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明 第1章 姑娘救我

定安县的公堂，四月天里还泛着一股子去岁积下的潮霉气。

李远清抱着验尸格目站在堂下，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布袍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截清瘦的手腕。

她冷眼瞧着前头这场闹剧——那位穿富贵缠枝莲纹缎袍、腰系白玉带的公子哥，正梗着脖子跟衙役较劲。

“松手！知道小爷是谁吗就敢按？”

嗓门亮得能掀瓦。

何皎皎挨在她身侧，忍不住歪过头，拿气声嘀咕：“师父，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到了公堂还敢这般嚣张。”

李远清没接话，只略侧过脸，递过去一个“噤声”的眼神。

何皎皎立马抿紧嘴，只一双圆眼还骨碌碌转着，在那公子哥身上来回打量。

堂上惊堂木“啪”一声脆响。

“大胆！”

县令赵简坐在上头，一张白胖脸笑得跟尊弥勒佛似的，偏生嗓门沉，压得满堂肃静，“到了本官这儿还敢咆哮？来啊，先赏十大棍，教教规矩！”

两边衙役齐应声，水火棍往地上重重一顿，震得梁上灰都簌簌往下落。

那公子哥急了，扭着身子嚷：“我是庆王景星！当今天子十七弟！太后亲生的！”

满堂静了一瞬。

随即，赵简“咯咯”笑起来，胖手一扬，扔下令箭：“皇亲国戚能跑咱们这穷乡僻壤来？编也不编个像样的——打！”

令箭落地“哐当”一声。衙役可不管那些，两人架胳膊，一人按肩，剩下两个抡圆了棍子就往下砸。

“你们、你们会后悔的！哎哟——！”

第一棍结结实实落在臀腿上，锦缎袍子闷闷一声响。

景星疼得整张脸都皱起来，嘴里还不饶人：“混账！等我回京……哎哟！定要你们……嘶！”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被衙役反剪着手按在地上，急得眼泪直淌，跟着嚎：“爷！爷您低低头吧！别打啦——！”

“青天大老爷明鉴啊！我家公子真是庆王！是太后最疼的幼子！他心善得很，平日里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杀人！”

同来的三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在堂下站着抖得跟筛糠似的。

中间那个穿宝蓝直裰、面皮白净的，是盐商之子周子安，这会儿嘴唇都白了，小声劝：“景兄、景兄少说两句吧……”

右边那个清瘦的太学生陈文远，直接闭了眼不敢看。

左边膀大腰圆的刘振，倒是瞪着眼，可腿肚子也在打颤。

十棍打完，景星整个人软在地上，额发被汗浸得透湿，一张俊脸疼得煞白。

他咬着牙想撑起身，臀腿处火辣辣的疼直往脑门窜，愣是没爬起来。

恰是这时，李远清上前一步。

“大人，揽月阁歌女小苹尸格已验毕，请过目。”

景星捂着屁股抬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

那是个极瘦的女子，面色有些苍白，眉眼淡得像用最细的笔尖沾了清水描出来的。她穿着公门里仵作惯穿的蓝布袍，浑身上下素净得连朵花样子都没有。

这定安县的仵作是个女人？

能验明白吗？

可景星这会儿哪顾得上挑剔，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伸手就去扯她袍角：“姑娘！姑娘救我！我真是被冤枉的！”

李远清脚步微顿，垂眼看他。

赵简在上头“啧”了一声，拍惊堂木：“松手！公堂之上拉扯扯扯，成何体统！”

又转向李远清，脸色缓了缓，“李仵作，验得如何？”

李远清从袖中取出格目，由何皎皎呈上，这才开口：“死者小苹，女，约十七八岁，身长四尺九寸。致命伤在左胸，匕首自第四、五肋间刺入，直贯心窍，当场毙命。死亡时辰约在丑时至寅时之间。”

赵简翻着格目，慢悠悠道：“景星，听见了？人死的时候，你们几个都在那屋里。门窗内闩，没有密道，凶器上——”他举起用粗布包着的匕首，刀柄朝外，“只有你一个人的指头印子。”

“大人，学生昨夜醉得厉害，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景星急声道，“那刀我碰都没碰过！”

“没碰过？”赵简笑了，胖手指向堂下跪着的酒保，“人家可说，昨夜小苹唱曲时，你对她动手动脚，被她推开，你还当场恼了！”

景星脑子里“嗡”一声。

他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茬。

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昨夜在丰乐楼揽月阁，刘振那厮借酒装疯，伸手要去摸小苹的手。他看不过眼，起身挡了一下。

许是当时醉意上了头，动作大了些，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他对小苹不轨。

“是刘振他先……”景星猛地扭头，瞪向站在一旁的刘振。

刘振被他瞪得一哆嗦，慌忙摆手：“景兄，这、这可不兴胡说啊！昨夜分明是你拉着小苹姑娘去屏风后头说话，我们几个都瞧见了！”

周子安低下头，没吭声。

陈文远眼神飘忽，声音细如蚊蚋：“是、是景兄最后与小苹在一处……”

景星浑身发冷。

他记得的……

小苹唱完那曲《悯农谣》后，确实走到屏风旁，低声对他说：“景公子，奴家知你与旁人不同。城南流民营已有三婴饿死，求你……”

话没说完，刘振就摇摇晃晃凑过来拉扯，之后……之后他就什么也记不清了。

“大人。”一直沉默的周子安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景兄平日温良谦和，此事……或许另有隐情。那门闩，会不会是从外头做了什么手脚？”

李远清摇了摇头。

“不可能。”

她往前走了一步，正好站在堂中天光漏下来的地方，整个人被笼在薄薄的光晕里。

“第一，揽月阁的门是内闩式，闩槽在门内，门外无锁眼。若要从外上闩，除非门板有缝，能用薄刃探入拨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诸人，“卑职已验过，门板严丝合缝，窗棂亦然。”

“第二，屋内并无密道、夹层。”

“第三，五人中，景公子、周公子衣襟前有喷溅型血痕，符合近距刺伤特征。陈公子、刘公子及书童墨雨身上无血。但——”她话锋一转，从何皎皎手中接过一根细竹签，虚虚指向自己左胸。

满堂目光都聚在她那截清瘦的指尖。

“凶器刺入角度，极为蹊跷。”

赵简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说？”

李远清用竹签比划着：“若凶手与死者面对面站立，惯用右手者，刺入方向应是稍向左下。但此伤——”她将竹签平举，几乎与地面平行，“几乎是水平直刺，甚至略向右上倾斜。”

景星趴在地上，盯着她那截竹签，脑子里灵光一闪：“像……像从侧面刺的？”

“不错。更像凶手在死者右侧，平刺而入。但若如此，伤口应在右胸，而非左胸。”

赵简皱眉：“若是死者坐着，凶手从背后环抱而刺呢？”

“那刺入角度应是从后向前、从上向下。”李远清摇头，竹签斜斜向下比划，“而此伤，几乎平行于地面。”

她放下竹签，从何皎皎捧着的木匣中取出一把尺子，又走回原位。

“其二，伤口深度。匕首长七寸，全部没入，但刀尖仅从死者背后透出半分。”她抬眼看向赵简，“按常理，这般大力刺入，刀尖应透出更多。除非——”

“除非刺入时，前头有东西挡着？”景星脱口而出。

李远清点头。

“景公子聪慧。卑职验尸时发现，死者后背对应伤口处，有浅淡淤痕，形如……”她略作沉吟，“圆凳靠背的弧形木棱。”

堂上静了静。

赵简慢慢坐直身子：“你是说，她是被按在凳背上，从胸前刺入，刀尖抵到了木头，所以才没透出多少？”

“正是。”李远清道，“但若如此，凶手需站在死者正面，用力前推。可伤口角度却是平的，这便矛盾了。”

她示意何皎皎将证物一一取出：那把沾血的匕首，小苹那件月白衣裳上暗红刺目，还有那架断了弦的琵琶。

“还有三处疑点。”李远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死者指甲缝中有少许金漆碎屑。而揽月阁内，只有那架四折屏风的木框上描了金。”

“二，她右手掌心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已验无毒，似是被丝弦所伤。”

“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每一张脸，“她后颈发际线下，有一红点，细如针孔，周围微肿。”

赵简眉头皱得死紧：“针孔？可是毒针？”

“已用葱白敷贴验过，无变色，非毒针所致。但肿胀未消，应是死前一个时辰内所刺。”

景星趴在地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盯着李远清沉静的侧脸，忽然问：“李仵作，死亡时辰……当真确定是丑时至寅时？”

李远清转头看他，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依尸僵、尸斑、胃内容物推断，确是丑时至寅时之间。而你们五人，据丰乐楼伙计供述，亥时三刻送最后一道点心入内后，再无人出入揽月阁。若你们亥时三刻已醉倒，那死亡时辰，你们皆在房中。”

景星心直往下沉。

“但，”李远清话锋又一转，“胃内容物有异。”

堂上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死者胃中，除糕点、果品外，有大量未消化的‘玉壶春’酒液。此酒，是亥时初送入的。”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按常理，酒液饮下一个时辰内，即开始消化、吸收。若她死于丑时后，胃中不应有如此多未化酒液。”

“死者胃里还有几片茶叶，非寻常茶。”李远清让呈上证物，“叶形狭长，边缘有细锯齿，叶背泛白。这是‘白毫银针’，福建贡茶，价同黄金。丰乐楼待客多用寻常团茶，不会有此物。”

景星忽道：“昨夜我们饮的是‘龙团胜雪’，并非银针。”

“所以，这茶是死者另外饮用的。”李远清道，“且饮下不久，叶片尚未泡开，应是死前一两个时辰内。”

“这是从死者胃里发现的望江南种子。”

“望江南？”赵简不解。

“一种草药，可明目润肠，但有小毒，不可多服。”李远清蹙眉，“茶叶与望江南子同服……”

何皎皎眸光一凝，适时补充：“‘白毫银针，性寒凉；望江南子，性平微毒。二者同用，可致胸闷气短，四肢麻木。’”

“是中毒？”景星急问。

“不完全是。”李远清摇头，“此二者同服，只会令人不适，不至死。但若此时受惊吓或剧烈运动，可能诱发心悸，严重者可昏厥。”

赵简身子微微前倾，眼里的弥勒佛似的笑意淡了，透出点精光：“由此看来……死者可能死得更早？在亥时左右？”

“有此可能。”李远清点头，随即又蹙起眉，“但若如此，尸僵程度又对不上。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什么东西，延缓了尸僵形成。”

话音落下，公堂上一片死寂。

外头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堂前老槐树的枝叶，簌簌地响。

天光从高高的槛窗漏进来，将堂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投在青砖地上。

景星还趴着，臀腿上火辣辣的疼一阵阵往上窜。

可他这会儿顾不上疼了，只盯着李远清那双沉静的眼，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活络起来。

赵简慢悠悠靠回椅背，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半晌，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看向堂下那些脸色各异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景星身上，拖长了调子，“这案子，看来还得慢慢审。”

他挥挥手：“先收监。李仵作，你随本官来后堂。”

衙役上前架人。

景星被拖起来时，扭头看了眼李远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