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暑气,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高一三班的教室。
行关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银灰色的MP3,白色耳机线从领口绕上来,塞在耳朵里。一首英文歌正在循环,旋律轻柔,鼓点不重。他扫了一眼满教室的陌生面孔,下意识地攥紧了肩带。耳机里的声音隔绝了一部分嘈杂,让他觉得安全一些。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第三排,不前不后,刚好在老师的视线边缘。这是他坐了九年的习惯。小学的时候他坐在最后一排,因为个子高,也因为不想被看见。后来长个儿慢了,就挪到了中间,但还是习惯性地往边上靠。
他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课本、笔记本、笔袋、一个磨得发白的速写本。速写本的封皮上贴着一张小尺寸的贴纸,是一幅他很喜欢的画,已经有些翘边了。他把速写本塞进桌洞最里面,不太想让人看见。
MP3被他放在桌面上,耳机还挂着,音乐没停。
旁边有人坐下,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冲他笑了笑:“你好,我叫陈熙。”
“行关。”他点了点头,把一边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
陈熙倒是自来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听的什么歌?调子挺熟的。”
“一首英文歌。”行关说得含糊,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
陈熙识趣地没再追问,自顾自地和后排的女生说笑起来。行关重新把耳机塞回去,低头翻课本。他的手指在课桌上轻轻敲着节奏,这是他的习惯——听到喜欢的旋律就会不自觉地打拍子。
后排有两个男生在闹。一个声音憨憨的:“你说咱班主任长啥样?我初中班主任是个老头,天天穿凉鞋上课。”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接了一句:“管他长啥样,能毕业就行。”
行关没有回头,但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很有辨识度。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蒋老师走进教室。三十出头,戴眼镜,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看起来不算严厉。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目光在行关桌上的MP3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行,人都到齐了。”他笑了笑。
简单自我介绍之后,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随意但认真:“先说个事。学校规定,在校期间不准带手机。带了的一律交到我这里保管,周末回家再拿回去。别跟我玩藏来藏去那一套,我查到了直接没收,学期末再还。”
教室里一阵窸窣,有人小声抱怨,有人开始翻书包。
蒋老师等了几秒,目光又落在行关桌上:“那个,MP3可以。听歌没问题,上课别听就行。”
行关点了点头,把MP3收进口袋里。蒋老师没再多说,继续往下讲。
“按照惯例,新班级大家互相认识一下。每个人上来,说自己的名字,再说一个自己的爱好或者特点。不用长篇大论,一句话就行。”
行关最怕这个。他坐在座位上,手心开始出汗,脑子里反复排练要说的话。MP3已经收进口袋了,但指尖还在下意识地敲着口袋里的线控——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前面的同学一个个上去。有人说喜欢打篮球,有人说喜欢打游戏,有人说喜欢睡觉,有人说自己初中三年没迟到过。每说完一个,台下就稀稀拉拉地鼓几下掌。
轮到陈熙的时候,她大大方方地走上去:“我叫陈熙,喜欢聊天。谁要找我说话随时欢迎。”
全班笑了,掌声比之前大了一些。
行关坐在座位上,心跳得很快。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叫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站起来,走上讲台,每一步都觉得有人在看他。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十多张陌生的脸,张了张嘴。
“行关。”他说,声音比他想要的要小一些。他停了一下,脑子里那几句排练好的话突然全部消失了。他看见最后一排有个男生靠在椅背上,好像在看他,又好像没有。就是刚才说“能毕业就行”的那个,看起来不太在意任何事的样子。
“喜欢听歌。”他又加了一句,“还有画画。”
说完他就走下去了,走得很快,差点被讲台的台阶绊了一下。耳朵很热,他低着头回到座位上,把脸朝向窗户。
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好简洁”,有人笑了一下,但没什么恶意。
行关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摸到MP3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踏实了一点。
“下一个,巫轩。”
行关抬头。
后排那个靠椅背的男生站起来。他走到讲台上的姿势很随意,单手插兜,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他站在讲台上,扫了一眼全班,表情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巫轩。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说完就下来了。全程不到十秒。
台下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蒋老师推了推眼镜,也没说什么,继续叫下一个名字。
行关看着那个背影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继续靠椅背。
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来烦我”的劲儿。
他转回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远处的教学楼被九月的日头晒得发白。
等所有人都介绍完,蒋老师拍了拍讲台:“行,都认识了。接下来说几件正事。”
他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粉笔字写得很工整。
“第一,明天开始军训,为期一周。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操场集合,穿校服,带水杯。防晒霜最好涂一下,别到时候晒脱皮。”他顿了顿,“军训期间住校,宿舍安排表我发到群里,今天晚上回去自己看。生活用品自己带齐,学校只提供床上用品,不提供洗漱用品。手机不准带,MP3可以,但训练的时候别听。”
台下有人叹气,有人问教官凶不凶。蒋老师笑了笑:“凶不凶看你们表现。”
他又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作息时间、食堂位置、教室卫生值日表。行关听得认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要收拾什么东西了。
蒋老师最后说:“今天就到这里。下午不用上课,大家可以回去准备一下军训的东西。明天早上七点半,操场集合,不要迟到。”
教室里开始收拾东西的声音。行关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动作很慢,不着急走。
陈熙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走?”
“马上。”行关说。他把MP3从口袋里摸出来,把耳机线缠好,和速写本一起塞进书包的夹层里,动作仔细,像放什么贵重的东西。
陈熙点点头,跟后排的女生一起出了教室。
行关把最后一样东西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经过后排的时候,他看见巫轩还坐在座位上,没走。他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手里转着笔,看着窗外。
旁边的男生——就是之前那个声音憨憨的——凑过来问他:“轩哥,你军训带啥不?”
“带个人就行。”巫轩说,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不怕晒啊?”
“怕什么。”
行关从过道走过去,没敢多看。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听着就不好惹,还是别招惹的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站在光影里,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巫轩还坐在那里。他旁边的男生在说什么,他听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行关转回头,往外走。
耳机没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讲台上说的那句话——“喜欢听歌,还有画画。”
他其实应该多说一点的。比如说他喜欢画风景,喜欢画光影,喜欢把看到的东西用线条记下来。但站在讲台上的时候,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像那个人。站在讲台上,一句“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轻轻松松,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行关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走出教学楼。
午后的暑气还很盛,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他走在林荫道上,手指伸进口袋里,摸到MP3的耳机线,一圈一圈缠好的,很整齐。
明天就开始军训了,要住校七天。
他不知道军训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和一群陌生人住一个宿舍会怎么样。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要在操场上站军姿、走正步、晒太阳。
和全班三十多个人一起。
包括那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人。
行关加快了脚步,往校门口走。树影在脸上晃过去又晃过来,明晃晃的,像水面的光。
他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反射着阳光,看不清里面。
他转回头,走出校门。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过了一遍,盘算着回去要收拾什么东西。毛巾、牙刷、换洗衣物、拖鞋、水杯——水杯得带两个,一个喝水一个刷牙。还有防晒霜,他皮肤不经晒,小时候去海边玩回来脱了一层皮。床单被套不知道学校发不发,发的那些他睡着不舒服,还是自己带一套比较好。速写本也要带上,晚上没事的时候可以画几笔。MP3的充电器不能忘,充电宝……
他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越列越长。
行关加快了脚步。得赶紧回去收拾,不然又要被妈念叨“磨磨蹭蹭的”。
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他进门,头也没抬:“回来了?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行关换了拖鞋,“明天军训,住校七天。”
他妈终于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住校?那你东西收拾了吗?”
“正准备收。”
“行,那你自个儿收吧。被子学校发吧?”
“发,但我睡不惯,用家里那套薄的。”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看电视。行关从小就这样,对贴身的东西挑剔——枕头要荞麦壳的,被子要纯棉的,毛巾要软和的。不是什么大少爷脾气,就是习惯了,用别的睡不踏实。
行关走进房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大号的行李袋,开始往里装东西。
衣服叠了三套,用密封袋分装好。毛巾两条,一条洗脸一条擦头发。洗漱用品装在一个小收纳包里,牙膏、牙刷、洗面奶、洗发水、沐浴露,一样不少。防晒霜放在最上面,方便拿。水杯两个,一个保温的一个塑料的。速写本和铅笔装在防水袋里,和MP3充电器、充电宝一起塞进行李袋侧面的夹层。
他又把床上的薄被和枕套抽出来,叠好,单独装了一个布袋。
收拾完,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行李袋——鼓鼓囊囊的,装得满满当当。
行关想了想,又往里面塞了一包湿巾和一小瓶花露水。九月的蚊子多,他招蚊子。
他妈路过他房间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你这是搬家还是军训?”
“有备无患。”
“行吧。”他妈笑了笑,走开了。
行关把行李袋的拉链拉好,立在门边。明天一早就要到学校集合,他设了个六点半的闹钟。
躺在床上,他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机明天要交,今晚还能用最后一次。班级群已经建好了,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通知明天军训的分班和宿舍安排。
他点开宿舍安排表,扫了一眼。
三班男生一共分了四个宿舍,他在305。
往下看,305的名单:行关、陈知行、刘一鸣、巫轩。
行关盯着最后一个名字看了两秒。
巫轩。
行关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什么。四个人一个宿舍,分到一起的概率不小,正常。
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好,闭上眼睛。
要在操场上修炼七天。行关捏了捏枕头边的MP3,冰凉的金属壳硌着指尖,翻来覆去半天没躺平。
行关把被子拉过头顶,闷了一会儿,又掀开了。
热。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把枕头边的MP3摸过来,重新塞进耳朵里。音乐响起来,旋律很轻,像水一样漫过来。
“少说话,少惹事,熬过七天就好了”。
终于,在音乐的包裹里,少年慢慢睡过去。
行李袋立在门边,鼓鼓囊囊的。速写本在最里面,铅笔削好了,等着被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