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第一天,巫轩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
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白光刺得眼睛发酸。昨晚又忘了关。或者说,根本没打算关。他伸手摸到床头的开关,啪一声按掉,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躺了一会儿,他起身下床。客厅没人,轩茨的房门关着,大概还在睡。冰箱上贴了张纸条:“锅里有粥。”他看了一眼,没撕,盛了一碗站在灶台边喝完,顺手把碗洗了。
巫子翔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看见他出来,立刻仰起头喊:“哥!”
“嗯。”
“这道题不会,比之前那个难。”
巫轩走过去看了一眼,题目确实更绕一些。他拿过草稿纸,一步步拆开讲给他听。巫子翔歪着头听了会儿,恍然大悟似的自己算了起来,很快写下答案。
巫轩扫了一眼:“真棒。”
巫子翔立刻得意起来,本子一合就想去摸遥控器,被巫轩一眼瞥回去,才不情不愿坐好,手里转着笔,小动作不断。
中午轩茨还没起来。巫轩炒了蛋炒饭,和巫子翔两人简单吃完。小孩一放下碗就跑去翻玩具,在客厅里叮叮咚咚地玩。巫轩洗了碗,站在阳台上发了会儿呆。楼下隐约有音乐声,鼓点闷闷的。
下午轩茨才从房间出来,换了衣服,化了淡妆,拎着包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晚上不回来吃饭。”
“嗯。”巫轩应了一声,没抬头。
门关上后,巫子翔依旧在一旁玩自己的,只是更愿意黏在巫轩身边,时不时凑过来搭两句话。
晚上巫轩下了两碗面,一人一碗。吃完洗完碗,两人看了会儿电视,巫子翔玩累了,揉着眼睛自己回房睡了。巫轩关掉电视,走回自己房间。
灯还亮着。他犹豫了一秒,没关。
躺下来时,白光从头顶罩下来,把房间照得清清楚楚。书桌、衣柜、窗帘、墙上的旧海报,连褶皱都清晰可见。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光在身后投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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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和第一天差不多。
轩茨留了纸条出门,巫轩醒来时她已经走了。纸条压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手机上有轩茨发来的消息:“冰箱里有菜,中午自己热一下。”他没回,把手机放回原处。
巫子翔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小,人跟着画面手舞足蹈。巫轩去热了两杯牛奶,端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小孩喝了一口,嘴唇沾了圈奶沫,也不擦,继续盯着屏幕。
巫轩坐在旁边,看着卡通人物蹦蹦跳跳,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想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沙发扶手上留下一片暖黄。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斑里停了一下,又收了回来。
下午轩茨回来过一趟,拿了点东西又走。进门时巫轩在厨房倒水,两人打了个照面。
“吃饭了吗?”轩茨问。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
轩茨点了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转身离开,关门声很轻。
巫子翔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看他的电视,只是玩闹间,更爱往巫轩这边靠。
晚上巫轩煮了饭,炒了两个菜。巫子翔吃了两碗,含糊道:“哥你做的比妈做的好吃。”巫轩没理他,起身把碗收了。
睡觉的时候,灯还是开着。他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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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轩茨又留了纸条出门。茶几上放着两袋面包和一盒牛奶,纸条上写着:“中午自己解决,晚上我回来做饭。”巫轩拿起看了一眼,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手机亮了一下,又是轩茨的消息,他没点开,直接扣在了桌上。
巫子翔还没醒,家里安安静静。巫轩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啃面包。
半小时后,巫子翔的房门被推开。小孩穿着睡衣,头发翘得乱七八糟,眼睛半睁半睁,拖鞋还穿反了一只,摇摇晃晃走出来,往沙发上一扑,把脸埋进靠垫里。
“哥——”
“嗯。”
“好无聊。”
巫轩咽下面包,靠在沙发上想了想。
“听歌吗?”
巫子翔立刻从靠垫里抬起头,用力点头。
巫轩掏出手机,随手点了一首播放。旋律缓缓响起,是一首轻柔的英文歌。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音量调得不大不小。
巫子翔趴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跟着乱哼,调子跑得没边,一边哼一边踢腿晃脚。巫轩没纠正,也没换歌。
“这是什么歌?”巫子翔问。
“不知道,随机的。”
“哦。”他又接着瞎哼,手脚更不老实。
巫轩望向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切出一道细细的光带。他想起军训的时候,休息时间坐在台阶上,看见有人从口袋里摸出MP3,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塞进耳朵的动作很仔细。那人听的大概也是英文歌,旋律轻轻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行关。
巫子翔哼完一段,扭头凑过来:“哥,你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
“哦。”巫子翔又靠回去,在沙发上扭来扭去。
面包剩了半袋,牛奶盒立在一旁。阳光慢慢移到沙发扶手上,暖融融的。
巫轩关掉音乐,把茶几上的垃圾收拾干净。厨房水龙头滴了一上午的水,他拧紧,擦了擦台面。
回到客厅时,巫子翔已经折腾得睡着了,毯子滑下来一角。巫轩给他重新盖好,在旁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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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轩茨回来得很早,拎着菜进了厨房。巫子翔立马跑过去黏在她身边,一会儿递葱一会儿拿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厨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轩茨也耐心应着,母子俩气氛难得融洽。
巫轩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放着一档综艺节目。
吃饭的时候,轩茨看向他:“明天就上课了?”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好了。”
轩茨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巫轩低头吃了,没说话。
饭后,他回房间收拾书包。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样放整齐,拉好拉链,立在书桌旁。
这一次,他关掉了房间的灯。
黑暗瞬间涌上来,浓稠而安静,从四面八方将他包裹。他睁着眼望向天花板,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拧开床头灯。暖黄的光线不算明亮,刚好能看清房间的轮廓。书桌、衣柜、窗帘、书包,都安安稳稳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那片暖光。光晕落在眼皮上,温温的,柔柔的。
许久之后,才渐渐睡去。
行关在家里躺了三天。
脚踝的伤不算严重,校医说养几天就能好,但行动还是不方便。他爸做水果生意,没有固定的休息日,节假日反而更忙。这几天西瓜和葡萄正当季,天不亮就去批发市场,晚上七八点才回来,裤腿常沾着泥点子,手上是搬箱子磨出的茧子。行关早已习惯,小时候还会问,后来便不再多问。
他妈今天调休,出门买菜前叮嘱了几句:“别乱动,脚抬高,记得喷药。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行关靠在沙发上,把受伤的脚搭在茶几上,翻了一圈电视没什么想看的,便关掉电视,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
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他想起答应过陈熙,便动笔给她画肖像。她脸型偏圆,下巴微尖,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过二十分钟,一个扎着高马尾、歪头笑着的女生便落在纸上,和他印象里的模样相差无几。
他放下铅笔正想细看,一阵风从窗外灌进来,速写本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停下的那一页,画着一个侧脸。
宽而平的肩,利落的脖颈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帽檐压着额角。线条粗放松散,和一旁工整的陈熙肖像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行关微微一怔,盯着那几笔轮廓看了片刻。
不合理。线条太随意,比例也不算精准,像一张仓促的草稿。
可又莫名觉得……很合理。
那个人本就不是规规矩矩的性子。走路总单手插兜,校服拉链只拉一半,站在台上说“没什么特别喜欢的”,教官让发水便发水,让背人去医务室便背人,不多话,不解释。反倒是这几笔松散的线条,把他身上那股劲儿,恰如其分地画了出来。
行关看得入神,没察觉到母亲已经从厨房出来。
“看什么呢?”她端着果盘走过来,弯腰瞥了一眼速写本,“哟,画的谁啊?”
行关合上本子:“同学。”
“哪个同学?就上次帮你拿行李那个?”
“不是,就——随便画的。”行关把本子塞到靠垫底下,“你儿子啥都画点嘛。”
他妈笑了笑,没再追问,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吃葡萄吧,刚洗的。”
“嗯。”
行关拿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很清透。母亲回厨房忙活后,他把速写本从靠垫底下抽出来,重新翻到那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塞进书包最里面。
窗外风轻轻吹过,窗帘微动。他戴上耳机,闭上眼。
那几笔侧脸线条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就被音乐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