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彦文没想到他爹回话题一转单刀直入,腾的一下就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稳重淡然的面孔霎时又热又红,“父亲,您......您......”
他“您”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陆秀之看到儿子这个反应,心里很快就了然了,他挥挥手让陆彦文坐回去,“男儿知慕少艾,乃人之常情,你已近谈婚论嫁之龄,不需觉得羞赧,我与你母亲皆非腐朽之人,倘你真的有意,为父与段侯有些交情,自要尽力成全你。”
陆彦文慢慢坐回去,思量着父亲的话,道:“那......那就请父亲为我问问吧,倘段侯不忍割爱,或寒酥妹妹无意,我也就死了心,只是还望父亲和母亲不要张扬此事,女子闺誉为重,我也不忍寒酥妹妹为我苦恼。”
陆秀之一笑,答应了他。
段谟代卫珩去南地防线视察,年关前赶回了西京,他前脚跟卫珩说完南地的事,后脚出了通政殿燕云尊就要拉着他去喝酒。
几个月没见妻儿,段谟正急着回家呢,架不住燕云尊热情澎湃,只得跟着他去了。
两个人去了皇城脚下的一家酒楼,酒过三巡后,燕云尊开始说起正事。段谟心思细致,知道燕云尊不会无缘无故找他喝酒,当燕云尊问起家中女儿婚事的时候,段谟心里一咯噔,还以为燕云尊要跟他做亲家呢?
段谟绝不是眼高于顶看不上顾临,当初考察女婿人选的时候,与段寒酥同龄的顾临绝对是段谟首要考虑的对象,很可惜的是,段谟找女婿、找亲家的第一个标准就是要和气,燕云尊这厮有多不和气,段谟再知道不过了。那小顾侯姓顾不姓燕,脾性却和燕云尊如出一辙,是万万和他家娇柔似水的宝贝寒酥过不一家去的。
燕云尊不知道段谟心里把他嫌弃了一通,旁敲侧击说到了陆彦文和陆秀之夫妇的求亲之意,段谟一愣,“云阳伯啊?”
燕云尊饮着酒点了点头。
段谟的一颗心可算放到了肚子里,“云阳伯好,云阳伯好......”
燕云尊狐疑地看过来,段谟忙改口问起正事,大家都是武将,习惯直来直去,方才太极也打够了,两个人索性有话直说,段谟直白问,燕云尊直白答。
找女婿无非考察人品、相貌、才华、出身几样,陆彦文的出身不必说了,段谟出自寒族,断不会去挑剔百年大族陆氏,只是陆彦文这孩子他只小时候见过几次,印象里制造火器很有天赋,其他却是印象不深,他得好生询问询问。
燕云尊再三保证了陆彦文的品性,还说舅兄的人品摆在那里,让段谟只管放心,教他只管回去问问嫂夫人和大侄女儿意见,倘是点头,这保媒的事燕云尊就揽下了,让段谟届时别忘了谢他一杯媒人酒。
段谟知道陆秀之是个和气人儿,他倒是不介意和好脾气的陆秀之做回亲家,和燕云尊欢畅地饮了一会子酒,天擦黑就回家了。
亲随早回府向何玉漪禀报了段谟和同僚去吃酒的事,晚膳一家人就没等段谟,等段谟到家时,天色已经黑透,夜中又飘了小雪,他进门时,段寒酥先迎上来给父亲褪下了大氅,段谟摸摸女儿的头,笑说:“几个月不见,我的寒酥又长高了。”
段寒酥盈盈一笑,与父亲说着话进内间去,一家人都在,何玉漪正在拉着阮清欢的手嘱咐她外面落了雪,回去小心路滑,见到段谟进门,一家人见了礼。
段申问了些父亲军中的事,何玉漪就打发长子早些带着儿媳回去歇息,段寒酥姐弟也接连回了自己的院子。
段谟在炭盆边烤着火,何玉漪给他拿了家常袍子换上,两人说着这些日子家中的事,段谟烤完火忽然道:“我这里有件喜事,想着和你商量一下。”
何玉漪冰雪聪明,家里长子刚娶亲,媳妇又很快有了身孕,若再有喜事,就只能是最年长的女儿了,遂问段谟可是挑到了什么中意的人家。
“还是我家玉漪聪明!”段谟刮刮他的鼻尖儿,何玉漪嗔他老夫老妻了少不正经,快些说,段谟便将今日燕云尊来寻他之事说给了妻子听。
“云阳伯的长子?”何玉漪想了想,她没怎么见过陆彦文,印象着实也不太深,不过徐珍她在宫里是常见的,“我之前听你说云阳伯是个文雅人儿,脾性也甚是和气,云阳伯夫人我在皇后娘娘那里也是常见的,偶尔听她说过家里长子性情有些闷,学问却是顶顶得好,皇后娘娘和燕侯夫人也是常夸赞的。我想着,云阳伯少有高才,云阳夫人少时也是中州有名的才女,这位陆世子自幼好学,定也是个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咱们家是将门,女儿却好读书,选个文人雅士做女婿,定是差不了的。”
段谟也是这么想的,他自少时从军,风霜雪雨二十载,挣下家中爵位,很知征者的不易,儿子们不出意外也是要走他这条路的,可是他日天下一统,四海升平,武将会逐渐不若乱世更有地位,段家能凭着爵位保留一时的门楣,若想后世长久,从孙辈开始就要着重栽培文略了。寒酥是他唯一的女儿,比起嫁入将门,他其实更想给女儿寻个文人夫婿。
何玉漪思量后,打算明日亲去问问女儿意见。只是这样一来,姻亲间的辈分多少就有些乱了。阮玉雅和阮清欢是堂姐妹,阮玉雅嫁了陆萃之,是陆彦文的叔母,阮清欢嫁了段申,倘与段寒酥的婚事成了,陆彦文就和阮清欢成了平辈。
何玉漪想了一遭,也罢也罢,世家大族姻亲辈分原本就乱,几个孩子岁数原就差不多大,还是先紧着女儿选婿重要。
段谟常年教导几个儿子习武,平素三更灯火五更鸡,段申与弟弟们寒来暑往不曾懈怠,早起用了早膳晨练过再各去当差和读书,平日早膳一家子并不一起用,通常是何玉漪带着段寒酥和阮清欢一道用。
昨夜落了雪,地面湿滑,何玉漪早早打发人将饭菜送去了阮清欢院子里,教人带话让她好生歇着,这两日雪未化时不要出门,是以今日早饭只有何玉漪和段寒酥母女一起用。
下人布菜后,何玉漪挥退了服侍的几个侍女、嬷嬷,亲手给女儿盛粥,段寒酥接过粥谢了母亲,她因要去念书,吃过早膳就要出发,但见母亲这时候挥退了服侍的人,便想着这是有话要和她说,便也没有着急。
二人是亲母女,何玉漪也不拐弯抹角了,略说两句就向女儿透露了陆家想求亲的意思。
段寒酥捧着热粥脸一红,不知是被粥的热气蒸的,还是羞的。她与陆家兄长自幼相识,算不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也有多年的友谊,若说心悦与否,段寒酥不好直接回答,陆大哥稳重好学,满腹经纶,平日虽然话不多,和段寒酥两个人却能说上话,段寒酥若说没有好感,那是假的。
母亲今日忽然问起这个,段寒酥实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她放下汤盏,道:“还请阿娘容我思量几日再作答复,只是......只是不知这是陆家叔父和叔母的意思,还是陆大哥的意思?”
何玉漪拍拍女儿肩膀,“具体我不详知,只我想着,云阳伯和夫人不会无故请燕侯来询问,十分有九是陆世子对我儿有意了。”
段寒酥脸更红了,低头吃了两口粥,适时别了母亲上学去。
这几日不时就要下雪,天幕增寒,学里常有闺秀告假,何秀云因为和顾寕定了亲,被何少夫人按在家里听教导,三五不时也要告假,今日也没来,学里就剩了段寒酥、卫锦姐妹和沈琳、陆听凇等十来个女孩子。
陆听凇正在画画,卫绮和沈琳给她帮忙调颜料,卫锦便叫了段寒酥一道过去看。
陆听凇读书一般,和卫绮两个人都是学里的吊车尾,但陆听凇酷爱画画,各色丹青山水,在小小年纪的她手下都能栩栩如生,且陆听凇不愧是陆秀之的亲闺女,陆秀之立志走遍天下名山大川,详绘五湖四海山川地理,陆听凇的志向和父亲相近,她是打算走遍天下名山大川,绘制一副详细囊括万里江山的山河舆图,以彰显大卫皇朝巍巍气象。
陆氏是个人人有梦想的家族,此事在新朝人尽皆知。陆鸣滔少时立志研发火铳震动山河,现在这个梦想被长孙陆彦文继承,祖孙二人日日一起关在房里研枪制炮。陆秀之志在打通山河地理,陆萃之打小就立志要做新朝第一将作大师,陆萱设计的首饰头面走到哪里都引得名门闺女争相模仿,就是嫁到陆家的徐珍,少时也是才气满中州,胸中有丘壑。
传到陆听凇,那就更不用提了。小女孩掌心稚嫩,握着画笔却如游龙戏凤,半柱香时辰一副《冬季当庐赏雪图》就绘好了。陆听凇还在旁边题了诗句,打算拿回家送给她大哥。
卫锦看了她的字略有进步,指着诗句下面的一片空白道:“这画有趣有意,很不错,只这一处留白太多,难免有些单调。”
陆听凇想了想,“那画个什么好呢?”
段寒酥略略看了两眼,有草庐,有竹篱,有烟江,有积雪,只这竹篱之中有些单调,遂提笔帮陆听凇绘了一树枝丫,树下还有两个猫儿打闹。
一时,整幅画因这枯树和狸猫更加活灵活现了,陆听凇止不住赞寒酥姐姐有巧思。她是个机灵鬼儿,虽不知父母的打算,却早瞧出了大哥的那点心思,捧着花回家时,还乐呵呵的去跟她大哥炫耀寒酥姐姐的点睛之笔。
陆彦文看了那枯树枝丫,心下一动,笑说:“寒冬凋零,却是孕育生机之时,不妨让这树活泛些。”
陆听凇没听懂她大哥的意思,陆彦文已经提起点了朱砂的狼毫笔,在那树杈的枝丫上点点落下,只消几笔,那树就活了,生出遍是枝丫的红豆,让这草庐的寒冬开遍了春光。
陆听凇拍掌大赞,直说待她拿去将画裱好了就来送给大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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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赏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