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冬意渐深,年关将近。
府门前的红灯笼依旧高悬,却仿佛蒙上了层挥之不去的灰败之色,府内往来仆役虽多,却都行色匆匆,神色肃穆,不敢高声笑语。回顾这一年,先是王爷中风卧病、再是王妃获罪斩首、连大公子与柔嘉郡主也没了、还有二公子眼盲,王姨娘惨死大理寺……这些祸事一桩接着一桩,一件接着一件,生生把好端端的王府摧残得七零八落。
这个年注定要比去年冷清得多,寂寥得多。
这日,江重月穿着一身绣青竹与白鹤的锦缎棉袍,外罩狐裘披风缓缓地走在通往江澈居所松涛院的廊道上。
寒风卷起了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松涛院里伺候的下人见到她纷纷低头行礼,连大气不敢出。王爷中风后脾气极其古怪暴躁,除了几个心腹老仆和负责诊治的大夫外,只有江重月会定期过来探望。
江重月对管事嬷嬷轻轻颔首,旋即停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里几个垂手侍立、神色各异的老仆。
这些都是江澈的心腹。
其中有一个叫江福的管事原是江澈奶娘的儿子,在府中资历颇深,对江澈也是忠心耿耿,最近朝歌禀报说他最近有些不安分,常借着采买药材的名义与府外某些人接触频繁,动向十分可疑。
江重月侧过头,对跟在身后的含烟低声吩咐了几句。
含烟点头应是,随即转身提高声音,对着院子里的众人道:“方才郡主吩咐年关将近,府中各处的差事都要重新核查、分派,松涛院这边,尤其是在王爷跟前伺候的人手也要仔细稳妥些才是,江福管事。”
被点名的江福心头重重一跳,他连忙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只听含烟道:“郡主体恤你年岁渐长,在松涛院劳心劳力多年。如今王爷病情稳定,身边又有太医照看,许多杂事无需你再亲力亲为。从明日起你便调到外院库房,协助管理年节采买和礼单造册便是,活计虽然杂,但不必时刻守着,你也能轻松些,王爷这边郡主会另派妥帖得力的人手过来伺候。”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十分体恤,但江福脸色当即就白了。
调到外院库房那就是远离了王爷身边,架空了他的权力,而且看样子江重月还要安插她自己的人到松涛院里来!
“郡主,这、这……”江福急道:“奴才伺候王爷多年,最是清楚王爷的习惯喜好,王爷如今病着,身边离不得熟悉的人啊!求郡主开恩,让奴才继续留在松涛院吧!”
江重月声音清淡道:“江福管事,你伺候父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些昭阳都记在心里。如今昭阳也正是念着你年岁大了不忍你再日夜辛劳,守在这药气弥漫的院子里。想着外院库房的差事相对清闲些,江福管事有何顾虑但讲无妨。”
江福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敢说不愿意吗?
“奴才、奴才不敢,奴才谢郡主恩典。”江福只得跪下磕头谢恩,他是在王府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人了,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一走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因为年迈体衰或者办事不力,被找个由头彻底赶出王府。
江重月不再看他,对朝歌道:“朝歌,你去安排一下,务必让江福管事交接妥当,明日便去外院上任。”
“是,郡主。”朝歌敛眉应道。
处理完这些,江重月这才示意管事嬷嬷打起棉帘,留含烟在门口守着,独自进了江澈房间。
“昭阳给父王请安,父王今日可感觉好些了?”她走到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屈膝道。
室内药味浓郁,炭火烧得很旺。宽大的拔步床上,江澈半靠着厚厚的锦被坐着,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不过数月时间他已憔悴得不成样子,脸颊陷了下去,白发也生了不少。
看见江重月,他果然十分激动。
“你、你……”江澈嘴唇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被褥,挣扎着想坐直却徒劳无功,只能死死瞪着江重月。
他如今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意识却还清醒着,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个看似柔顺、实则心如蛇蝎的江重月所赐!是她毁了自己,毁了王府!
江重月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直到江澈剧烈咳嗽起来她才上前,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温水,用银匙舀了递到江澈唇边。
江澈猛地别开头,水洒了一些在被褥上。
江重月于是将银匙放回碗中,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仔细擦去被褥上的水渍:“父王息怒,大夫说父王这病最忌情绪激动,若是好生将养着或许还能多活几年,看看这王府会变成什么样子。父王若将身子折腾伤了,恕昭阳直言,怕是连这个年都未必能安稳过了。”
面对这**裸的威胁,江澈双眼血红,却怎么也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如今人为刀俎,己为鱼肉。
“父王从前不是最是在意王府的和睦安稳了吗?”江重月将被浸湿的丝帕随手搁在床沿,轻声细语地道。
停了停后,她俯身,目光淡漠地凝视着江澈:“为了这份和睦安稳,您可以漠视赵怀懿在后宅横行霸道十几年,可以对我母亲离世的疑点视而不见,甚至想将我送回紫霄观。”
“父王觉得我心思深沉,留在王府迟早会闹出事端,坏了您想要的安宁,所以宁愿舍弃我也要维持这份平静。”江重月笑容里带了几分讥色:“可父王您看,您病了以后王府里再也没有妻妾争宠,也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算计和阴谋。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各司其职,是不是清净多了?而且陛下再也不需要忌惮王府,甚至为了彰显天家恩德对王府体恤良多,父王难道不高兴吗?”
江澈死死瞪着江重月。
如果可以,他真想嘶吼,想怒骂,想质问这个忤逆不孝、心狠手辣的女儿。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手握权柄、煊赫荣耀的安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同一条被拔了牙、打断了腿的老狗般被囚禁在方寸之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基业,权力,甚至性命都被江重月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怎么可能高兴?他如何能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