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古典架空 > 朝野客 > 第6章 是英雄?还是大侠?

朝野客 第6章 是英雄?还是大侠?

作者:是蒋蒋吖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13 20:16:37 来源:文学城

刨木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伯握着刨子的手停在半空,手背上青筋和老年斑交错。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久到谢铮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离开时,苍老嘶哑的声音才又响起,比刚才更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曾经有。都死了。死在十八年前的‘信阳教案’里。”

信阳教案?那是北狄攻打大胤第一年时犯下的罪行。

谢铮愣在原地。这四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带来一阵沉闷的痛楚和强烈的、不安的熟悉感。她一定在哪里听过,甚至看过相关的记载……

没等她想起来,余伯已经重新推动刨子。刺啦——刺啦——单调的声音再次响起,在雨夜里传开,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麻木的节奏。

“走吧。天快亮了。”余伯说,依旧没有抬头。

谢铮深深看了那佝偻的背影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后门,闪入外面尚未褪尽的夜色和雨丝中。

……

回破庙的路上,谢铮脚步比来时沉重。

雨已彻底停了,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但大部分天空还是沉沉的青黑色。街道空旷,只有早起倒夜香的推车发出辘辘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

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余伯那句话:

“信阳教案。”

信阳……林文远……

破碎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碰撞。

十二岁那年,她第一次执行任务,受了不轻的伤,因为里藏书阁据点比较近,所以被允许在那里休息几天。说是藏书阁,其实是组织存放卷宗、资料和一些禁忌书籍的地方,平时看管森严。那几天她养伤无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乱翻。

其中一个落满灰尘的薄册子,封面用朱笔写着“信阳教案·林文远案”。她好奇打开,里面记录简略,像是事后整理的摘要:

“元景十七年,信阳府学教授林文远,聚众讲学,非议朝政,散布‘君权天授,亦可天收’等悖逆之言,蛊惑生员,图谋不轨。经查实,于腊月二十收押,家产抄没,亲族流放。林文远于狱中‘病故’,其妻柳氏自缢,幼女林氏失踪,疑已夭。案结。注:已处理,无后患。”

当时她年纪小,只觉得“非议朝政”“图谋不轨”这些字眼很可怕,匆匆合上,没敢细看。但“林文远”这个名字,却记下了。

因为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不止一次的出现过。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教她读《诗经》,读到“硕鼠硕鼠,无食我黍”时,母亲忽然停下,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轻轻叹了口气,自语般低喃:“信阳的林文远教授,学问是极好的,为人也清正,可惜了……这世道……”

某个深夜,她在书房外,听见父亲与一位来访的幕僚低声交谈。幕僚语气忧虑:“……信阳那边,林文远的事,闹得有些大,学子们联名上书,民间也有非议……”父亲的声音很沉,带着疲惫:“陛下已经下旨压下去了。此事……休要再提。林教授……唉。”

还有一次,是惑。大概五六年前,惑有一次任务归来,似乎心情极差,在密室独自饮酒。她奉命去送一份急报,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醉语,混杂着瓷器破碎的声音。她只依稀捕捉到几个词:

“……林文远……你女儿……哈哈……报应……都是报应……”

女儿?林文远有个女儿?卷宗上不是说“幼女失踪,疑已夭”吗?难道……

谢铮猛地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余伯的家人,死在信阳教案。余伯姓余……难道,他原本姓林?他是林文远的亲人?还是……

而惑,似乎与这桩旧案,有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牵扯。

她想起惑对“前朝遗孤”苏砚的重视,想起组织所谓的“复国大业”。如果苏砚真是皇子,他们要复的,自然是十年前覆灭的大胤朝。可惑对大胤朝,真的有那么深的忠诚吗?他苦心经营十余年,真的只是为了扶植一个流落民间的皇子?

林文远案发生在十八年前,那时大胤朝还在。林文远“非议朝政”而被处置。那么,惑与这桩针对大胤朝“忠臣”(至少卷宗上暗示林文远是“悖逆”)的案子,有何关联?他口中的“报应”,又是什么意思?

一张模糊而巨大的网,似乎正在她眼前缓缓展开。网的丝线,连接着十年前谢府的血与火,连接着父亲神秘的战死和母亲的决绝,连接着信阳的旧案,连接着惑那从不摘下的青铜面具,也连接着此刻她手中这个“保护或刺杀苏砚”的任务。

她感觉自己正站在迷雾中央,四周影影绰绰,都是看不清面目的人和事。每一步踏出,都可能踩中陷阱,或惊醒沉睡的真相。

不,不能想下去。

谢铮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危险的念头从脑中驱逐出去。冰凉的晨风灌入衣领,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组织训诫第一条: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想的别想。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她只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有思想,只需要锋利,只需要执行握刀者的意志。

十年了,她一直是这么活下来的。

可是……有些念头,就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一旦萌发,见了一丝天光雨露,便再也难以彻底扼杀。它会悄悄生长,盘根错节,最终动摇看似坚固的基石。

她握紧了手中尚有微温的油纸包,加快脚步,朝破庙走去。天,真的要亮了。

……

三日后,破庙。

晨光透过破损的窗棂和屋顶的漏洞,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光柱里数不清的微尘正翩翩起舞。

谢铮已收拾妥当。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裤,一些碎银和铜钱,几包常用的药物和干粮。“鱼肠”被贴身藏在左臂的皮鞘里。那杆随她多年的长枪“破军”,此刻已被拆成三截——枪尖、中杆、尾纂,用厚厚的粗布分别缠裹好,再用绳索捆扎在一起,看起来就像一根挑行李的扁担。

她换上最普通不过的灰色粗布短打,脸上、手上、脖颈都仔细抹了一层灶灰和少许特制的草药汁,让皮肤显得粗糙暗黄,像是常年劳作的流民。头发胡乱挽成髻,用一根木筷固定。对着地窖里积下的一洼雨水照了照,水面上映出一张陌生而平凡的脸,只有那双眼睛,无论如何掩饰,深处那点冷光难以尽去。她垂下眼帘,再抬起时,眼神已变得浑浊、麻木,与城外那些失去希望的流民一般无二。

苏砚的画像,她早已熟记于心,甚至能闭眼勾勒出他眉眼间的每一处细节。那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眼中却藏着沉静与疏离的青年。他会是前朝流落的皇子吗?若真是,她该如何“引导”他为复国效力?复国……意味着战争,意味着天下再次大乱,意味着边境烽烟再起,像父亲当年经历的那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若他不是皇子……“杀”。

简简单单一个字。

十年刀口生涯,她杀了很多人。贪官、恶霸、敌国的探子、组织的叛徒……每一次,她都能说服自己,对方该死,或不得不死。可这次,一个在城外设粥棚、亲自为灾民盛粥的年轻商人,只因为“不是皇子”,就要死?

父亲教她枪法时说过:“习武之人,当以武止戈,护佑弱小。”母亲教她识字时念过:“仁者爱人。”可组织教给她的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必要时,皆可杀。”

究竟谁是对的?

她想起刘庸书房里,账册上染血的字迹;想起西厢病童滚烫的额头和那幅稚嫩的画;想起惑冰冷的话语和青铜面具后莫测的目光;想起余伯刨木头时佝偻的背影,和那句“死在信阳教案里”。

乱麻般的思绪纠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夜深人静时,她又取出那支发簪。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复细看。以前,她只当这是母亲心爱之物,样式朴素,寄托哀思。可那夜之后,她发现了那行小字。

“甲申年腊月,赠晚妹。盼珍重。”

晚妹,是母亲的小名。甲申年,是她出生的那年。谁会在母亲刚生下她不久,赠她发簪?还刻上“盼珍重”这样情深意重的话语?父亲吗?可父亲从不擅长雕刻,也从未听父母提过这样一件礼物。

她将发簪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用手指一寸寸抚摸簪身。质地细腻,除了那行小字,似乎再无异常。但她总觉有哪里不对。这发簪在她身边十年,她竟从未发现这行字,是因为刻得太浅,还是因为……她从未想过,母亲会保留一件并非父亲所赠、却刻着如此亲密字句的旧物?

母亲裴湘仪,出身书香门第,温婉娴静,与父亲感情甚笃。她记忆中,父母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这发簪……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了她从未怀疑过的、关于父母感情的认知。

还有父亲。他战死北境,尸骨无还。朝廷定的罪名是“通敌叛国”,抄家灭门。可父亲那样的人,会通敌吗?母亲在最后关头,拼死送她出暗道,那句“活下去”,究竟只是让她逃命,还是希望她有朝一日,能查明真相?

十年前那场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难道真的只是皇帝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与她如今深陷其中的这个神秘组织,与惑,与信阳旧案,与那枚发簪,又是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谢铮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仿佛站在一片巨大的、黑暗的冰面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水,冰面布满裂纹,而她手中连一根探路的树枝都没有。

“爹,娘,”她对着虚空,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仿佛害怕被什么存在听了去,“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我走的这条路……对不对?”

无人应答。只有破庙外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孤独的犬吠。

她将发簪紧紧攥在手心,木质的纹理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的触感。然后,她将它小心地包好,放回木匣,再将木匣深埋在行囊最底层。

无论前路如何,无论真相多么不堪,她都必须走下去。因为只有活着,只有不断向前,才有可能触及被重重迷雾掩盖的过往,才有可能知道,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而活。

……

次日黎明,城门将开未开之时。

谢铮“挑”着她的“扁担”,混在等待出城的人群中。挑夫、小贩、走亲访友的百姓、拖家带口的流民……各色人等汇聚在城门洞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清晨的凉意。人们低声交谈,呵欠连天,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

城门旁的布告栏前,围着一小群人,对着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

“嗬!五百两!这江洋大盗够值钱!”

“知府大人也敢杀,真是胆大包天!”

“杀得好!那狗官……唔!”

最后说话的人被同伴赶紧捂住了嘴,紧张地四下张望。

谢铮随着人流慢慢挪到附近,抬眼看去。新贴的海捕文书上,画着个满脸虬髯、环眼豹鼻的凶恶大汉,旁边文字历数其“罪状”:夜入府衙,杀害朝廷命官,劫掠财物,实乃十恶不赦之悍匪,有知其下落或擒获者,赏银五百两。

画影图与她毫无相似之处。组织的善后一向干净利落,不仅处理了现场,连“凶手”的形象,都已打点妥当。刘庸之死,在官方文书上,只会是一桩普通的、由流窜悍匪制造的劫杀案。至于城外饿死的灾民,谁会在意?

她低下头,压了压头上的破斗笠,随着打开城门后涌动的人流,默默走出了临安城。

晨光洒在官道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回头望去,城墙巍峨,城门上方“临安”二字在朝阳下清晰可见。这座她潜伏了数月的城市,留下了刘庸的污血,留下了西厢病童模糊的面容,也留下了她心中更多难解的疑团。

不再回头,她转身,朝着杭州方向,迈开了步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