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相生 第15章 沽名旧事

乱山暮雪覆千里，层云砌砌往尽头长延。虐风撕裂空寂的视野，雪地上单膝颤颤陷地的男人面色狰狞，忍受着蚀骨剧痛，却还是要将寸寸内蜷的背脊直挺。

“你本不该做到如此地步。”

剑光凛冽扫在男子几近扭曲的脸上，那阴鸷的眼神却尽显嘲讽与孤傲。

“哈哈哈——”男人眼角黑血渗出，暴戾而轻蔑地瞟过剑主身后众人，笑声始终张狂恐桀，“瞧瞧你们的眼神，你们在害怕，你们怕我！就算我死了，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们！”

人群稍有躁动，未知源头的怂弱声附和不断：

“路无渊忘恩负义，亲手杀了养父骆航鸣、恩师孙鸿！”

“快，袁楼主，快杀了他，为武林除害！”

“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路无渊就是路奕大侠此生最大的败笔！”

“......”

路无渊体内紊乱灼热的血液腾腾翻涌，就要偾张而出。闻声，他扩臂嘶吼，衣衫尽碎，怒号刺透云霄，持剑人被杀气震退几步。

“杀人如何？道义如何？欺师灭祖又如何？我父路奕，为这江湖、为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做过多少扶危济困、甚至舍生忘死之事？到头来却蒙受奸人陷害，十二年前沔水群伐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为他说过哪怕一个字！沔水、岩华洞、清河剑、赤炎宗、曙峰刀，该死，都该死！都被我路无渊屠了满门！”

那语声阵阵比天高，身后众人惊惧溃散，哑着忘了该怎么出声。

“袁伍寒，我真可怜你，要替这群伪君子收拾残局，要帮这些窝囊废维护假惺惺的公平正义！是，我此生做的都是恶事，你们有谁敢如我一般这么堂堂正正承认？我路无渊，是真小人，真真实实的恶人！你们——”

话音未完，滚强气流瞬时从他身子里迸裂，一声巨响快过袁伍寒掩身撤离的速度，为这肃索疮痍的冬天弹出一记骇人闷棍。

男人身体四分五断，山腰的雪簌簌脆落。

“不，路无渊，不——”

蒋汐大汗淋漓，一股劲坐立起身，胸腔急促起伏。

梦里这一幕，是她穿越前最新一章小说剧情，竟真实得如此可怕。

路无渊、路无渊.......

“姑娘醒了？”

陌生的声线传来，蒋汐清了清神。眼前男子面庞清隽，左边额头有一绺长发垂下。

“蒋姑娘莫怕，在下罗钏，受吴公子所托，在此护姑娘周全。”

他就是罗钏？

蒋汐松了口气。看样子，昨夜黑衣人之事，袁伍寒已有对策......袁伍寒他们呢？

“路无渊少侠先有浑厚内力疗伤，后服用姑娘的通灵丹，已无大碍。吴公子、王少侠及郝亮三人已出发前往沽名。”

罗钏端来药汤，“因姑娘忧心劳累过度，吴公子才让我守在此地，待姑娘修养好，护送姑娘入沽名。”

罗钏指了指榻边的锦囊，“公子吩咐，姑娘聪颖，要属下用檀鬃香锦囊为信物，力证身份。”

蒋汐接过药汤，“多谢。”

一口饮尽，蒋汐好奇发问，“那罗公子可知，昨夜那贤君赌坊老板娘与路无渊是何干系？吴寒搜出来那些画与我，又有什么渊源？”

罗钏微微一愣，沉默片刻，“姑娘昏迷一天，那已是前夜之事了。不过公子并未交代，在下不知情，还请姑娘谅解。”

蒋汐陷入沉思。

那里叫韩池垣象苑，主人的密室里有自己的画像，而那赌坊老板娘薛佳又跟垣象苑主人有关，甚至路无渊也于最开始站在他们身边......

莫非——路无渊要带她去的，就是这个韩池垣象苑！

蒋汐心跳加快。

可能性很大。

路无渊重伤，却还要带着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目的地必定不会很远。

而且听路无渊与那绑她之人交谈，他和他们已有三月未曾联系。

说不定，路无渊身上的西莎蔓就与那幕后之人有关！

还有她这具身体的原主，一定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罗公子，那群黑衣人呢？可有问出什么线索？”

罗钏摇头，“他们见势不对，相护拔刀，无一生还。”

死了。

线索断了。

*

山腰之上，天空下着毛毛细雨。

郝亮趁王、路二人远远休息，递出怀中的字条：

“公子，二小姐收到了您的信。另外，杨庄主也回信，明日午时，会有人在东门相迎。”

袁伍寒点头：

“到了沽名山庄，你盯紧路无渊。沽名不见外人，姐夫却要我带他们上山。虽不知晓其中缘由，但二姐有孕在身。就算他们已有准备，你也不能有任何差错。”

“公子放心。那，那位王少侠......”

袁伍寒沉默。

贤君赌坊后，他向沽名飞鸽传书，讲了两件事。一为蒋汐身上的玉佩，二为那瘤垠的下落。

其间表述，捎带着那几个关键之人。他不曾想，姐夫竟要他把路、王两人都带上沽名。

那位姓王的公子......

若没有猜错，其应该与北邙河谷、天下第一毒居——婢奴崖有关。

“我会看好他。”袁伍寒欲迈腿往前，又顿了顿，“黄丞那边可有什么新消息？”

“没有。但罗钏来讯，蒋姑娘那边已按计划行事；密卫处理方皓一事天衣无缝，皇上似乎已经相信方皓是执行任务不幸身死，叮嘱叶迹名好生安抚方皓家人。而我们的探子回报，盯梢尘州边界之时，曾发现疑似丞相之人，匆匆不知见了谁，便衣又离开了。”

尘州边界......

“祖舅可知道这事？”

“未曾来得及上报项州主。说来亦是属下失误，派去的探子不慎被牵扯到一桩盗窃纠纷，渺小姐当日恰将探子视作嫌疑人，后才跟丢了。为避免暴露身份，探子尽速撤离。”

袁伍寒无奈摇摇头，轻轻一笑，“也罢，小姑姑这磨人精，还是少招惹为妙。”

“楼内情况怎样？”

郝亮作揖，“那夜迷雾解围的弟兄里，两名轻伤，其余全身而退。”

“用最好的药，最近别给他们派任务。”

“郝亮明白。”

山风挥过，雨雾散去，王霖上坡，缓缓走到袁伍寒身侧。

“王兄——”

“我叫王霖。”王霖双手环于胸前，“这么久了，都没好好自我介绍一下。希望吴兄别怪罪。”

“自然不会。”袁伍寒平静地说，“你我亦算共过生死，若可以，我确实很想交你这个朋友。”

“朋友？”王霖侧身，嘴里叼着株草根，眼里有一丝黯淡，却显得漫不经心。

“到了沽名山庄，再说吧。”

*

崎岖山林之后，袁伍寒等人在石洞前停下。

一名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早已等候多时。

“诸位。”书生微微行礼，另外三人从侧边巨石后走出来。

“在下恭候已久。沽名乃世外隐地，入山庄者等如聋哑，内力武功需得存封。兵器利刃不得上山。这是沽名的规矩，亦是诸位的诚意。”

郝亮点头，率先把手中的剑交给随从。路无渊和王霖原本没打算伸手，那书生再作揖催促，“烦请两位将身上的银器递出。”

最后出发之前，书生再度提醒：

“若几位强行自解穴道，会遭到双倍内力反噬。接下来的路程，请放心交给我们。”

视野一黑，众人失去安全感，引路人伸手，带着几人往前。

空气极静，习武之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小。

而山路转弯，真正进入洞穴的地方，蒋汐和罗钏被另外几人带着，两支队伍融合为一。

明暗交替几段后，众人离开坡路，进入平地。

可一道敏捷的身影穿过半空。

“什么动静？”

书生语气警惕，人群异动，碎石子落地之声响起。

“啊——”

蒋汐吓出声来，紧接着，身体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

她昏头昏脑，骤然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而那人似乎也没有任何防备，随她一起摔到地上。

“对，对不起啊。我以为你是小寒来着。”

微微尖稚又带些浑气的声音响起，蒋汐微愣，心头有所猜测。

蒙眼的黑布随着蒋汐起身，轻轻拂落，睁眼之际，强烈的光芒刺得她晕眩。

蒋汐遮挡强光缓过来，瞧见一个高马尾银白发箍、着修身墨玉锦缎的清秀少年。

只见少年皱着眉头，对向书生，“施古，小寒这是怎么了？”

施古微微摇头，那少年瞬的反应过来什么，即刻闭嘴。

蒋汐放眼看去，王霖转身即撤，袁伍寒紧跟而追。

主线开始了。

王霖要去找杨卿尘问话。

“你打算什么时候起来？”

冷冽的男声从身下传出，蒋汐这才猛然发现，路无渊竟被她当成了肉垫！

于是她赶紧挪起身，又瞧见路无渊作解穴式，想要往肩侧发力。

“别——”

蒋汐立马扑上去，抓紧他双臂。

这家伙本就不能使用内力，真让他这么一解，若受反噬，可不得了，“是他们认识的人。”

她掌心的温度覆在他肌肤之上，路无渊攥紧了手心，片刻没有反应。

蒋汐却以为是他遵循沽名的规矩，如今听不见、也看不见，便把身子往前倾，安抚地攥着他的手，努力用这样的方式，传递安全感。

“嘿——”

左肩被人轻拍，蒋汐回头，才发现那清秀少年朝自己抛出笑眼。

“姑娘，他在骗你。”

“......嗯？”

少年接着笑眯眯地道，“他的穴道早在你撞过去那一刻就解开了。”

蒋汐微惊，紧张地动动指腹，指甲却顺势在路无渊腕间掐出了痕迹。

“......”

“......”

路无渊见她依旧不起，稍稍挺腰，蒋汐却在出神，耳垂都泛红了。

“蒋汐。”

他沉着声音喊她名字，眼神却刻意落向了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