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简背着手,在验尸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对门口的衙役道:“去,把崔家的人叫来。别说为什么,就说本官有事要问。”
李远清正在净手,闻言动作顿了顿,看了赵简一眼。她知道,赵简这是要诈一诈崔家人——突然说尸首不是崔员外,看谁会露出马脚。这法子虽糙,却往往有效。
衙役领命去了。
何皎皎凑到门边,踮脚往外张望。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衙役才小跑着回来,额上沁了汗,躬身道:“回大人,崔夫人那边……说昨夜受了惊吓,心口窝疼,至今起不来床,怕是来不了。”
赵简眉头一挑:“那崔管家呢?”
“崔管家……在前厅张罗,说眼下实在走不开,得等忙完了才能过来。”衙役小心翼翼地看了赵简一眼,“是、是因为庆余班来了。”
“庆余班?”赵简眼睛一亮。
“是。说是崔老员外生前最喜欢的戏班子,崔家花了大价钱请来,要给老员外送最后一程。崔管家说,这戏班子难得来一趟,不好怠慢,得亲自盯着张罗……”
赵简一听“庆余班”三个字,脸上的怒气先消了一半。
他捋着胡子,沉吟片刻,摆摆手道:“罢了罢了,崔夫人一介女流,惊吓过度也是有的。至于那管家……哼,他再忙,能有本官忙?本官既要应付上官巡查,又要查看民生疾苦,还得来他这儿查案——他能有本官忙?”
他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已经软了下来,顿了顿,又道:“罢了,本官亲自去找他问话。也顺便……看看那庆余班唱得如何。”
说完,背着手就往外走。
何皎皎眼睛一亮,忙道:“大人,我也去!”
她拔腿之前,回头看了李远清一眼,笑嘻嘻地补了一句:“我去帮大人问问那管家,顺便……保护大人安全!”
李远清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
去年这丫头装病跑去苏州城看戏,结果在戏园子里被同样装病去看戏的县令赵简逮了个正着,俩在戏台下大眼瞪小眼。
如今庆余班送上门来,她岂能错过?
“早去早回。”李远清无奈道,“别听入迷了,忘了正事。”
“嗳!知道了!”
何皎皎答应得爽快,人已经蹿出门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远清摇摇头,转身继续收拾验尸台上的器具。
崔宅前院搭起了临时戏台。
台子用杉木板搭成,离地三尺,铺着大红毡毯。台后挂着锦绣帐幔,两侧立柱上贴了对联:“顷刻间千秋事业,方寸地万里江山。”
台上正唱着一出昆曲。
那扮老生的演员身着青衫,头戴方巾,手持一卷书册,正且唱且做。他嗓音苍劲,身段沉稳,一抬手一投足,皆是大家风范:
“念当年蓬户寒窗,
一盏孤灯熬破几多辰光。
幸天恩浩荡点金榜,
紫袍玉带回故桑。”
唱到此处,他微微仰首,目光悠远,似在追忆当年风光。随即又转为沉郁,步履踉跄,声音也低了下去:
“字字儿似刀尖儿扎胸膛,
老夫我青衫斑斑都湿透——
风也凄惶,灯也昏黄。”
台下坐满了崔家的亲眷和本县有头有脸的乡绅。
赵简被请到前排正中的太师椅上落座,面前摆着茶点瓜果。他端着茶盏,眯着眼,手指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听得如痴如醉。
何皎皎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台上老生忽然提高声调,慷慨激昂:
“不教一人倒毙在寒荒!
风雨仓,一十三道规刻在石头上;
义田坊,范门子弟世世代代不敢忘!
这便是老夫平生第一桩,
劝世人勿独富,更看此义庄。”
唱罢,他长揖到地,台下一片叫好声。赵简带头鼓掌,连声道:“好!好!这出唱得真有几分古意!”
何皎皎也拼命鼓掌,巴掌都拍红了。
这时,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何皎皎正沉浸在戏文里,没在意。
那只手又拍了拍,她还是没反应。
直到第三次,她才不耐烦地回过头——就见李远清站在她身后,一脸无奈。
“师、师父?”何皎皎忙换上笑脸,“你怎么来了?”
李远清叹了口气:“我等你等了一个时辰。剩下的验尸都做完了,格目也写好了,你还没回来。我还以为你……”
后半句话被一阵震天的叫好声和锣鼓声淹没了。
与此同时,隔壁灵堂方向也传来做法事的法器声、诵经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何皎皎只当李远清也对戏来了兴趣,兴奋地拉着她的手,指着台上道:“师父你看!这是庆余班的新编戏!刚才那出叫《义井记·赈饥》,讲的是北宋名相范仲淹的事。说范相公身居参知政事要职,一夜审阅宗族账册,见族中孤寡饥寒交迫,便连夜秉烛计议。后来辞官归乡,将多年积蓄尽数换作良田千亩,设立义庄养济族人,还亲自定下十三条规矩。又怕后世子孙不能长久,深夜为自己占卜卦象,见四爻不祥,忍痛改了风水。百年后范氏子孙果然簪缨不绝,义田恩泽流芳百世!”
她说得眉飞色舞,李远清却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淡淡扫过台上,并未多做停留。她对戏曲一向提不起兴致,尤其是这种慢悠悠的调子,听着就犯困。
台上锣鼓声又起,这一出换了角色。
一个旦角款步上台,身穿素白衣裙,鬓边簪一朵白花,面容凄楚。她脚步虚浮,如风中弱柳,水袖轻拂,眼波流转间,满是哀怨。
“冷飕飕纸钱儿飞满天,
怨凄凄冤魂儿漫野间。”
她声音清冽,如泣如诉,台下霎时安静下来。
“(夹白)恨煞!恨煞!
我本是黄土垄中枯骨填,
却怎奈苦相思割不断肠千结!”
她以袖掩面,身形微颤,将一个含恨而死的女鬼演绎得淋漓尽致。继而转身,面向虚空,双手合掌,声音愈发悲切:
“今日里病骨支离在人间,
忍叫他老病孤苦无人怜?
(哭介,合掌)阎君爷爷慈悲!
你道阴阳两隔不能见,
便让我魂飞魄散换他享个五福全!”
唱到动情处,她泪水涟涟,台下已有妇人偷偷拭泪。
何皎皎又凑到李远清耳边,低声解说:“这出叫《返魂记·告庙》。讲的是嘉德年间,苏州有位老儒李为由,一生为官清正,晚年归隐乡间设义塾教养贫寒子弟。他妻子张氏先亡数年,他独自抚养幼子。后来李为由病重弥留,亡妻张氏在阴曹地府苦苦哀求阎君宽限时日。阎君念她一片慈心,准她借义女许淑贞之体还阳,照顾年迈夫君。张氏借尸还魂后,悉心侍奉夫君、教养幼子,待儿孙皆能自立后,含笑升天而去。”
她介绍得热火朝天,李远清却只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淡淡的。她对这戏文实在提不起兴趣,只觉得脑仁疼。
就在这时——
一声尖锐的嘶喊,撕裂了满园的锣鼓与唱腔。
“别追我!别追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台上的旦角张着嘴,忘了唱词;锣鼓声戛然而止;灵堂那边的法器声也停了下来。
满园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个穿着戏服的旦角,从后院月亮门跌跌撞撞跑出来。她头发散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往前狂奔。
“鬼!有鬼!”她尖声叫着,冲到戏台前,被台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
她想爬起来,手脚却软得像面条,试了几次都撑不起身。
最后干脆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崔、崔少主——我看见崔少主了!”
她抬起脸,瞳孔放得老大,嘴唇哆嗦着,一字一字往外蹦:
“他站在后花园的月亮门后头……穿着那身寿衣……脸上全是血……朝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