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月楼,楼阁雅致长廊临水,往来皆是文人官绅或是富甲豪商,是安远府较为上层的风雅乐楼。
楼中舞姬正在排练,见怜香归来,齐齐躬身行礼。
怜香抬手示意,温声道:“按着往日的舞序,先完整跳一遍。”
乐声缓缓响起,舞姬身姿柔美,功底扎实,可整套舞姿循规蹈矩,过于刻板,缺少灵动。
一曲终落,怜香望向浅浅:“如何?”众人也都好奇看向跟怜香一起的公子。
浅浅今日一身月白锦缎直裰,腰间系一条深青玉带,墨发束成高髻,用一支乌木发簪固定。眉峰微微扬起,眼尾清俏,原本柔美的眉眼刻意敛去几分女儿家的温婉,添上几分疏朗俊逸。
她身姿挺拔,虽骨架偏纤,可步态落落大方,举手投足洒脱利落。整个人瞧过去,便是一位风神俊朗,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
身旁的怜香一身素雅衣裙,眉眼温婉,跟在浅浅身侧,好似一对碧人。两人一同踏进来,便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浅浅语气干脆利落:“大家跳得都很好。这首曲子是清、柔、圆、亮的意境。”
她亲自上前示范抬手、转身、舒展的姿态,耐心细致提点每一处停顿与节拍:“抬手如月光铺袖,转身如风拂柳,眼神要干净温柔,看向远处月色,而非看向台下。”
她指点人时态度真诚专注,说话利落,舞姿优美。
一众舞姬得到指点,纷纷脸红,本来有些紧张,被她性子感染,越跳越松弛。几番改动下来,整支舞脱胎换骨,清雅灵动,意境十足。
怜香看得眼底发亮,真心赞叹:“浅浅,有你在,帮了我天大的忙。”
满室气氛正好,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今日楼里倒是热闹得很。”
话音落,一道挺拔俊朗的锦衣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正是听月楼东家,顾晏辰。
顾晏辰一身暗纹锦袍,眉目俊朗,自带一股世家公子的风流洒脱。他刚踏入厅堂,抬眼便看见怜香身侧一位白衣公子。
少年眉眼灵动,谈吐从容,与怜香挨得极近。
顾晏辰脚步一顿,眼中掠过惊讶。他素来知晓怜香性子清冷,极少主动亲近外人,今日竟和这位陌生公子相谈甚欢。
顾晏辰心底清楚,怜香对自己素来存着一份情意,虽然不曾明说,可种种举动,他都看在眼里。
可此刻看着怜香这般毫无隔阂地与旁人谈笑风生,那份熟稔融洽,竟叫他心底莫名泛起一缕淡淡的酸涩,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悄然漫了上来。
他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风度,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名白衣男子,惊讶其容貌气质。
见他出现,方才还笑语轻松的怜香,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下意识敛了裙摆,脊背微微绷紧,眉眼垂落半分,举止瞬间变得规矩拘谨,指尖悄悄收拢,多了几分刻意的端庄。
她上前轻柔见礼,声音带着羞涩:“东家。”
顾晏辰笑着颔首:“怜香,今日排新舞?这位公子看着眼生。”
怜香微微抬眸,目光浅浅在顾晏辰脸上一停,便从容移开。
怜香认真为二人引荐:“东家,这位就是我上次跟您提过的那位奇女子,我的好友,齐浅浅。”
说完,她转头看向浅浅,语气亲昵:“浅浅,这位便是我们听月楼的东家,顾晏辰顾公子。”
顾晏辰闻言,眼中讶异瞬间化作热情,主动上前,风度翩翩拱手:“原来是齐姑娘,久仰盛名。”
他这句久仰,并非客套。《女驸马》让他狠赚了一笔,那阵子听月楼天天满座,连带着茶水点心都多卖了不少。顾晏辰当时便动了心思——听月楼这几年声音不好做,老本子翻来覆去地唱,看客们越来越少。他就想亲自接触这位奇女子,看看有无合作的可能。
今日亲眼得见其人,又见她随手一改便盘活整支舞,心中合作的念头更是彻底笃定。
浅浅落落大方回礼,笑道:“顾公子太过客气。我今日也是承蒙怜香相邀,过来开开眼界,恰逢其会,随手提点几句罢了。”
顾晏辰爽朗一笑,坦诚道出心中所想:“齐姑娘不必过谦。早前怜香便与我说过你的新曲、新故事,我一直暗自感慨,你构思新颖、眼光独到。听月楼这几年不景气,我心中一直想改革翻新,却苦于没有能人。”
他目光诚恳认真:“今日得遇姑娘,是机缘,也是我听月楼的福气。中秋在即,我真心想与姑娘正式合作。”
浅浅眸光一亮。
挣钱,才是人生乐事。何况听月楼背后连着知府一脉,这条线搭上了,往后在安远府行事只会更方便。她心底的小算盘拨得飞快,面上却不疾不徐,笑意坦然:“既然顾公子真心相邀,我自然乐意。我们就做一场新式舞台剧,如何?”
顾晏辰与怜香同时一怔。
怜香微微蹙眉,轻声问道:“浅浅,你口中所说的舞台剧,我倒是闻所未闻。寻常戏班演的都是折子戏,这舞台剧,究竟是何种模样?”
顾晏辰也颔首附和。
浅浅端起茶盏,缓缓放下,从容开口解释:
“寻常的传统戏曲,讲究唱念做打,多是沿用代代传下的旧本子,程式固定,侧重唱腔与身段,场景大多简单。”
“而舞台剧,便是把故事、唱词、对白、身段、布景、配乐全部糅合到一处。不再拘泥于老旧的固定套路,会依照剧情改换场景,用布景、服饰烘托当下的情境。戏里不光有唱段,也有大段的人物对话,用来铺展情节、吐露心绪。”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人物的悲欢喜怒,不单靠唱腔来表达,还可以借由走位、神态、舞台环境一同渲染。不再只局限于唱念,而是把一整个完整的故事,鲜活立体地呈现在戏台之上,让台下看的人更容易代入故事之中。”
顾晏辰听罢,眼中恍然大悟,怜香也连连点头,眼底满是赞叹:“这般编排,真是别出心裁。若是将舞台剧排练出来,定能叫满堂宾客耳目一新。”
浅浅笑道:“正是此意。我有一出戏,便沿用这套思路,能做出不一样的观感。”
说着便将白蛇传的故事讲给二人听。
怜香二人头一次听这般完整妖凡情爱、善恶轮回圆满的长篇故事。
顾晏辰瞬间大喜,眼底精光乍现:“好,这故事太好了。咱们就定这个《白蛇传》!”
三人当即分工明确。
苏怜香负责唱腔打磨舞技编排;浅浅执笔写完整剧本,掌控舞台效果;顾晏辰全权负责宣传造势、一应财力人力。
合作既定,三人关系瞬间拉近。
闲谈之间,顾晏辰笑盈盈地对着浅浅道:“说起来,我近日还有一桩烦心事。”
“我叔父安远知府,下月便是五十大寿。以前送礼皆是金银玉器,毫无新意。今年我想送一份能让叔父过目不忘的寿礼。”
他看向齐浅浅,期待道:“齐姑娘心思奇绝,可否帮我谋划一份惊艳全场的寿礼?”
浅浅一听,第一反应就是摇头:“这怎么能行?”
她心里飞快盘算:知府寿礼,牵扯官场,她又跟知府大人素不相识,人家喜好没弄清楚。弄好了还行,弄不好反倒成罪过。
顾晏辰郑重道:“我知你有顾虑。你就帮我想一个有意思的贺寿戏。我之所以开这个听月楼,也是因我姑父姑母一家都喜欢看戏听曲。你大可放心,万万不会牵扯到你身上。”
看到浅浅沉吟,顾晏辰敛了衣襟,站起来正正经经朝她行了一礼:“齐姑娘,帮我想想吧,我最近都快愁死了。”
又回头冲怜香挤挤眼睛:“怜香,你快帮忙劝劝咱们这位齐大财神。”
逗得怜香捂嘴笑个不停,对着浅浅说道:“浅浅你就答应他吧。要不然,他呀,就一直烦我;我呢,就一直烦你。”
浅浅无奈扶额。
她垂着眼,端着茶盏没说话,心底却把利弊翻来覆去掂量了个遍。帮顾晏辰做寿礼,确实费脑子。可顾晏辰背后是安远知府,知府背后是一方官场。
她一个异世来的孤身女子,在安远府扎根,日后免不了和官府打交道。眼下这桩事,做好了,便是递出去的一张帖子,往后办事,多少能沾些人情。
这人情,值。
她抬眼看了看面前插科打诨的二人,笑了笑,故作迟疑道:“那……我帮忙想想?”
顾晏辰连忙点头:“对对对,帮我想想。我姑父就喜欢听戏,你帮我想想有没有好一点的戏曲。”
浅浅放下茶盏,竖起一根手指:“我先说好,我只出主意,具体怎么写词排戏,怜香来把关。还有,我只管戏,不管别的。”
顾晏辰满口应下:“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怜香看着眼前两人,眼底藏着温柔笑意,那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像秋日里温吞吞的日头,不刺眼,却暖得人心口发软。
“天色不早了,浅浅就在此吃个便饭,正好接着商量。”
浅浅摸了摸肚子,确实饿了,便爽快应下:“好呀。”
话音未落,她已凑到怜香耳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嘀咕:“也不知怎么的,最近饿得特别快,跟肚子里揣了个无底洞似的。”
说着退后半步,一本正经地拱手作了个揖,拿腔拿调道,“好贴心的怜香美人,今晚定要跟你不醉不归。”
那个“不醉不归”被她拖得又长又嗲,尾音打着旋儿往上翘,活像戏台上念白的小花旦。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右眼下那颗泪痣跟着轻轻一颤,整个人鲜活得像刚从画里走下来的。
怜香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摇头,拿团扇轻轻拍了她一下:“没个正形。”
窗外暮色渐沉,一弯新月不知何时已悄悄挂上檐角。秋风穿楼而过,带着满城桂香与凉丝丝的潮气,将廊下悬着的素纱灯吹得微微摇晃。
楼中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从窗格里漫出来,映着院里那几株老桂,细碎的金黄花瓣簌簌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都变得温柔。
秋风穿楼,桂香满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