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璟怀忙着六局之事,平日抽不得身,得了卫珩嘱托后,一大早就来了长秋宫看着阮蟾光喝安胎药。梁沁柔和卢清岚进门时,阮蟾光刚用过早膳,见到精神不大好的小姑,卢清岚几乎又要哽咽了。
“姨母,您今日有没有不舒服?”梁沁柔在阮蟾光要和舅母说话时挡在卢清岚面前,先一步上前坐在了阮蟾光榻前,她从商璟怀手里接过安胎药,亲自去喂阮蟾光。
阮蟾光笑着把汤碗接过来,“我只是有些疲累,并不妨事,哪里就到要你给我喂药的地步了?”她说着捧起碗一饮而尽,又问商璟怀给宫人的夏衣可发放了。
商璟怀一如既往给她汇报着内宫诸事,三个人说话的时间,卢清岚情绪调理得也平稳了些。
商璟怀适时提议道:“娘娘怀着身子,日常管理宫务不便,臣这两日想着,这几个月都是郡主辅佐娘娘处理诸事,但您月份渐重,往后日子还多着呢,大公主和二公主年岁渐大,也可以适当地学着操持一些事情,这对公主们来说也是一种历练。”
阮蟾光早就是这么考虑了,有些事情她现在有精力管,随着腹中两个孩子渐大,她实在有心无力,教阿锦和阿绮与沁柔一道学着管理宫务,对孩子们也是好的。
午间卫锦和卫绮姐妹回来,阮蟾光就说了这件事情,卫锦姐妹自是责无旁贷,只教母后好生养着。
待用过饭,卢清岚适时要回家去看看,阮纪的葬礼总要有人操持,阮蟾光却忽然问:“姨母今日怎么没有过来?”
为了方便照看甥女,顾傲霜前些日子就住进了宫里,平日方家有事她偶尔也会回去,只今日一个晌午不见人,阮蟾光昨日也没听姨母说回家的事。
卢清岚心里一沉,勉强笑道:“庭铖昨日在学里和人打架,姨母想是听说了,回家教育孙儿去了。”
阮蟾光莞尔,“庭铖这孩子性子里有几分泼辣,倒和勉求不是十分相似。”
卢清岚笑笑,怕在小姑面前露了马脚,及时找借口出宫去了。
梁沁柔送舅母出了长秋宫,一路上卢清岚挽着梁沁柔的手,至无人处道:“好孩子,你这般稳得住,真教舅母自愧不如,如今家里一堆事情,你二舅舅哀痛形消,我实在放心不下,这就得回去看看,弟妹们还小,这些日子你姨母这里就靠你了!”
梁沁柔惆怅地点点头,“舅母只管去,改日得空,我再去给小舅上香。”
卢清岚叮嘱几句,忙回家去了。
阮湛正在学里念书,忽然就被父亲叫回了家,闻知九叔战死,自己被出继,阮湛既悲痛又意外,他不是个拘泥的孩子,世家大族里子嗣出继是常有的事,九叔膝下无子,他为人子侄自当尽心,纵使被过继了,父母兄弟也是亲的,血脉不会有什么改变。
阮绍跟他说明后,紧接着就要出泷州去接阮纪棺椁,阮湛立刻换了重孝,随父亲同去。因阮氏现下最重要的就是阮纪的身后事,过继、改宗谱之类现在全然顾不得,阮湛今为阮纪服斩衰之丧,尽孝灵前就是名正言顺的阮纪之子,他虽一时不能适应,也对阮绍改了称呼叫“伯父”。
阮绍拍了拍次子的肩膀,叮嘱他将来断不能辱九弟门楣。
阮氏众人一路迎到睢宁,接应到了阮纪的棺椁。
阮绍一路隐忍许久,终在见到阮纪的棺椁时忍不住崩溃大哭,阮纬、阮纲兄弟也痛哭不已。
子侄里,阮同风哭得最为悲痛,他和阮纪叔侄自小长在一处,情分不同寻常,昔年分别时尚是无知少年,那时不过以为人生只是暂时相别,来日定是长久相处,哪想就此从了永别?
待回到家,阮同风亲手执笔为叔父写了一篇祭文,字字椎心泣血,哀感真挚,写罢想起儿时那些岁月,阮同风又忍不住伏案痛哭了一场,林疏月几番劝慰,他才止住了情绪,问:“姑母这些日子怎么样了?”
九叔之死,若说心伤,这世间断无人能越过姑母。人说长姐如母,姑母自小将他和九叔抚养长大,倘知这等噩耗......阮同风几不敢想。
林疏月今日刚入宫去看过阮蟾光,说姑母一切还好,陛下下令宫闱内外封口,只是不知这事能瞒几时,待有一日姑母知道,林疏月也不敢想会是何等心伤。
阮同风拭去泪水,隔日调整心绪去长秋宫看了阮蟾光一回。
长秋宫这几日就没断了人,陆萱日日都要来,陪着阮蟾光聊天解闷,顾傲霜病着也强撑出一脸无事,她将生病的顾维长交给何秀云和顾临,仍旧回了宫里照看甥女。
王夫人不放心,也强装着无事隔日就往宫里跑。
阮蟾光多少觉出了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陆萱笑她疑神疑鬼,教她怀着孕莫多思多虑,仔细影响孩子。
阮蟾光只能暗怪是自己多想了,今日见到阮同风,难免又想起了阮纪,她近日不知怎么了,总是怀念当初和侄儿与弟弟生活在祖宅时候的日子,又忍不住说起两个人小时候的事情。
阮同风听得心头怆然,从袖中掏出一封家书笑说:“我前日还收到九叔来信,跟我念叨想吃家乡的油酥饼了,他知道我好这口,府里有汝阳请过来的厨子,特特找我讨呢!”
阮蟾光接过来大体读了,因那字迹是阮纪的,落款是十日前,嚷嚷着要吃油酥饼的口吻确实是阮纪的语气,自然不疑有他,还叮嘱阮同风天越来越热了,油酥饼在路上容易坏,等出了暑天再教厨子做了让人送去。
阮同风都笑着应了。
阮蟾光还想着,若是弟弟在她生产前赶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只要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日子就这么在众人满腹心事的掩盖中又过了一个月,卫锦和卫绮长大了都很懂事,知道母后现下不易,父皇在前朝繁忙,正是她们为家中分忧之时,这一个月姐妹俩都很尽心地和表姐一起打理宫务,两姐妹一柔一刚,再加梁沁柔的细致,内外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出什么岔子,商璟怀每每都对姐妹三人夸赞不已。
为妨下边人走漏了风声给母后,卫锦再三拿出公主威仪勒令宫中上下对小舅之事封口,宫人们知大公主最受帝后爱重,虽然年纪小、性子温柔,却不是可欺之人,在卫锦发作了两个不知事的宫人之后,宫人们越发小心谨慎,不敢口舌无忌,特别是长秋宫能近身服侍阮蟾光的人,更多了一重小心。
阮蟾光身子渐重,走路都少不了人搀扶,而在这时,吴鸿羽自凉州回了西京。
阮如薇知道阮纪的事后哪受得了,很是病了一场,病中在家终日以泪洗面,稍好些立刻要打发儿子们来西京奔丧,还是吴应信劝住了她,他说皇后如今身怀六甲,眼瞅着就要临盆,陛下必会瞒住舅弟的事,倘孩子们大张旗鼓入京,没有理由不去拜会姨母,届时皇后必生疑心。
阮如薇心知是这个理,夫妻二人遂打发了三子早些回京,万分嘱托他定要去小弟灵前代二人多上几炷香。
吴鸿羽回京后先去祭拜了小舅,又去府中换了合适衣袍进宫去给姨母请安,见到梁沁柔时,兄妹二人都红了眼眶,梁沁柔知道必是二姨母打发表哥回来的,忙问:“姨母还好吗?”
“我来时还病着。”吴鸿羽叹了一口气,与梁沁柔一道进长秋宫去,“先去看看姨母吧!”
吴鸿羽非长孙,祖父孝不过一年,入夏就出了孝期,此时赶回西京也无大碍。阮蟾光只是讶异往常这孩子最怕热的,现下酷暑将至,日头大得很,外甥竟这时候回了西京,她让人宫人拿了冰镇过的瓜果给吴鸿羽吃,问起他家中事。
吴鸿羽简单说了祖父的丧仪,还有祖母和父母一切都好,长姐出阁后已得了两个孩儿,二哥的婚事因为去年祖父病着,打算出孝再办。
阮蟾光笑道:“那刚刚好,你二哥前脚成婚,后脚再办你和沁柔的婚事,你阿娘和你父亲真是双喜临门。”
他知道姨母有些疑心,不忘解释说母亲知道姨母怀了双生胎,心里实在牵挂,这才打发他回西京来探望姨母,边说边擦擦额头上的汗,说西京可比凉州热多了。
阮蟾光没去过凉州,往日也总听二姐说凉州夏季要比西京凉快得多,虽在西北,气候却不是外人所想的干燥炎热,早晚风很是舒爽,只是白天日头大得很,很容易将人晒黑,天黑得也晚,戌时二刻太阳才落,因为日照充足,瓜果都很甜。
之前阮蟾光还以为凉州荒寒,心疼二姐受苦,阮如薇嫁过去之前也是这么以为的,当时还时常埋怨父亲给自己选了这么个不毛之地远嫁,天天去吃沙子不成,去了才知道,凉州除了离家远,真是哪哪都好。阮如薇给家里写信时常把凉州一顿夸,当时阮蟾光还以为二姐是为了让阮夫人安心。
说到凉州瓜果,吴鸿羽出发时还特地给姨母和兄弟姐妹们带了好几车瓜果和土产,路上瓜果虽坏了不少,也还有好多,笑说午后就分送给各家尝尝鲜。
梁沁柔代大家谢过表哥,细心地递了自己的帕子给吴鸿羽擦汗,吴鸿羽看一眼梁沁柔,傻傻一笑,见姨母肚子大得行动不便,万分交代她可要保重身子。
这个外甥平日憨厚,神经有些粗,阮蟾光不想吴鸿羽在家守孝这一年还变得细心了,不住夸他果是长大了。
吴鸿羽被姨母夸得不好意思,直说都是应该的,阮蟾光看看淡笑的梁沁柔,真是觉两个孩子怎么看怎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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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重创(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