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曲 第14章 第十四章

“殿下，这……”春和从外面掀开帘子进来，有些不解周煦如此一连串反常的举动。

周旻叹了口气，将自己那股“孩子大了，不愿什么都与她分享”的那股怅然心情收拾了一下，开口道：“许是有些颇为棘手的事情，不好与我说吧，无妨，待到她想通的时候，自会讲与我听的。”

而此时的周煦狼狈回到了昭阳殿，仍觉得心脏狂跳不止，乱作一团无法平静。

她唤来了秋晏，给她倒了一大杯冷水，又休息了许久，才勉强缓了过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失态至此，也懒得去深究，只当自己是被温暖的环境烘烤的，将此事草草揭过了。

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思考起玉的的事情来。

她又将秋晏唤了来，向她打听周旻对于玉的喜好。

秋晏垂首立在一旁，思考了一会，仔细回禀道：“殿下素爱温润的料子，最喜羊脂白，偏低调的素面款，不爱那些繁复的纹路。”

周煦一只手的指尖抵着案几，轻轻摩挲，另一只手托着脸，低声重复着：“素面，羊脂白……，那阿姑对玉的形制，可有偏爱？”

秋晏回道：“这倒是没有，只要是玉，是好玉，殿下都是喜欢的，更何况是小殿下您送的呢。”

周煦听到最后一句话，嘴角微微翘起，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莫名的小骄傲，但仍是一副云淡风清的模样，清了清嗓子，颔了颔首，挥手让秋晏退下。

周煦独坐在殿中，目光落在窗户外的天光上。指尖轻轻叩着案面，心里已然有了计较——既喜素面羊脂白，那便寻一块质地匀净的，再去找个雕玉匠人向其学习技艺，自己亲手打磨一块送给周旻做生辰礼，不求夺目，只求合心。

该雕成什么样式才好？周煦将颈间鱼形玉摘落在掌心，无意识摩挲着上面细腻的鱼纹，正思考着，脑中忽的灵光乍现——便雕个水滴挂坠，鱼离不了水，如同她离不了周旻一般。这藏着连周煦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思——鱼离不开水，这水滴配鱼，恰是天生的一对。

雕玉这手艺虽说磨人，但因着周旻，周煦也觉得这是一桩乐事，她只求能亲手雕成一块，看到周旻的笑颜便好。

事情既已理顺，周煦眸光的定了定，玉身微凉，触感温润，她的唇角又不受控的向上勾起。

又打量了一下窗外，天色尚早。又念及方才在周旻殿中那番莫名的失态，心里总觉不踏实，索性又起了意，往她殿中去了。

此去不太凑巧，她的九叔周怀仪也在殿中。

周煦掀帘而入的瞬间，正见周旻执了茶盏递向周怀仪，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声温缓，似在说着寻常家常。二人对坐案前，一人眉眼柔和，一人神色爽朗，不过是姐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闲谈互动，连抬手递茶、颔首应答的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莫说逾矩，这画面简直称得上温馨。

可周煦的脚步就是莫名其妙的顿在了帘后，指尖不自觉攥紧了帘子的布料，心底竟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她看着周旻看向周怀仪的眼神，那眼神里的温和，与往日对自己的模样本无不同，可此刻瞧着，却觉得刺目得很。

周怀仪谈笑间抬手轻叩了几下案几，周旻闻言微弯了眼睫，浅浅应了一声。不过一个细微的笑意，一个随意的动作，周煦却觉得殿内的暖意仿佛都聚向了那处，衬得自己站在帘边，倒像个多余的人。

她一直不曾上前，就那般怔怔立着，心底的闷意又渐渐缠上几分酸涩——她知道九叔与阿姑是至亲，与她这半路亲戚完全不同，明知二人的互动再合情理不过，却控制不住地觉得不舒服，连呼吸都好似慢了半分。

这份没来由的郁气翻涌，周煦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在她的两辈子里，她都是无忧无虑的一个人活着，完全不知喜欢为何滋味，更不知这股藏在烦躁之下的酸涩，是名为吃醋的情绪，正悄悄在心底生了根。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缓和了下来了心绪，正做好准备掀帘进去，便听得春和讶然的声音：“小殿下既是来了，怎么不进去？”

周旻听到门口的动静，抬眼望去，见是周煦来了，方才与周怀仪闲谈时那份端着的笑意，瞬间添了几分面对周煦独有的软意，连眉眼都不自觉舒展了几分，语气放柔，又有几分嗔怪，轻唤道：“既是来了，怎么立在门外？也不怕冻着了。”

周煦进门，抬眼便撞进周旻眼底那份软意，掀帘的手一下就顿住了，心里那份闷气又被不好意思盖住了。

她这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阿姑分明与她最好了。

她冷静了下来，仔细回想一番，方才阿姑与周怀仪对坐，始终藏着妥帖分寸与冷淡疏离；可此刻望向自己时，那眼底的光都软了几分，连唤她名字的语调，都比方才对九叔要柔，是全然的舒展与放松。

不过一瞬的神情转变，那般明显的偏宠，偏生只对着她。

周煦这么一细想，又将自己哄好了，高兴了起来，她强压下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与二人高兴的打招呼。

周旻眼神示意她落座，摸了摸她的手测量温度，问她：“方才在外面站了多久？冷不冷？”又亲为她斟了茶，意有所指，“方才急匆匆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别说此时这里还有个周怀仪，便是只周旻与她二人，周煦也不好意思答，便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

周旻也不生气，唤春和去将刚刚的甜酒冲蛋热了热，拿来与她喝下。

周怀仪故意拿乔挤兑周煦道：“阿姐可真不够意思，我在这坐了许久也不见得来一碗这个呢，阿煦一来便有了。”

周旻勾起嘴角：“这不是才做好呢，你既是想要，唤春和端两碗来便是。”

周怀仪摆手拒绝，起身告辞：“罢了，我不喜欢吃甜的，再者我也得回去用晚膳了，再不回去阿娘便要派人四处寻我了。”话音一落，身影便轻快地出了殿门，走时还回头朝周煦眨了眨眼，那促狭的模样，倒像是看穿了方才周煦那点微妙的心思，看得周煦大不好意思。

“明日的课业你可做好了？”

周煦闻言一怔，方才被打趣的慌乱散了些，今日忙着玉的事情，倒确实是未完成，忙抬眼应道：“大都妥当了，只剩最后一点批注未补完。”说着便有些局促地垂下了眼睛，生怕被阿姑瞧出自己今日的心不在焉，竟将课业的事抛到了脑后。

周旻只一眼，便看出了她那点小慌张，唇角的笑意更柔，伸手将那碗甜酒冲蛋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不急，现在还早，吃完这碗，休息一会再去补便是，温着的，凉了就腻了。”

语气里全然是纵容，半点没有要苛责的意思，倒像是怕她因课业急着离去，连一口甜食都吃不安稳。

“奥。”周煦乖乖应着，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甜酒冲蛋，一副眉眼温顺的模样。

周旻看得一阵心软，伸手拍了拍她的头：“乖。”说完便起身，缓步去到书桌旁，落座读书去了。

待周煦喝完了，便凑到周旻身边，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示意她想要坐她身旁。

周旻也由着她，身子往旁边挪了挪，将一片位置空出来给了她。又唤来了春和，端来了一些咸口的吃食给她解腻。

周煦乖乖挨着她坐下，与周旻一同看着书，忽然又想起自己未做完的课业，忙轻声吩咐外头的侍女，回自己殿中去取来。侍女应声去后，她便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又与周旻看着书。

不一会儿，侍女便端着书来了，她便低头提笔，一笔一划补着批注，殿内只余书页轻翻与毛笔落纸的轻响，十分的惬意温馨。

不过半刻钟功夫，那批注便补完了。周煦搁下笔，长舒了口气，许是今日思虑过多，方才甜酒冲蛋吃的暖，又赶了会儿笔，一阵强劲的困意涌上来，眼皮沉沉的直打架。她撑着案几想撑住精神，与周旻一起看书，身子却不受控地往旁歪，只一瞬间，她便直直靠进了周旻怀里，失去了意识。

周旻一直分神关注着她，早觉出身侧的动静，见她倒下，忙抬手揽住她的肩，将人轻轻扶稳。低头便见她眼睫垂着，呼吸轻浅，已然睡得安稳，小脸蹭着自己的衣服，眉眼温顺得紧。

周旻看着她乖顺的睡颜，只觉心口柔的不可思议，抬手替她拢了拢发，将翻书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扰了怀中人的清眠。

就这般静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天光渐渐沉了些，春和带着一众侍女进来添了几盏暖灯，昏黄的光晕瞬间笼着相拥的两人。

周煦许是睡够了，也许是被殿外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惊醒的。

待她清醒过来，意识逐渐回笼时，才发觉自己仍窝在周旻怀里，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味。

她鼻尖悄悄蹭了蹭周旻的衣襟，贪念般吸着那缕清浅香气，只觉这香气十分的醉人。

又抬眼，目光恰好落在周旻低垂的眉眼里，许是抱着她的缘故，她的眉目藏着化不开的柔，周煦看得心头直发颤，此刻她也懒得去管原因了，只觉得她的阿姑，定是这天下最好看的女子。

看着看着，周旻似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便低头看她，眼底的柔意未散，指尖还停在她的鬓边，温和的问她：“醒了？”

“阿姑……”周煦被抓了个正形，脸颊一热，感觉羞涩，刚要起身，却见周旻抬手时，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手腕轻轻转动了一下，似是有些僵硬。

她心头一动，忍不住斥责自己，自己睡了这般久，阿姑定是为了不吵醒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未曾动弹。

“阿姑，你的手是不是酸了？”周煦急忙起身，但仍往她身边凑了凑，挨得极进，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旻闻言愣了愣，随即浅浅一笑，温声安抚道：“没有。”

可周煦已然瞧出了端倪，十分过意不去，她不再多言，只轻轻握住周旻的手腕，缓缓顺着她的手臂揉捏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力道却恰到好处，从手腕到肘部，一点一点舒缓着僵硬的肌肉。

“我睡得太久了，累着阿姑了。”周煦垂着眼，睫毛轻轻颤动，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与自责，掌心的动作却愈发轻柔。她能感觉到周旻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原本微僵的手腕也软了些，便又稍稍加重了些许力道，指尖划过她小臂的肌肤，带着细细的暖意。

周旻看着她专注的模样，小姑娘眉眼低垂，神情认真，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在做什么要紧的事。

周旻心口的暖意更甚，方才手臂的酸胀也早被这温柔的触碰驱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心的软。

她没有说话，只静静坐着，任由周煦替她按摩，也不想过于让周煦疲惫，不一会便抽回了手：“不严重的，歇会就好了。”说着抬手摸了摸周煦的脸，眼底满是疼惜：“累着你了。”

周煦摇摇头，指尖还贪念的蹭了蹭她的手腕，小声道：“一点都不累。”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巡夜宫人的打更声，殿外天色彻底沉了，晕黄的灯影裹着满室的暖。

周煦瞧着窗外的夜色，脑中悄然冒了个念头，又不好意思说，只扭捏的捏着衣摆，也不敢看她。

周旻见状轻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尖划过她软嫩的耳垂：“早让春和收拾好偏殿了。”

周煦眼睛倏地亮了，阿姑果然知道她在想什么！她眉眼弯成了月牙，对着周旻好一番撒娇。

春和很快端来温水与帕子，为二人洗漱，又轻手轻脚铺好了寝榻的锦被，退下时还贴心地掩上了内殿的门。

周煦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却舍不得闭眼入梦。

周旻轻拍了她，又温声道：“你睡吧，我等你睡了再走，明日还会见的。”

周煦往被窝里缩了缩，脸颊蹭了蹭柔软的枕巾，目光依旧黏在周旻身上。她能清晰地闻到周旻身上令人安心好闻的气息，感受着她掌心的暖意，方才还清醒的神思渐渐模糊下来。

周旻果真一直坐在床头，见她呼吸逐渐平稳，睡意沉沉，才缓缓收回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她静静立在榻边看了她片刻，眼底的柔意浓得都要化不开了，才轻手轻脚地转身离开。

本来这章想走一下剧情的，没忍住又写了一整章日常……（大家会喜欢这种温馨日常吗 ）

好消息：周煦开智中/坏消息：周煦没开明白

（在还没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姑姑之前就乱吃飞醋的但自己哄好自己的小姐姐一只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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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