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际的旷野里,雪花不间断的从天空噗噗下坠,片刻间就到了小腿肚深处,一行人在飘渺的天地间缓慢的行走,在雪地上留下了长长的印记。
“快点!”为首的络腮胡男子骑着高大的棕马,凶残的挥舞着手里的鞭子,嘴里一边骂骂咧咧。
行伍已经冒着风雪走了大半天,很多人已经体力不支了,她们穿着单薄的棉衣,已经被漫天风雪浸湿,四肢早就没有了知觉,却不得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去。
“官爷,行行好吧,歇息一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巍巍的抚着胸口道,她身上没有任何珠宝首饰,但通过保养得当的皮肤,可以看得出来平日里是养尊处优的主子。
“天黑之前到不了驿站,你们就全部冻死在这里吧。”男子审视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手里扬起的鞭子抽打在一旁的雪地上,扬起了雪白的碎屑。
如果不是上头叮嘱,他才不会在这里和这些流放的叛贼家属周旋,早就几鞭子送她们上路了。
这里面的正是前不久震惊全大昭国的兵马大元帅叛国案的女家眷。
兵马大元帅司马纵横一家一百零八口,男眷皆午市斩首,女眷流放极寒之地黑漠河给驻边将士充当浣衣奴隶。
眼见天色已经有几分发灰,为首男子更加不耐,一鞭子打在了一个衣衫破烂的侍女身上。
他怎么这么晦气,在京城呆得好好的,要在这冻死人的鬼天气里受苦受累押送这些人。
侍女应声而倒,吐出了一口鲜血,印在洁白的雪地上分外刺目,随后就一动不动的闭上了眼睛。
“看到没,再磨磨蹭蹭,这就是你们的下场,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官家夫人还是小姐,到了这里也永无翻身之日了,老实跟上来。”
人群里闪过一丝低不可闻的啜泣声,随后又归于平静,队伍前进的速度也明显增加了些许。
司马玥儿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她穿着最低等的棉麻布衣,面无表情的走着,巴掌大的脸上布满了斑驳的泥泞,更衬得一双明眸通透澄澈。
整个行伍死气沉沉,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绝望气息,相比之下,司马玥平静得不可思议。
经过侍女身边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一眼了无生气的女人一眼,马上又毫无波澜的移开了。
在风雪中又行进了半柱香的时间,就在众人都摇摇欲坠的时候,驿站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官差们开了几间上房,把她们一行女眷赶到了楼下几间铺着稻草的土砖房,窗口呼呼的透着刺骨的寒风。
这里平日里应该是关着牲畜的房间,透着一股骚味,众人也顾不上许多,纷纷倒地喘息着。
待一行人走远了,司马玥这才急切的走到刚才老妇人的旁边:“祖母,你没事吧。”
“我没事,玥儿。”老妇人哆嗦着将她嫩白的手放进了自己的胸口,想尽量给她一点暖意。
她们平日里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样的苦累。
只是现在百口莫辩,只能无端承受这些痛楚。
司马玥有些心疼的回握着老祖宗干枯的手,可怜祖母60余岁的高龄,还要如此奔波受难。
众人走了一天,衣衫全部濡湿了,此刻间冷风侵袭而来,全部冻得嘴角乌青。
司马玥看了一下疲惫不堪的众人,起身将地上的稻草撸了一部份在墙角,又纵身跳上房顶,将上面悬挂着的一捆竹子拎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司马纵横平日里最宠她这个小女儿,所以在这个女子自小就学习刺绣琴艺的时代,她年幼时就翻身马背,射箭骑艺样样俱全,像这种飞身上梁的动作也如探囊取物一般轻巧。
顷刻间,温暖的火光缓缓升起来,众人纷纷伸手靠了过来,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表情。
司马玥盯着透风的窗口,又毫不犹豫的脱下自己身上的袍子盖了上去,钉好。
“小姐,你穿这么单薄,会感冒的。”司马玥的丫鬟桃红见她穿着白色的里衣,顿时红了眼眶。
“都落魄成这样了还小姐呢。”接话的正是二房夫人秦娇娇,兴许是室内温暖起来,让她缓过劲来了。
“若不是她父亲通敌卖国,我们怎么会造此大难,可怜我家嫣儿,马上要嫁给八皇子,飞上枝头当凤凰了,这下全完了。”
秦娇娇搂着一旁面无血色的司马嫣,垂足顿胸的哭诉着。
司马嫣只是茫然的睁着眼,仿佛已经认命了一般。
一时间室内一片寂然,只剩下火光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生死边缘徘徊的众人此刻都无声的注视着司马玥。
这是她们曾经的主子,但是也是现如今祸及她们生命安危的罪魁祸首的女儿。
“以后再让我听到类似的话,休怪我翻脸无情。”司马玥目光凌厉的审视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人,语气也强硬起来。
司马纵横这一生刚正不阿,忠君爱国,未了竟然落得了个叛国贼的下场,连昔日里最敬畏他的人都恶语相向,怎么能不令人寒心。
想到这里,她的拳头紧握,白皙的手背上泛起了青筋。
众人见状纷纷低下了头,这些人有些是司马家旁系亲属,有些是家里签了卖身契的丫头婆子,在司马家的时候多少受过主家恩惠,如今被牵连了自然心里百感交集。
司马玥见状也没有再搭话,扯过地上的稻草盖在身上,闭上了眼睛。
前面的路不知道还有多远,唯今最好的办法就是储存体力,否则明天倒在风雪里的就是自己了。
众人也早就疲顿不堪,顾不上悲春伤秋,都相互依偎着缓缓进入了梦乡。
到了半夜,屋外不远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司马玥警觉的睁开了双眼,悄然掀开盖在窗上的衣物。
只见远处几个士兵喝的酩酊大醉,正朝着她们的房间走来。
“督头,上面可是打过招呼了,让我们确保她们安全抵达,我们这样会不会被上头怪罪。”一个小兵左右顾盼,看得出来有几分惴惴不安。
“胆小鼠辈,这漫天风雪死两个娇贵的官家小姐也情有可原,我这辈子还没尝过高高在上的官小姐的滋味,到时候把脖子一抹,就说冻死在雪地里了,神不知鬼不觉。”
说话的士兵满脸横肉,浑浊的眼神里透出厚重的**。
“也是,这里面有几个小姐看起来如花似玉,娇嫩如水,和青楼里那些庸脂俗粉有天壤之别,待会一定会让人□□。”开始还有几分忌惮的小兵们顿时两眼放光,咽了咽口水,搓着手快步走来。
司马玥闻言眼神一顿,从一旁取了两根竹子,悄无声息的从窗口一跃而下。
“哟,这娇嫩的小娘子自己送上门来了。”走在最前面的小兵一见到司马玥,眼神里顿时放出了惊喜的光芒。
此时的司马玥虽然一袭白色的里衣,脸上还沾着些许污渍,但是透过纤细的身躯和精致的五官,不难看出是个娉婷的美人。
司马玥没有回话,一起一落之间,手里的竹子已经穿透了刚刚小兵的喉咙。
后面的督头惊恐的望着她,没想到这个看着柔弱的少女竟然有这么好的身手,他哗啦一声准备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弯刀。
司马玥只是冷冷一笑,一个灵巧的走位,刹那间已经掐住了督头的脖子。“让他们退回去。”
“杀害官兵,罪加一等,你想连累她们都被杀头吗?”督头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纵然这样了也依旧强装镇定。
“地处边境,来几个敌军把你们都杀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吧,谁会相信手无缚鸡之力的官眷小姐,能杀了你们这些身高八尺的兵爷。”
司马玥懒得和他废话,毫不留情的拔出了他腰间的弯刀,别在了他的喉头上。
“都给我回房间去。”督头这才惧怕起来,颤抖着挥退了众人。
见众人散去,司马玥这才悄然松了一口气,长途困顿,她早就没什么力气了,这么多人她很难有胜算。
好在先发制人唬退了她们,不想再过多纠缠,她将弯刀丢到了地上,冷冷的对着督头说道。
“士兵□□妇女是要被剥削军籍,外加五十军棍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自己掂量。”
司马玥自小混迹在军营,对这些军规烂熟于心。
督头闻言一颤,没想到她竟然懂得这么多,恶狠狠的望了她一眼,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面吞,愤愤然转身离去。
司马玥毫不在意的转过身,踢了一旁死透了的小兵一脚,在他身上摸索了一番,摸出了几个银锭子和一把小弯刀,一捆粗绳揣进自己怀里,又把他的尸体丢到了空地上,等明天一觉醒来,估计就会被大雪覆盖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痕迹。
做完了这些,她才拍拍手,轻巧的从窗户里面跳了进去。
楼上上等包间内的两人,将眼前的景象一览无遗的尽收眼底。
“这小女子身手倒是不错,不出意外这位就是司马纵横托付给你的人了,果然虎父无犬女。”一旁站着的男子一身青衣,面容斯文白皙,头上扎着同色的丝带,一看就是文人。
坐着的男子并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缓缓倒了一杯茶,浅酌了一口,随后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的背影。
司马纵横衷心护国三十年,长子次子都牺牲在战场上,没想到最终落了个满门抄斩,抄家流放的结局。
如果他那封血书里的内容是真的,朝堂上已经风云诡谲,随时都要变天了。
容昭野转动手中的茶盏,不动声色的沉吟。
朝堂硝烟四起,没想到司马纵横把最后一张底牌交给了他这个“弃子”,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