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清姐,你真神了!怎么瞧出来崔焱是被人暗算之后才落水的?还寻到了那针眼——竟在他颈后那颗小痣上!那地方,稍不留神可就混过去了。”
何皎皎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远清。
李远清缓缓开口:“溺死者,口鼻有蕈样泡沫,是因冷水刺激、呼吸挣扎,气道内黏液与空气混搅所致。崔焱确有泡沫,但量少而稀,不似剧烈挣扎者那般稠密。此其一。”
她顿了顿,指尖虚点何皎皎:“其二,溺毙之人,因水中挣扎,指甲缝内多嵌泥沙、水草。但崔焱十指,只右手三指有少许河沙,左手却几乎干净。这不合常理——除非落水时,他已无力抓挠。”
何皎皎坐直身子:“可您不是说,他指甲缝里有血丝?”
“是。”李远清道,“你看,这血丝纤细,嵌在指甲缝深处,是抓挠时留下。但血丝走向凌乱,并非抓握水草、石砾所致,倒像是——”
她眸光微凝:“倒像是抓伤了什么人,或某物光滑表面,因用力过猛,指甲劈裂,血渗入缝中。”
何皎皎倒吸口气:“他落水前与人厮打过?”
“未必是厮打。”李远清摇头,“若真扭打,体表必有伤。可他身上除了几处陈旧瘀青,并无新创……”
“最要紧的,是颈后这颗痣。”
烛火跳动,在李远清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影。
“人颈后‘风府穴’左近,若以粗针深刺,可致短暂昏厥,四肢麻痹,但不至死。崔焱颈后恰有颗黑痣,针从痣心刺入,伤口与痣色混在一处,极难察觉。我以葱白敷贴,半个时辰后,痣周才泛起极淡青紫——是针孔周围瘀血。”
何皎皎凑近看:“那凶手……是知道他有这颗痣,才选此处下手?”
“正是。”李远清点点头,道,“此处隐秘,若非亲近之人,难以知晓。凶手趁其不备,一针刺入,崔焱昏厥落水。冷水一激,片刻便会转醒,在水中挣扎——这才有了那些许泡沫、指缝残沙。在旁人看来,便是醉酒失足,溺水而亡。”
她抬眼,看向何皎皎:“此计精妙处在于,即便仵作详验,也易当作意外。若非发现那针孔,若非察觉指甲血丝有异,此案便真成了无头公案。”
何皎皎托着腮,想了想:“可要用粗针深刺,又迅疾拔出,不留凶器在身,这凶手得是力气大、手又稳的。还得熟知穴位,下针准狠……会是谁呢?”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传来“咔”一声轻响。
像是谁不小心碰了下窗棂。
何皎皎脸色一变,如离弦之箭般弹起,飞扑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月光下,两个身影正慌慌张张往后院跑。
跑在前头的那个,雨过天青的绸衫下摆在夜风里荡着;后头那个小厮模样的,还回头看了一眼,与何皎皎对上眼神,吓得一个趔趄。
不是景星和墨雨又是谁?
何皎皎跺跺脚,冲回屋里,没好气道:“又是那两个大傻子!鬼鬼祟祟扒窗根!”
李远清却笑了笑。
“莫这般说。或许……他们真能帮上忙。”
次日,崔宅门前的白幡在晨风里飘得猎猎作响。
天刚蒙蒙亮,吊唁的亲朋便陆续到了。车马塞了半条巷子,穿素服、系麻绳的人们鱼贯而入,在灵前上香、奠酒、焚纸,哭声、劝慰声、司仪唱礼声混作一片,偌大的宅子嗡嗡作响,像口烧沸的锅。
李远清和何皎皎不动声色混在人群中,静静观察。
灵堂内,黑漆棺材前铺着草席,崔家子女按长幼跪哭。
长子崔焕跪在最前,一身粗麻孝服,身子单薄,被两个婆子搀着,哭声细弱。
后头依次是三个女儿,个个低头垂泪,却不见多少悲色,倒像是按着规矩办事。
崔夫人一身重孝,坐在棺侧的白幔后,有女客来吊唁,她便起身还礼,接过对方递上的奠仪,低声言谢,眼圈红肿,声音沙哑,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
有年长的妇人拉着她的手宽慰,她便低头拭泪,肩膀轻颤,做得滴水不漏。
男客则由管家崔泽在前厅接待。
来人多是绸缎行的掌柜、崔家生意上的伙伴,也有几位本地乡绅。彼此拱手,低声交谈,面上都是唏嘘之色。
“崔兄正当盛年,怎就……”
“说是失足落水,唉,天命难测啊。”
“留下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好……”
何皎皎挨着李远清,眼睛像不够用似的左右扫视,小声嘀咕:“远清姐,你瞧那崔夫人,昨儿在内宅厉害成那样,今儿倒又成了泪人儿。”
李远清目光落在崔夫人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到底是夫妻一场,伤心肯定是会有的。”她低声道。
正说着,灵堂外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男人,浓眉倒竖,进门就嚷:“崔家老爷呢?叫崔家人出来!”
司仪的唱礼声戛然而止。满堂宾客都看过去,交头接耳。
崔泽忙上前拦着,沉着脸:“刘家舅爷,今日是我家少主丧仪,有什么事,过后再说。”
“过后?”
那黑脸汉子一把推开崔泽,声音洪亮,“我妹妹在你们崔家几个月不见人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今儿这么多亲朋在,正好说道说道!崔家是不是把我妹妹害了?!”
满堂哗然。
钱师爷本在一旁与几位乡绅说话,见状皱眉,上前一步:“堂前喧哗,成何体统?你是何人?”
那汉子见是衙门师爷,收敛了些,抱拳道:“师爷,小人是城西刘大,我妹妹刘明月是崔员外的小妾。自打去年腊月,家里人就再没见过她!每次来问,崔家都推三阻四,不是说病了,就是说去庙里静修了!今儿这大日子,里里外外不见她人,不是有鬼是什么?!”
崔泽急道:“刘姨娘她、她身子不好,在别院静养——”
“静养?”刘大冷笑,“静养到人影都没了?你们崔家今天不把人交出来,我就在这不走了!”
灵堂里顿时乱成一团。
有劝的,有议论的,也有纯看热闹的。衙役们忙上前维持秩序,却拦不住众人窃窃私语。
“刘明月?是不是那个唱曲儿出身的?”
“听说生得极好,崔员外当年重金赎出来的……”
“难怪崔大郎不往外头跑,原来家里藏着个天仙……”
钱师爷被吵得头疼,抬手压了压,看向崔泽:“崔管家,这究竟怎么回事?”
崔泽额头冒汗,支支吾吾。
这时,白幔后一声轻叹。
崔夫人缓缓起身,走了出来。
她走到灵前,先向棺木福了福,才转向刘大,眼圈又红了。
“刘家哥哥既然当众问了,妾身……也不好再瞒了。”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明月妹妹她……与先夫有私,已非一日两日。”
满堂死寂。
崔夫人抹了抹泪,继续道:“老爷年高,久不出内宅。先夫与明月妹妹便……便在这宅子里,做了鸳鸯。妾身不是不知,只是顾及家丑,隐忍不言。他们二人时常在别院相会,明月妹妹还常说要与先夫搬出去单过……妾身劝阻,反遭他二人斥骂。”
她看向刘大,泪如雨下:“三个月前,明月妹妹与先夫大吵一架,当夜便收拾细软走了。妾身只当她负气回娘家,谁知……竟再没消息。先夫这三月不归,怕也是四处寻她……谁能想到,如今一个死了,一个下落不明……”
她哭得摇摇欲坠,被丫鬟扶住。
堂上宾客个个面色精彩,有震惊的,有鄙夷的,也有恍然的。
“怪不得崔大郎从不去花楼……”
“原来是在家里偷上了爹的小妾!”
“这也太……”
钱师爷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这事若真,便是崔家家丑;可如今闹到明面上,又涉及人命——崔焱死了,刘明月失踪,无论如何都得报官。
他沉吟片刻,对刘大道:“刘明月失踪三月,确该追查。此事本师爷会禀明县尊,发文书寻访。你且先回去,莫再搅扰丧仪。”
又对崔泽道:“崔管家,崔家也当尽力找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大还想说什么,被同来的人拉住,悻悻退下。钱师爷又安抚了众宾客,丧仪才得以继续。
只是经此一事,灵堂里的气氛彻底变了。吊唁的人虽仍上香行礼,眼神却都透着古怪,窃窃私语声再没停过。
午时,崔家在前厅摆下丧宴。
虽是素食,却也做得精致,八碗八碟,摆满了长桌。李远清和何皎皎坐在角落,默默用饭,耳朵却竖着,听周围人议论。
正吃着,一个衙役急匆匆跑进来,附在钱师爷耳边低语几句。
钱师爷脸色一变,放下筷子起身。
李远清见状,也搁下碗筷。何皎皎忙跟着站起。
“师爷,可是有消息了?”李远清走近,低声问。
钱师爷看她一眼,面色凝重:“找着刘明月了。”
“在哪儿?”
“城西鸑神庙。”钱师爷顿了顿,“人已经死了。县尊大人已赶过去,让我们也去。”
李远清与何皎皎对视一眼。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