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沈令仪最后看见的,是谢临渊远去的背影。
长街上的风雪仍未停歇,刑台下的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议论沈家的罪名,有人庆幸自己与此事无关,还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沈家倒了之后,那些空出来的田庄、铺面与官位又会落到谁手里。
原来百余条人命,也不过是旁人茶余饭后的一桩谈资。
沈令仪想起父亲常说,做人当行得正、坐得端,不求人人称颂,但求俯仰无愧。她曾将这句话奉为圭臬,以为只要沈家问心无愧,纵有一时的风波,终究会有人查明真相,还他们清白。
可直到最后,她才发现,世人未必在意真相。
他们只看见摆在眼前的证据,只听见传入耳中的罪名。至于证据从何而来,罪名是否属实,又有谁真正愿意追问?
若能重来一次……
这个念头才刚浮现,眼前的长街便倏然散去。她像是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四周漆黑,唯有那些早已远去的声音,一遍遍从深处传来。
父亲的叮嘱,兄长的笑声,母亲唤她回房用饭的声音,还有谢临渊曾经说过的那些话,混杂在一起,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唤她。
“姑娘,该醒了。”
那声音温软熟悉,仿佛隔着一层薄雾,听不真切。
沈令仪眉心微蹙,想要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恍惚间,她闻到一缕淡淡的梅香,紧接着,耳边又响起一阵细碎的鸟鸣。
“姑娘?”
这一次,那人似乎等得有些急了,伸手掀开床帐,轻轻推了推她的肩。
沈令仪骤然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浅青色床帐,帐角缀着银铃,窗边摆着白瓷花瓶,几枝红梅斜斜探出瓶口。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影,屋内暖炉未熄,香气袅袅,与她记忆中沈府闺房的模样分毫不差。
她一时没有动作,只怔怔地望着帐顶。
这间屋子,她曾住了十余年。出嫁前,母亲亲自替她挑选帐幔与摆设,连案上那只白瓷瓶,也是她及笄那年父亲从外地带回来的。后来沈府被封,屋中物件散落各处,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它们。
可如今,这些东西竟都好端端地摆在眼前。
“姑娘,您总算醒了!”床边的丫鬟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夜里做了噩梦?瞧这一头的汗,脸色也不好。奴婢去请大夫来瞧瞧吧。”
沈令仪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映入眼底的一刻,她原本平静的呼吸忽然乱了。
“红绡?”
“奴婢在呢。”红绡被她叫得一愣,“姑娘怎么了?”
沈令仪一把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温热而柔软,指尖还带着方才替她整理被褥时留下的暖意。她低头看了许久,又抬眼看向红绡的眉眼,仿佛要从中找出一丝虚幻的痕迹。
红绡自幼陪在她身边,性子爽利,心思却细。沈家出事之后,她曾听人说红绡被遣散出府,后来去了哪里,再没有人能说清。那时她连自身都难保,纵然心中牵挂,也再无力寻人。
而现在,红绡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连眉梢那颗极淡的小痣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令仪忽然掀被下床,连鞋履都顾不上穿,径直走向妆台。
“姑娘!”红绡赶紧拿了鞋追上去,“地上凉,您仔细着些。”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目清丽,乌发如墨,眼底虽带着刚醒时的倦意,却没有刑台上那份被风霜磨尽的死寂。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细腻的肌肤,许久没有放下。
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
“今日是什么日子?”沈令仪忽然问。
红绡替她披上外衣,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永和十七年二月初六。姑娘昨夜看书看得晚,今早又睡得沉,莫不是把日子都睡忘了?”
永和十七年二月初六。
沈令仪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记得这个日子。那年二月,京中春寒未尽,沈府里梅花开得正好,父亲仍在朝中任职,兄长尚未远行,母亲每日操持家事,偶尔还会催她早些议定春日里要穿的衣裳。彼时她只觉得日子寻常,甚至嫌长辈们总爱为些琐事费心,哪里想到,不过一个月后,一份军需文书的失窃,便会将沈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三月初七,文书失窃。
三月十二,父亲核验账目。
三月二十,谢临渊第一次以查案为由登门。
这些日子,她记得清清楚楚,仿佛每一个日期都刻在骨头上,稍一触碰,便能牵出那些不愿回想的往事。
沈令仪扶着妆台,缓缓坐了下来。胸口翻涌的情绪来得太急,几乎叫她喘不过气。父亲还在,兄长还在,母亲也还在。沈家尚未获罪,府门未被封锁,那些曾经离她而去的人,都还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她有机会改变这一切。
可喜悦只在心头停留了片刻,便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
重活一世,并不意味着她已经知道真相。她记得前世发生过什么,却不明白那些事情为何会发生;她记得谁曾经说过什么,却未必看清了对方真正的心思。若只凭着前世的结局便认定所有人的立场,未免又走进了另一条死胡同。
她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将自己的判断交给别人。
“红绡,”她抬起头,声音已渐渐平稳,“书案上的旧文书还在吗?”
“姑娘说的是昨夜翻看的那些?”红绡答道,“都收在左边的木匣里。您昨晚看了许久,还叫奴婢别动里面的东西,怕弄乱了次序。”
“替我取来。”
红绡应声去了外间。不多时,一只旧木匣便被放到书案上。沈令仪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份文书,纸页微黄,墨迹深浅不一。她将它们逐一取出,按照记忆中的顺序铺在桌上,仔细核对。
最初几份不过是寻常的物资记录,记着某段时日里粮草的调拨与核销。她逐页看过去,直到一处熟悉的日期映入眼帘,手指才停了下来。
前世,她正是从这几份文书中发现了疑点。
当时她并未轻率下定论,只觉得其中几笔粮草调拨的日期与她所知的行程对不上。为了弄清缘由,她反复核对了几日,又将相关内容抄录成副本,写信请谢临渊帮忙查验。
她记得那封信写得极为谨慎,字里行间没有指责,也没有猜测,只将自己看到的疑点一一列出,希望他能顺着这些记录查下去。谢临渊接过信时,神情如常,只说会仔细查看。
她信了他。
直到刑台之上,他亲口说出那句“案卷上的证据,足以定罪”,她才知道,自己曾经寄予希望的东西,最终并未换来她想要的答案。
沈令仪垂下眼,将那页文书重新看了一遍。
她不知道谢临渊究竟查过多少,也不知道那些材料后来为何会成为指向沈家的证据。更不能仅凭前世的结局,就断定眼前每一处不合之处都与某个人有关。
她要查清的,不只是某个日期是否有误,而是文书从何而来,账目之间是否能够相互印证,记录上的粮草调拨究竟能证明什么,又有哪些事情仍然缺少证据。
一份账目写着粮草已经交接,并不代表粮草必然抵达了该去的地方;一处日期不合,也不能单凭这一点便断言有人故意作假。前世的她急着证明自己没有看错,却忽略了疑点与结论之间,还隔着许多必须查明的事实。
这一次,她要把每一步都走实。
沈令仪取来纸笔,将几份文书的名称与日期逐一记下,又在旁边标出尚待核实之处。写完之后,她没有急着推断,只将纸页压在案边,重新翻看下一份记录。
红绡站在一旁,见她神色凝重,忍不住问道:“姑娘,这些文书有什么不妥吗?”
“现在还说不准。”沈令仪没有抬头,“正因为说不准,才要查清楚。”
红绡听得似懂非懂,却也不再追问,只替她将散开的纸页整理齐整。
待所有文书重新归拢,沈令仪才发现木匣底下还压着一封折叠好的信。她伸手取出,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自己前世写给谢临渊的那封信。
信笺上的字迹清秀端正,末尾仍是那句请他帮忙核查军需账目的话。她曾将这封信与副本一并交给他,盼着他能从那些看似寻常的记录里寻出端倪。后来发生的一切,却让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这封信究竟有没有被认真看过。
沈令仪看了许久,终于将信折好,放回木匣。
这一次,她不打算寄出去了。
不是因为她已经认定谢临渊不可信,而是因为在弄清事情之前,她不愿再将自己尚未查明的疑点交到别人手里。她需要先确认手中已有的线索,再决定下一步该如何走。
窗外风过梅枝,几片花瓣落在窗台上。远处传来仆妇洒扫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声闲谈,一切都与往日没有分别。
沈令仪望向那片熟悉的庭院,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近乎恍惚的珍惜。她曾以为这些寻常的日子理所当然,直到失去之后,才发现那些看似不起眼的晨昏相伴,竟是此生再难求得的安稳。
她很想立刻去见父亲,亲眼确认他安然无恙,也想去母亲院中坐一坐,听她像从前那样说些家常。可眼下,她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距离三月初七,还有一个月。
她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尽可能弄清手中这些文书的来历与关联。至于前世那些未解的疑问,她会一件件查下去,不急于替任何人定罪,也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一句承诺。
沈令仪重新提起笔,在纸页最下方写下几个日期,又将它们仔细折好,收进书案抽屉。
这一世,她不再等着别人替她寻找答案。
那些被掩埋的疑点,她要亲自查明;那些未曾说清的是非,她要亲自辨认。
至于风雪何时再起,她已不愿坐等。
她要赶在风雪来临之前,先走到真相面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故梦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