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的反问如同一瓢冷水泼在戏台上:“若真是刘氏的鬼魂作祟,那她为何不去带走崔夫人的魂魄?按理说,她若真有好姐妹,该盼着她好好活着才是;若真有恨,该带走恨的人才对。”
班主连忙上前,呵斥那花旦道:“朱华绡!县令大人办案,哪有你插嘴的份?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说什么鬼啊怪的,也不怕冲撞了神灵!”
朱华绡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赵简摆摆手,示意无妨,又问班主:“你们庆余班,常来崔宅唱戏么?”
班主躬身答道:“回大人,也不怎么常来。我们班子一年到头四处奔波,档期排得满满当当,都得提前几个月点戏。能轮到崔家,那也是缘分。”
“那谢琼枝和崔宅里那位刘姨娘,是如何认识的?你可知道?”
班主面露难色,斟酌着道:“这……大人,小的平日里只管戏台上的事,戏台下的事一概不过问。琼枝这孩子性子腼腆,又男女有别,小的向来不怎么过问她私底下的事,也不怎么与她私下交谈。”
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这班子里其他人与琼枝相处最久的,也不过五六年。可小的不一样——琼枝当年离开师门出来单干,头一个搭的就是我的班子,那时候她就这么大了,一晃眼……十几年了。她这人吧,面上冷冷的,嘴上也不肯轻易输人半分,可说到底还是个女孩儿家,伤春悲秋也是有的。不信您问他们。”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是啊,有一回我还听谢老板说,这世道人心险恶,比阴司还凶险万分呢。”
“我也听过她说不想活了,还说要去天庭告御状。”
“其实琼枝挺坚强的,就是……曾经为情所困过。”
话音刚落,立马有人反驳:“哎,你可别仗着琼枝不能说话了,就给她造谣!谁不知道琼枝被那负心汉伤过之后,再也不正眼瞧男人一眼了?前些年有个富商要逼她做妾,她宁愿投水也不肯!”
赵简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那负心汉是谁?”
众人顿时语塞,互相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声道:“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十年前的事也是事。”赵简语气不容置疑,“说。”
沉默了片刻,一个六旦打扮的年轻女子司真珠,怯怯开口:“我进班子晚,只听说……那人以前也是班子里唱小生的,当年与琼枝同坐头牌……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赵简转向班主:“金班主,那人是谁?叫什么名字?可在本地?与谢琼枝可曾起过什么冲突?”
班主脸色变了变,连连摆手:“大人,这都是陈年旧闻了!那……那人是琼枝的表兄,我给他起了个艺名叫金不换。他们两个家道中落,双双学戏,青梅竹马,也就比别人关系好些。后来……后来那人就不唱了,离开了。小的再没见过他,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更没听说琼枝与他有什么矛盾。琼枝再好脾气不过了,即使那人再站在她面前,她也不会与那人有任何口角的。”
司真珠却忽然插嘴:“班主,前儿我还看你去找琼枝,你们在房里吵吵囔囔的……我听你们说什么‘金不换’‘金不换’的……”
赵简瞬间瞪大眼睛:“怎么回事?金班主?”
与此同时,李远清跟着娄心月来到了戏台后面的临时后台。
所谓后台,不过是戏台后用布幔隔出的一块地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头箱子。
箱盖有的合着,有的敞开着,露出里头花花绿绿的戏服、盔头、髯口、刀枪把子。角落里挂着几件刚洗过的水衣,还在滴滴答答淌水。地上散落着脂粉盒、梳子、头面匣子,一片忙乱过后的景象。
娄心月领着李远清走到靠里的一张梳妆台前,指了指:“这就是琼枝的位子。”
那是一张半旧的榆木桌,桌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
粉盒、胭脂、黛笔、梳篦,杂乱地摊开着,仿佛主人只是暂时起身离开,随时会回来坐下,对着镜子继续描完那半张脸。
李远清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一角的一个半开的粉盒上。
她拿起粉盒,打开盖子。
表面是一层薄薄的白色细粉,质地细腻,色泽洁白。她用小簪子轻轻拨开表层,露出下面浅粉色的正常脂粉。两层粉的颜色、质地截然不同。
她凑近闻了闻——上层白粉几乎无味,只有极淡的矿物气息;下层脂粉则有淡淡的花香,是寻常的茉莉花粉。
李远清心中一动。
死者谢琼枝只化了半张脸就冲上台——那半张化好的脸,用的是下层脂粉,并未中毒。而上层这层可疑的白粉,她还没来得及用上。也就是说,如果这白粉有毒,那凶手的目的,是让谢琼枝下一次化妆时用到它。
或者更歹毒一些——待她死后,有人在她的粉盒里发现了毒粉,便可以顺势推断她是自杀,或是误用毒粉身亡。
李远清不动声色地将粉盒盖好,放入证物袋中,又问娄心月:“谢琼枝常用的补品放在哪里?”
娄心月指了指墙角一个小炭炉:“那儿,她每日都要熬药膳的。”
炉子上放着一个紫砂药罐,罐口还残留着些许深褐色的药膏残渍。
李远清蹲下身,仔细观察罐口。在罐口边缘,有一圈白色的粉末,与罐内残留的深褐色药膏颜色完全不同。
她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白粉,放在掌心里细看。粉末细腻,略带光泽。她从怀中取出一根银簪,将簪尖插入白粉中,片刻后取出——银簪末端,变成了灰黑色。
有毒。
她又将银簪插入罐内的药膏中,簪身却没有任何变化。
这说明毒粉是后来撒上去的,并非药膏本身含有毒性。
有人打开了药罐,在罐口撒了毒粉,试图制造“死者长期服毒”的假象——却弄巧成拙,露出了马脚。
因为若是长期熬药,罐口应该积累的是药渍,而不是一层干燥的白粉。
手法粗糙,痕迹明显,像是匆忙间所为。
李远清站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瓶瓶罐罐,口中随意问道:“班子里,只有谢琼枝一人吃补品吗?”
娄心月摇头:“她经常分给大家吃,说大家辛苦了,补补身子。但长期坚持食用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那这些补品,都是她自己买的?”
“头一次是她去找本地名医看脉,从名医那里拿的药。后来……都是班主去给她抓药。”
李远清目光微凝:“班主和谢琼枝关系如何?”
娄心月毫不犹豫地道:“我们班主是出了名的善人。这班子进进出出那么多人,从没人跟他闹过别扭。琼枝是头肩旦,班主捧在手心里还来不及呢,最是疼爱她。”
“最近这段时间,谢琼枝可有什么异常?”
娄心月想了想,道:“她最近老心不在焉的。有一回跟我说,自己年纪大了,再唱几年就想安心教徒弟,不唱了。我当时还笑她,说她才多大就说老……”
她又想了想,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琼枝这半个月老说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白袍的老头追她。有一天半夜她惊醒,跟我说‘班主一定知道些什么,我要去问他’。可第二天我再问她,她又说不记得了,说是梦话。”
李远清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顺手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发现最下面一层抽屉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锁,锁着。桌上各处都翻遍了,不见钥匙。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簪,伸进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弹开了。
娄心月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李仵作……您还会这个?”
李远清微微一笑,没有作答,只是轻轻拉开了抽屉。
抽屉里没有太多东西。
几锭碎银子,几封书信。
信纸多是粗糙的竹纸,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潦草得难以辨认。
只有一封,字迹最为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李远清拿起那封信,展开,轻声念道:
“君赠玄铁匣中珠,
感君深意系罗襦。
妾家旧宅临江渚,
良人执简按刑狱。
知君用心如日月,
事夫誓拟同生死。
谢庭玉柯凝霜肃,
刘巷瑶英映雪馥。
还君明珠双泪垂,
恨不同舟赴归途。”
她念完,沉默了片刻,转头问娄心月:“谢琼枝可会念诗写字?”
娄心月摇头:“琼枝和我们一样,都不怎么认字。平日里学戏,都是班主一字一句教我们,我们逐字跟着学。写诗……那是断然不会的。”
李远清的目光落在那句“知君用心如日月”上,久久没有移开。
这句话,她见过。
那崔焱身上那块素帕上,绣的正是这句诗。
她正欲深思,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赵简那特有的、带着兴奋的嗓音:
“李仵作——!”
李远清连忙回头,起身行礼:“大人。”
赵简大步走进后台,胖脸上泛着红光,眼睛里压不住兴奋的光芒。他看见李远清手中的信,又看见她脸上若有所思的神情,不由得咧嘴一笑:
“李仵作,你也有眉目了?”
李远清将信纸轻轻折好,收入袖中,微微一笑:
“卑职以为……县尊大人的眉目,应当更为高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