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案前猩红染纸,皇帝猝然晕厥,太极殿瞬间陷入一片天翻地覆的慌乱。宫人跪地惊呼,赵喜急唤太医连夜诊治,针石汤药轮番上阵,终究只能稳住帝王心脉,却迟迟唤不醒昏迷的天子。
这一昏沉,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之间,大周朝堂彻底沦为修罗场,乱象愈演愈烈,远超最初的互相攀咬、检举攻讦。朝堂的乱局,早已脱缰失控,无人能压。
二三皇子残余党羽的内斗,从朝堂文官的口舌之争、卷宗弹劾,彻底演变成了明火执仗、兵刃相向的派系厮杀。
三皇子本就心胸狭隘、阴鸷狠戾,此前蛰伏避祸,如今乱局四起,又见皇帝昏迷、朝局无主,瞬间压不住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毒与野心。他麾下残存心腹手握部分皇城巡查职权,借着彻查贪腐、肃清余党的由头,擅自调动府中私兵与辖区卫卒,大肆搜捕二皇子旧部官员。
但凡曾依附二皇子、有过往来牵连的文武官吏,无论官职高低、罪证轻重,尽数被粗暴捉拿,投入临时监牢,严刑审讯、罗织新罪,借机清算旧怨、扫清障碍,想要趁乱吞并二皇子残存的朝堂势力,独揽朝局话语权。
二皇子与三皇子素来敌对多年,如今落得党羽溃散、被人肆意倾轧,如何肯忍这口气?
得知三皇子肆意抓捕自己旧部、赶尽杀绝,二皇子蛰伏多日的怒火也彻底爆发。他的府兵尽数出动,铁甲林立,层层合围,将偌大的三皇子府邸围得水泄不通。府外街巷尽数封锁,弓上弦、刀出鞘,两军对峙,杀气腾腾,俨然一副即刻开战、血洗府邸的架势。
皇城之中,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百官人人自危,要么闭门不出、避祸家中,要么仓促站队、苟延残喘,朝堂公务全面停滞,各司无人理事。昔日规整森严的朝堂,短短三日,便乱得彻底失了章法。
而这一切风波的源头——昭阳殿,依旧一片沉静安然。
周煦三日来闭门静坐,不问外事,不发一言,仿佛对宫外翻天覆地的乱局全然无知。唯有秋晏日日暗中传回消息,将朝堂对峙、皇子相争、百官溃散的每一处细节,尽数报于她听。
每听一桩乱象,周煦眼底便多一分沉宁。
她端坐窗前,神色无波,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心底早已洞明一切。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她要的从来不是朝堂倾覆,而是这漫天乱象,彻底撕碎皇帝布下的死局。如今二三皇子内斗不休,自顾厮杀夺权,朝野无人有心思、有余力盯着天牢中的周旻,更无人敢再附和帝王构陷公主的罪状,所有人都深陷派系纷争,无暇他顾。
绝境已解,死局已活。
她静静蛰伏,坐视两党互损、朝局自乱,稳稳收下这渔翁之利,只待最佳时机。
三日午后,太极殿终于传来皇帝苏醒的喜讯。皇帝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殿内昏暗的帷幔,鼻尖萦绕着浓重的药味。
心口依旧隐隐作痛,四肢酸软无力,连日积攒的疲惫与怒火沉沉压在周身,可一双眼眸睁开的瞬间,依旧带着帝王独有的阴鸷威严。
他撑着虚弱的身子靠在床头,面色惨白,唇色干涩,尚未开口,眼底便已是沉沉戾气。
赵喜守在床边,见皇帝苏醒,又惊又喜,连忙跪地请安,声音带着连日未歇的疲惫:“陛下圣体无恙,天佑大周!”
“朕……昏睡几日了?”皇帝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字字带着威压。
“回陛下,您已昏迷三日三夜。”
话音落下,皇帝眼底骤然一沉,心头瞬间涌上不好的预感,强行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牵动心脉,又是一阵刺痛,他咬牙忍住,厉声追问:“三日之间,朝堂如何?六娘那边,可有动静?”
赵喜面色煞白,额间冷汗层层,不敢有半分隐瞒,跪地俯首,将这三日的滔天乱局一五一十尽数禀明。
从二三两党互相攀咬,到三皇子擅自抓人清剿余党,再到二皇子怒调府兵围堵三皇子府、两军对峙街头、各司瘫痪百官溃散……桩桩件件,句句惊心。
字字入耳,宛如惊雷贯顶。
皇帝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可怖,惨白的面皮渐渐涌上铁青,眼底戾气翻涌,胸腔怒火再度熊熊燃烧,比晕厥之前更盛。
他隐忍多年的皇子,他刻意制衡、留作棋子的两股势力,竟敢在他病危昏迷之际,私自动兵、朝堂混战,无视君权、无视朝纲,将他一手掌控的朝堂,搅得满目疮痍、四分五裂。
“逆子!一群逆子!”
低哑的怒吼自齿间挤出,皇帝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猩红未尽,恨意滔天。
他筹谋许久,不惜捏造罪证、背负苛待功臣的骂名,只为一举拔除周旻这根心头刺,扫清皇权最大的威胁。可短短三日,苦心布局尽数作废,非但没能动周旻分毫,反倒让自己儿子内乱内讧,毁了整座朝堂的秩序。
一番折腾,周旻困于天牢的死局自行瓦解,朝野无人再议公主谋逆之罪,反倒他这个帝王,落得朝堂失控、子嗣祸乱朝纲的笑话。
满心算计,尽数落空,为人作嫁,白白便宜了暗处布局之人。
皇帝如何猜不到,这一切乱局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操盘,手段缜密、胆识惊人,精准掐住他的命脉,乱他朝局、破他死局。
怒火攻心之下,心口隐痛再次袭来,皇帝死死攥紧锦被,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硬生生压下翻涌的血气。
他深知,此刻绝非动怒之时。
朝堂大乱,皇子兵戈相向,再纵容下去,必生京畿兵变,届时内忧四起,大周江山根基必将动摇。
“传朕口谕——”皇帝声音冷硬刺骨,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即刻撤去二皇子府外对峙兵戈,勒令三皇子释放所有抓捕官员。令二、三皇子即刻卸甲,携所有涉事官员、宗室朝臣,全数赴太极殿候旨,不得延误,不得推诿!谁敢抗旨,以谋逆论处!”
旨意飞速传出深宫,快马传令,禁军即刻出动,奔赴两处对峙之地,强行驱散府兵、稳住局面。
半日之间,喧嚣数日的皇城终于暂时平息。
刀戈收起,兵甲归营,对峙僵局瓦解,可满朝文武、两位皇子心中的忌惮与猜忌,早已根深蒂固,再难消解。
午后时分,太极殿百官齐聚,宗室列立,王公肃立。
偌大殿堂,死寂沉沉,落针可闻。
二皇子、三皇子立于朝臣前列,皆是面色紧绷、眼底含怨,彼此冷眼相对,恨意暗藏,却不敢再越雷池半步。一众涉事官员更是垂首屏息,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直视龙颜。
皇帝强撑着病体,端坐龙椅之上,面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寒意森森,威压席卷整座大殿。
他目光沉沉扫过阶下众人,看着这群内斗不休、祸乱朝纲的臣子与子嗣,冷声开口道:“皇子失德,臣僚乱政,私斗结党,瘫痪朝纲。念在国本动荡、朝堂初定,朕暂不深究重罪。自今日起,二、三皇子禁足府邸,闭门思过三月,削减俸禄仪仗,彻查府中私兵,尽数裁撤。所有涉事官员,停职待查,等候吏部、御史台联合甄别,有功者留任,有罪者严惩,绝不姑息!”
文武百官尽皆垂首,大气不敢出一声,连日缠斗内耗的朝臣,个个身心俱疲,只盼这场风波就此揭过,无人再遭牵连。
可旨意落下的瞬间,三皇子面色骤然涨得通红,胸口积郁的戾气直冲咽喉,半点也压不住。
他本就性情浮躁,此次风波看似两人同罚,实则他麾下心腹折损最惨、根基动摇最重。二党旧部贪腐案发,引动全局崩塌,到头来却是他陪着一同削权禁足,白白损耗自身实力,如何能甘心?
三皇子全然不顾殿上沉沉威压,上前一步,俯身叩首,语声带着急不可耐的辩驳与委屈:“父皇!儿臣不服!”
一语突兀炸开,死寂的太极殿微微一震。
龙椅上,大病初愈的帝王眸光微冷,淡淡扫他一眼,声线沉得压人:“你何处不服。”
得了问话,三皇子立刻抓住机会,顺势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向二皇子,急于摘清自身、转嫁罪责:“此番朝堂大乱,祸源起于二哥旧部贪腐积弊!儿臣此前调动卫卒,只为肃清乱党、安定京畿,是为公□□,绝非私斗祸朝!”
他抬首,字字恳切,句句喊冤:“可二哥纵容旧部乱政在先,事后更是调动府兵围困臣府,兵戈相向、挑衅纲纪!首恶源头分明在二哥,儿臣不过被动牵连,怎配与他同罪受罚?还请父皇明辨是非,轻重惩处!”
殿中众人目光齐齐落向二皇子,静待他起身辩驳。
众人皆知二皇子素来城府深沉、心思缜密,绝非忍气吞声之辈,以他的手段,必然会反唇相讥,再度掀起殿中争执。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三皇子咄咄逼人的栽赃,二皇子神色平静无波,无半分恼羞成怒,亦没有顺势争辩洗白自己。
他心底早已生疑。这场罪证外泄来得太过蹊跷、太过精准。短短数日,两党互噬、两败俱伤,却丝毫不牵扯朝堂顶层,更不曾动任何无关之人。
只是他心底清明,却不敢、也不能当众点破。深宫博弈,暗流无声,没有实证便贸然直指宗室,只会落得结党揣测、妄议朝堂的罪名,反倒自引祸端。此刻争辩拉扯,不过是徒增笑柄、自讨苦吃。
更重要的是——他看得出来,今日皇帝心绪极乱,根本无心听他们兄弟互相攻讦、纠缠旧怨。
心念瞬息辗转,二皇子躬身垂首,姿态恭谨端正,语气平稳无波:“父皇圣断无私。朝堂动荡,皆因儿臣管束不严、驭下有失,方致部属作乱、惊扰皇城。儿臣认罪,甘愿领罚,闭门思过,绝无怨言。”
他彻底不接三皇子的话茬,主动认下所有管束之过,硬生生堵死了这场兄弟互撕的闹剧。
三皇子一时语塞,满腔辩驳的话语堵在喉头,进退两难,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格外难看。他拼尽全力想要甩锅脱罪,可二皇子全然不与他争,反倒显得他偏执狭隘、抗旨狡辩、不知悔改。
殿内气氛愈发僵硬。
可龙椅之上的皇帝,看着阶下两子一躁一沉、暗自角力,他心里清楚,二三皇子相争、背后有人操盘制衡,本就是朝堂势力此消彼长的博弈。如今朝局需的是安稳,而非无休止的内耗撕扯。几股势力互相牵制、彼此忌惮,于他而言,反而是最好的制衡局面。
他不需要一方独大,更不需要分出谁是谁非。
他要的,是朝堂立刻止乱、归稳如初。
“够了。”
皇帝冷声开口,音量不高,却带着雷霆压顶的威严,瞬间切断殿中所有暗流。
“孰是孰非,孰轻孰重,朕心中自有分寸。”
他眸光凛冽扫过二三皇子,扫过底下瑟瑟发抖的一众官员,字字强硬,不容置喙:“二郎和三郎禁足思过,裁撤私兵,罚则已定,不得再辩、不得再怨。谁若再敢私蓄怨气、挑动纷争、乱我朝纲,朕绝不姑息,从重处置!”
太极殿内,所有喧嚣争执尽数平息。
皇帝端坐龙椅,眼底寒色沉沉,静待殿中彻底归静,方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重拾此前被打断的决断,冷声再度开口:“朝堂乱局已平,旧案当断。即刻提——”
话音未落,殿外急促凄厉的加急传报,骤然冲破层层宫墙,轰然闯入殿中。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北梁铁骑大举入侵,连破三关,边军溃退,北境全线告急!”
方才还紧绷对峙、心绪纷乱的满朝文武,尽数僵在原地,人人面露惊骇之色,瞬间血色尽褪。
内祸刚平,外患骤起。
龙椅之上,皇帝尚未说完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脸上决绝的杀伐之色瞬间凝固,眼底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与骤然沉坠的凝重。
他死死攥住御座扶手,心口骤然一空,所有算计、所有怒火、所有清算的谋划,在这突如其来的北境烽烟面前,尽数化为泡影。
大周北境兵权、边防军心,尽系于周旻一身。朝野之内,上下百官,全军将士,唯有镇守北境数年、百战不败的周旻,能挡得住北梁铁骑,能稳住岌岌可危的北境防线。
此刻,他如何能判她罪?如何敢杀她?
龙颜之上,皇帝神色几番变幻,从震怒、决绝,到错愕、凝重,最终化作一片沉沉的无力与阴寒。
明天xql就见面了嘿嘿??
给大家送来一句迟来的端午安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7章 来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