔出刺于肩头的那把长剑。嫣血染红白刃，残血缓缓落于地上。

那双杏眼，他记得。

雷声轰鸣，残月掩于浓云之后。

雨珠飘落至地，迷蒙的天地之间泛起一层白雾。流转的黑云之下，飘于河面之上的盏盏明灯映亮幽黑的长径。一滴雨珠打湿明灯，一滴滚烫的泪水沾湿衣襟。

颜元妤的额头抵于凌之寒的额前，泪珠凝于长睫之上。冰凉的指尖缓缓划过她之脸颊，拭去洇湿眼尾的滴滴余泪。

滑下的清泪滴至于地，一层浅浅的涟漪倏然泛于湖面之上。飘落的细雪染白枯枝，四角悬着的金铃随风轻响，一声方歇一声又起。

雪舞之影映于窗纱，一双潋滟的眼眸静静地凝望着苍穹之中的簌簌白雪。颈侧骤然传来温热之感，颜元妤缓缓转过身，抬手欲推开身前之人。

“阿妤，消消气。”

温柔的轻唤传入耳中，她望着他的那双眸中布满愠怒。一掌落于他之胸前，他却提唇轻笑出声。

凌之寒笑着牵过颜元妤的手，拉着她行至铜镜之前坐下。他轻轻按住她的双肩，垂眸望向镜中那双明亮的眼。

“我为你描眉，可好？”

坐于镜前之人缄默良久，眸中忽蔓延出几分讶色。她缄默良久，垂着脑袋不欲作声。

凌之寒拿起一根黛笔，唇角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他微微躬下身子，眸底映出身前之人长睫颤动的模样。心底涌出一股无名的慌乱，他颤着手握住那根黛笔，笔尖缓缓落于她之眉头。

笔尖骤转，浓若黑墨。

黛笔骤掉落至地，执笔之人手足无措地背过身。

颜元妤转身望向镜中的自己，置于膝上的双手渐攥成拳。心中顿觉委屈，泪水模糊视线，大滴泪珠向下滚落。

凌之寒踌躇着转过身，俯下身子摩挲着她的背脊。他颤抖着手拭去她眼尾的泪滴，几次启唇却终不知说何讨她欢心。万语千言化作一声轻叹，一抹讥笑骤浮于他之唇角：“是我愚钝，对不起。”

只恨自己愚蠢，无法予她欣喜。

颜元妤望着他惊慌的模样，哭着哭着倏然嗤笑出声。残泪滑过唇畔，口中咸与酸涩交杂。

凌之寒抬手拥她入怀，低压的眉弓之下，一双眼眸浮出怔色。他拂过她之发丝，唇畔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会学。

做讨她欢喜的如意郎君，做护她无虞的青山高木。

窗外素雪翩然，天地之间皆是寂白。金铃摇曳，檐下悬着的冰棱滴下一滴冰水。

素雪如旧。

颜元妤撑起纸伞，提步走入霜雪之下。枯枝之上抖落的残雪跌至她之肩头，她抬眸望向漫天飞雪，提唇浅浅一笑。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唇畔的笑容愈深。素雪染白双鬓，一件白氅倏然落于身上。一双温热的掌环于腰间，她转眸望向身侧之人：“之寒，我有一件喜事想说与你听。”

一吻轻轻落于她之发间，凌之寒抬手揽过颜元妤的肩膀，悄然敛去眉宇之间流露出的疲惫：“你说吧，我听着。”

猩红的眼眸倏然映入眸底，颜元妤抬手掸去他墨氅两侧沾染的霜雪，眸底浮出些疼惜。她偏头倚于他的胸前，睫羽颤若蝶舞。

他有些倦了。

那便等一等吧，待他生辰那日再说与他听。

他们有孩子了，她已为孩子取好名字，他定会十分欢喜。

公主便名雪翎，雪落翎羽，清丽明媚；皇子便名雪璋，温润如玉，谦和润物。

“阿妤？”

凌之寒微微蹙起眉头，声中多了几分困顿。

“怎么不说了，我等着听呢。”

低沉的声线之中略带期许，那双黯淡的眼眸重又亮起。

颜元妤淡淡摇了摇头，提唇莞尔一笑：“再等一等吧，之寒。”

凌之寒缄默良久，半敛着眸望向怀中之人。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背脊，唇角浮出一抹浅笑：“好。”

素雪埋没一地残花，两道身影立于雪幕之下。

凌之寒垂下眼帘牵起她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抚至她冻得通红的脸颊：“雪大了，我们回去吧。”

雪落窸窣，白氅拂过地上堆积的霜雪。他接过她手中的纸伞，牵着她向前走去。迷蒙的雪帘之下，身袭墨氅之人的半边身子曝于风雪之下，挡去凛冽的风冷冽的雪。

雪影散去，白雪滞于空中，骤雨拍打窗棂。雷光闪烁之影明灭于苍穹，烛火随风摇曳。

颜元妤睁开双眼，一双含泪的眼眸映入眼帘。她静静地凝视着那双眸，双颊之上泪痕斑驳。烛火映亮眸底的盈盈泪光，她抬手抚至凌之寒洇湿的眼尾，指尖缓缓滑下，覆于他的唇畔之上。

凌之寒垂眸望着身前之人，涌于心底的酸涩顿滞于喉头。他微微蹙了蹙眉，提唇轻笑之时泪水骤然自眼尾滑落而下。

颜元妤抬手拭去他双颊之上纵横的泪痕，眼尾无声滴落一行清泪。欲垂手之时，双手倏然被一道强力紧紧攥住。

凌之寒神情微怔，凝视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眸。布满血丝的双眸之中，掩于其中的阴鸷缓缓蔓延。一声嗤笑响起，压低的声线划破室中的阒寂。

“你若恨我。”

帷幔飘起，烛蜡向下流淌。烛火幽暗，映亮一双阴鸷的眸。

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眉弓向下低压。温热的鼻息扑至她之颈侧，一把短匕倏然落于她之掌心。

“剐我皮，剔我骨，剜我心。”

他缓缓垂下眼帘，唇角浮出一抹向上的弧度。五指握紧之时，一道明光骤然闪过。

短匕悬于空中，尖端直指他之心口。

他阖上双眼，滑落的泪水沾湿衣襟。她抬眸望着悬于他之颌骨那滴将落未落的泪珠，握着短刃的那双手滞于空中。

踌躇的一瞬，一道强力骤拽住她之腕骨。她猛然向前一倾，刃尖欲刺入他之胸膛。惊惧的双眸映于烛火之下，她忙松开五指。

一声脆响，短刃掉落至地。

她立于他身前，指尖略微一缩。眸光落于地上的那把短刃，心底的慌乱顿蔓延开来。

“阿妤，我赌赢了。”

他睁开双眼，长睫投下小片阴影。烛火轻颤，他微微俯低身子。

“赌？”

她凝视着他缱绻的眸波，泪凝于睫。

“我赌你不忍。”

赌藏于恨意之后的情。

两双猩红的眼眸相互凝视，两道人影映于屏风之上。

颜元妤向后退去，一双温热的掌骤环于她之腰间。垂眸之时，一吻倏然轻轻落于她之额前。

雪幕之下，一道颀长的人影挡去风霜。

雨帘之下，一把倾斜的纸伞隔去冷沁。

佛像之下，一道长跪的身影换她新生。

冗长的回忆之中，无数日夜朝暮溯洄流转。雨丝飘落至地，积起一片水洼。

凌之寒阖上双眼，环于她腰间的手难以自抑地加大了些力道。他踌躇着向下俯身，唇畔欲落于她之双唇。

雷声轰鸣，屏风之上的人影彼此纠缠。

唇畔渐合之时，木门骤被轻声扣响。一道冰冷的声音响于门外，长剑掷地之声传入室中。

凌之寒蹙起眉头，睁眼时忽瞥见了颜元妤双颊两侧浮出的绯粉。他垂眸一笑，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早些歇息。”

木门渐阖，那道袍角渐渐消失于门缝之后。

颜元妤躬身拾起地上的短刃，轻手轻脚地打开木门。她悄悄行于那道身影之后，眉间浮出些惑色。

“姑娘。”

耳畔传来一声轻唤，她忙将短刃藏入袖中，转身望向身后之人。

熟悉的眼眸倏然映入眼帘。

一把折扇，一双玄眸。

像极了凌清远。

黛笔：眉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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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