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没有立刻回答。
井边风冷,湿气从裙摆往上爬。顾行简站在她身侧,方才扶她那一下极短,短到几乎像错觉,可她手臂上仍留着一点指节的温度。
“照雪是什么,”她低声道,“我也在找。”
顾行简看着她。
“沈姑娘每句话都留半截。”
“大人查案,也不会第一日便把底牌交给嫌犯。”
卫岑在旁边咳了一声,像是被这句话呛着。
顾行简神色未动:“你把自己放在嫌犯的位置?”
“大人不是已经不许我离开白石驿了?”
她话说得温顺,意思却硬。
顾行简把湿纸交给差役收好:“沈姑娘,聪明不是护身符。有时反而招刀。”
沈照微望向井中黑水:“我已经招过了。”
顾行简没有再逼问。
后院尸身很快被移入空屋。车中仆妇名叫杜妈妈,是靖安侯府内院老人;井边男仆叫许福,正是早晨在北门等沈家车队的人。两人一内一外,一个死在接车里,一个死在驿站井边。若沈照微按原路而来,无论哪一个,都能与她扯上关系。
差役问话时,许家护卫一口咬定不知方慎去向。
顾行简只听,不怒,也不催。每听完一人,便让卫岑记下时辰、位置、说话人。沈照微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点试探慢慢落地。
此人不急着定罪。
也不被侯府名头牵着走。
等问到沈照微时,天已经黑透。
驿站前堂点起三盏灯,灯焰被风吹得歪斜。沈照微坐在长案一侧,青黛立在她身后,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顾行简坐在对面,案上放着侯府坐次图、湿纸、藕荷披帛和一只从车中搜出的香囊。
“沈姑娘从何处得知薛怀安遇险?”他问。
“猜的。”
卫岑笔尖一顿。
顾行简抬眼:“重说。”
沈照微轻轻吸了一口气:“昨夜东库被人动过,族叔随即以走水为名搜库。薛怀安曾跟我父亲管旧账,若对方找不到匣中东西,必会找知道旧账的人。我改道清河渡,是为了赶在他们前头。”
“为何不报官?”
“没有证据。”她道,“也来不及。”
“现在有证据了?”
沈照微从袖中取出半枚铜印,放在案上。
铜印很小,断口参差。灯下能看清半个篆字,像“清”,又像“营”。
顾行简的目光落上去,许久没有移开。
沈照微一直看着他。
他认识。
至少,他知道这东西不寻常。
“哪来的?”他问。
“父亲旧匣。”
“另一半呢?”
“不知。”
“薛怀安手里的副册呢?”
沈照微停了一息:“在安全处。”
卫岑忍不住道:“沈姑娘,大人已派人护你的证人,你还防着大理寺?”
“我防的是杀薛怀安的人。”沈照微看向他,“若大理寺里没有他们的人,方慎为何知道先跑?”
卫岑噎住。
顾行简没有斥她。
他把铜印收进一只空证袋,却没有立刻封口:“此物暂由本官验看,明日给你收据。若与你父亲旧案相关,大理寺会按律调证。”
“我能要一个条件吗?”
卫岑眼睛又瞪大了。
顾行简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