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命人寻来的医女手脚很麻利,动作轻柔地为谢铮清理、上药、包扎。是寻常刀伤,不深,但雨水浸泡过,边缘有些发白。谢铮端坐着,任由医女摆布,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那被利刃划开的不是自己的皮肉。
苏砚在医女进来后,便已默默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门掩上。
不出片刻,门又被轻轻叩响,一个眉目清秀的小丫鬟端着个黑漆木盘进来,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口热气袅袅,一股辛辣中带着甜香的熟悉气味散开。
是姜茶。
丫鬟将茶碗放在谢铮手边的矮几上,细声细气地道:“姑娘,东家吩咐的,趁热喝,驱驱寒。”
谢铮的目光落在碗中那橙红透亮的茶汤上,看着热气打着旋儿上升,模糊了眼前的视线。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她那时不过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常常偷偷溜出府,在街巷间、在城外的溪流边撒欢,一到雨季就常常淋成落汤鸡才肯回家。母亲从不真的恼她,最多轻点她额头,嗔一句“顽皮”,然后就会吩咐厨房,熬上一碗浓浓的、加了红糖的姜茶,看着她喝下,再用干爽柔软的布巾,一点点为她擦干湿透的长发。
那姜茶的味道,和此刻鼻端嗅到的,似乎别无二致。只是曾经递茶的人,早已化为尘土;喝茶的地方,也从温馨的家,变成了这陌生而危机四伏的暂居之所。
她端起碗,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却暖不透心底那片经年不化的寒冰。
……
一夜无话。
东方的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这座精致的宅院。
谢铮早早起身。左臂的伤口经过处理和一夜休息,已无大碍,只是活动时仍有牵扯的痛感,尚在可忍受范围。
她推开房门,来到院中。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江南特有的草木气息。她缓缓活动着手脚,拉伸筋骨,目光却如鹰隼般,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座宅子。
白墙黑瓦,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院落不算大,但布局巧妙,移步易景。嶙峋的假山,蜿蜒的回廊,角落里的翠竹在晨风中飒飒轻响,檐下还挂着几盆开得正好的兰花。虽只是苏砚临时落脚的住所,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用心和考究,绝非寻常商贾的品味,倒有几分世家清贵之气。
“谢姑娘起得很早。”
一道如玉的音色从右侧的回廊转角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静谧。
谢铮转身。苏砚正沿着曲折的回廊缓步走来。他换了一身靛蓝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只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束发,愈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朗。晨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淡金色,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昨夜的锐利疏离,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干净气质。
“苏掌柜早。”谢铮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苏砚走到她近前,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包扎着的左臂上,关切道:“你的伤……”
“哦,伤不打紧。”谢铮语气平淡,活动了一下左臂,示意无碍。这种程度的皮肉伤,在她十年的杀手生涯里,确实如同家常便饭。
苏砚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不再多问,转而道:“今日天气尚可,我打算起身返回杭州处理些事务。谢姑娘伤势未愈,不如在此多休养几日?若姑娘暂无急事,亦可随苏某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邀请来得自然,理由也充分。
谢铮心中念头飞转。随行,无疑是近距离观察、试探苏砚身份的最佳机会。但她此刻扮演的,是一个路见不平、出手相助的陌生女子。若答应得太快,反而惹人生疑。况且,她需要时间独自整理思绪,消化昨夜出手带来的变故,以及向“惑”汇报情况。
“不必了。”她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苏掌柜好意心领。不过我还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不便同行。”
苏砚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他轻轻笑了笑:“也罢,姑娘既有安排,苏某不便强求。此间宅子姑娘可安心住下,一应所需,吩咐下人即可。苏某还要去城外的粥棚看看,就不多打扰姑娘了。”
谢铮颔首:“谢过苏掌柜。”
苏砚拱手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回廊,不疾不徐地离去。背影清瘦挺直,很快消失在粉墙黛瓦和葱茏花木的掩映之后。
谢铮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眸色深沉。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某种情绪,不是遗憾,不是探究,更像是……一种印证了什么猜测的平静。
城外的粥棚,依旧是人头攒动。
经过昨日的刺杀风波,苏砚身边明显多了几名护卫,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将施粥的棚子与排队的人群隔开一段安全距离。但苏砚本人,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依旧挽着袖子,亲自站在大锅前,为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灾民递上热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温和,偶尔会对年迈者或孩童低声嘱咐两句,引来一阵感激的啜泣和作揖。
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甚至带着几分乱世中难得的温情。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
一个刚刚领到一碗稀粥、蹲在路边埋头猛喝的流浪汉,忽然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中的破碗“哐当”落地,粥水溅了一地。他双手扼住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极大,布满血丝,脸色迅速由蜡黄转为青紫,不过几息之间,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死寂。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杀人啦!粥里有毒!杀人啦!”
恐慌如同滴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轰然散乱,人们哭喊着向后挤撞,试图远离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和地上迅速僵硬的尸体。碗碟碎裂声、孩童啼哭声、男人女人的咒骂和惊叫混杂在一起,场面一片混乱。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破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的半大孩子,像条滑溜的泥鳅,借着人群的推搡掩护,猛地从斜刺里冲出,目标明确,直直撞向正皱眉看向倒地者的苏砚!
孩子的动作迅疾而突兀,苏砚身旁的护卫刘寒明反应极快,下意识地侧身一步,伸手就想去抓那孩子的后领。毕竟这孩子的意图太明显——是冲着苏砚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去的。
“寒明。”苏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意味。
刘寒明伸出的手硬生生顿在半空。
苏砚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躲避那孩子撞来的力道,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卸去部分冲击。那孩子的手指灵活如钩,瞬间就勾走了他腰间缀着的锦缎荷包,得手后毫不停留,借着冲势泥鳅般钻入更加混乱的人群,眨眼不见了踪影。
“东家!”刘寒明急道,眼中满是愤慨和不赞同。那荷包里虽不会放太多现银,但身份印信和几张小额银票都在里面,丢了也是麻烦。
苏砚的目光追随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语气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由他去吧。这些银两于我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于他,或许就能救一家人几日性命,或是……给他自己一条活路。”
刘寒明抿了抿唇,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忽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猛地从人群中冲出,状若疯癫地扑向苏砚!她枯瘦如鸡爪的双手,死死抓住了苏砚的前襟,用力之大,几乎要将那质料上乘的靛蓝绸衫撕破。
“是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这天杀的奸商!还我儿子命来——!”
老妇涕泪横流,嘶声力竭地哭喊着,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就在她扑抓撕扯的当口,苏砚衣襟被她扯得散开些许,一直贴身佩戴的某样东西,从内衫的领口滑出了一小截。
那是一枚用皮绳穿着的物件,颜色深褐,形状尖利,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一种历经岁月打磨后的、温润而原始光泽的——
狼牙项链!
在远处一株高大槐树茂密枝叶间的谢铮看清后,不由得呼吸一滞。狼牙……草原部落的常见饰物,常被赋予护身、勇武的象征意义。一个生长于江南、经营粮米的商人,贴身戴着这个?
而且,看那狼牙的成色和磨损程度,绝非新近之物,更像是……传承之物。
苏砚被老妇抓住,并未立刻挣脱,只是眉头蹙得更紧,目光扫过地上那具理论上应该僵硬的尸体。尸体的胸口,竟还有着难以察觉的起伏。
老妇仍在哭天抢地:“我苦命的儿啊!你不过是饿极了,想来讨口吃的,怎么就被人毒死了啊!这黑了心肝的,在粥里下毒啊!大家快来看啊,他们杀人啦!不给个说法,老身今天就撞死在这里!”
刘寒明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扣住老妇的手腕,沉声道:“放手!休得胡搅蛮缠!”
他本意只是拉开老妇,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料那老妇竟顺着他的力道,猛地向后一坐,重重跌倒在地,随即拍着地面,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嚎:
“打人啦!救命啊!他们毒死了我儿子,现在还要打死我这老婆子啊!天理何在啊!我们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涕泪纵横,演技逼真得足以让不知情者动容。可老妇偏偏在话的最后,追了一句要五十两黄金。
苏砚抬手,止住了刘寒明进一步的行动。他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却清明依旧。他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坐地撒泼的老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黄金,我可以给你。”
老妇的哭嚎戛然而止,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狂喜和贪婪,但很快又被更多的泪水掩盖,她抽噎着:“你、你承认了?赔我儿子命来!”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