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青暮雪 第218章 失魂魄情志难复苏

闻言，孙华和孙萝的目光渐渐黯淡了。

孙华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姑娘不知道……那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我们愿意送姑娘出去求人……肯定还是有机会的！”

“不，没有了。”泠颐目光躲闪着孙萝和孙华的视线，“除非去到阴曹地府，向地神把他们的魂魄勾回来，否则别无他法。”

“地神？”二人都没听说过，却也知绝对不是寻常人世可以找到的人物，“那……

“你们先别着急问我，我要冷静一下……”泠颐深深吸着气，努力平复着，“其实我有一个办法，只是太难实行了……”

“什么！”孙华一瞬的惊喜道，“不怕难！不怕难！我们都会帮忙的。”

“帮不上的。”泠颐轻声道，像是在安抚二人，“你们也知道了……他们失去的东西是魂魄。倘若真的要让他们恢复神智，最后的希望一丝希望就是拿别的魂魄去补。”

“太好了！他们有救了！”孙华只听到了“希望”二字，泠颐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用的，魂魄这东西，不必别的，散了就是散了，没了就没了。要是补他们的魂魄，就需要勾来旁人的魂魄。到时候，别人无缘无故就没有神智，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大的不公。”

“我们的魂魄可以！”

“这里有这么多人，难道你要一个一个的填吗？你的那些魂魄是不够的，更何况填了他们的，你的又该如何呢？”泠颐平静的反驳着，“难不成你打算只救你的亲人吗？这也不公……”

“不公不公，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孙华站起身，眼眶哭的红肿，“他们是我的亲人，我救他们有什么不行的？为什么我一定要每个人都救？！我们在这里原本也只是为了过好日子啊？！谁会知道那水有问题？！这些灾难降临到我们身上，难道就公平了吗？”

泠颐沉默片刻，缓缓道：“是不公平，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就不应该……”

“怎么不应该？不应该什么？”孙萝虽然没大娘那么激动，可也濒临破碎了，“就算他们从现在开始不再喝这里的水，还是改变不了呆傻的样子，他们在这里这是绝对活不下去的！就算到了外边肯定也要遭人耻笑唾弃。

他的脑海中还清晰的记忆着，自己幼时与家人相处玩乐，每年在树下摇着桂花。细碎的桂花纷纷扬扬的落下，如雨如珠，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浓郁的香气。还有桂花糕、桂花病……

那个时候大家都不怎么喝这水，亲友的身体都还硬朗。尤其是表舅，天生有个好口才，能说会道，常常打趣说自己有这个天赋，今后长大说不定可以出了放逐之地，当个神医，名扬天下。

可如今抬眼望向树下，表舅、父兄……无一不是呆傻模样。

孙萝此刻只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根源所在。

说起来，还是自己亲手将这碗“神水”喂给了他们，然后带给了所有邻里乡亲……

“你不用这个表情，不是你的错。”泠颐淡淡道，“还不如好好想……”

“想什么想！”孙华气愤的打断道，“这种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自己身上！要是你自己灵魂破碎无家可依，受人唾弃。你又怎么可能会像现在这样镇定！我看你就是刀不割在自己身上不痛！”

泠颐一时语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

怎么会这么镇定……

“……我真的帮不了。”

“我有个主意！为什么我们不把那些穷凶极恶之徒的魂魄拿过来？”孙萝灵机一动，紧张道，“他们那么坏，变得呆傻了也好。”

“魂魄只有自己的，”泠颐否决道，“如果拿走了，他们的魂魄，你的父兄亲人醒来，也全都会变成一样的恶人。我想这也不是你所期望看到吧？”

长久的沉默。

“看来真的没有办法了……”孙华愁眉苦脸的走到水边，俯下身去，“这里的人都这样，我独自一个人清醒人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和父兄们一道去……说不定魂魄还可以在地府里游荡一遭，再谈重逢。”

“不可！”泠颐眼疾手快，赶紧将孙华拽起，“我现在大概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干的……我知道始作俑者！你跟着我！我们去指控那个人……让她受到应该有的惩罚……”

“她受到惩罚，我的亲人们、乡邻们难道就可以回来了吗？”孙华脸上划过泪珠，已是无语凝噎，“我的亲人好友遭受了如此大的磨难，而她一个人仅仅是付出了一条生命？你觉得这样就公平了吗？”

泠颐不语，孙华苦笑一声：“我看你年纪还太轻了，很多事情还不懂……相信前些年，那位大名鼎鼎的修罗鬼王重漩，当年简直就是个杀神……死了那么多人，最后她死了，我们的战士不也是回不了家了吗？很多上战场的人都是被迫抓过去的……他们的好友也要忍受痛苦……可是我前些日子听说，这个重漩又复活了，被海族的人控诉了，也被赶过来的……幸亏她当时在海族没动手，现在也应当不会……”

泠颐身形一僵，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这里不是消息封闭吗……”

“我是信鸽属性，所以我不仅可以传信也可以收信，只是不常收到消息而已……但我专门给大娘接了一条收信的。”孙萝简单解释了一句。

“嗯……我听说，那个人改名换姓，叫什么来着……”孙华皱着眉回想道。

“不要说这个了……”泠颐心上慌张，担心身份暴露，赶紧道，“伤心的事不必多言……”

“哎，也是。”孙华认命似的叹道，“总而言之……这些恶棍没有一个得到应有的下场，全都是杀人不用偿命的……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那……如果她会偿还，你想要她做什么？”

孙华闻言抬头看着她，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地道：“我要这样天理难容之事，我不记得往后绝对不可再有！一切冤屈平个干净！再无战事乱世……最重要的是——我要那些极恶罪人堕入炼狱，永生永世不得轮回！”

堕入炼狱，不得轮回……

见泠颐出神的样子，孙华愣了，随即失笑：“罢了罢了，我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处……我看你不像是什么恶徒，你帮不上什么忙……前面说的话，也不是有意为难你……你现在也不要为难我，就让我去了吧。”

“不。”

孙华和孙萝惊异道。

“你，或者说你们，都要活下去。”泠颐笑了笑，“你们所期望的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活着，亲眼见证那一天的到来。跟着我一起出去吧……人族国师闻锵大人体恤民众，你们去人族找个歇息的地方吧……”

孙华凑到唇边，举着水瓢的手顿住了。

“大娘，你说的对。”泠颐将话说的明白一些，“我和您保证，在三年之内，你就会看见那一天到来的……”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孙萝忽然插话道，“我突然想起来了！你前头说你大概猜到罪魁祸首了，你是怎么知道的？那个人是谁啊？这水又是怎么来的？”

“知道的太多，你们兴许会有危险。”

“危险又如何！我偏要和那人拼个你死我活！”孙萝愤恨道，看向大娘，已然是重新振奋起来了，“大娘，为何我们不斗一斗呢？我们干嘛要求她？我们自己为什么就不可以救人呢？你看我当了这么多小郎中！以前能救人，现在我孙萝依旧可以！既然这姑娘已经发话了，我们为什么就不按照她说的，好好活呢？而且说不定我们可以自己创造那一天！”

“好孩子……”孙华笑着对孙萝道，目光中满是欣慰的神色，“那我要先去告诉你的父亲这个消息，叫他们耐心等待……”

话语到最后已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孙华义无反顾地仰起头，将整整一大水桥的水全都灌入腹中，还一面拦着泠颐要来夺水瓢的动作：“你们也都不要拦着我了！我早就老啦！没有这个经历了！孙萝啊！等那一天真的来了，你可一定要烧纸给我！告诉我那些消息！”

孙华扑到河边去，大口大口的喝着池中的**水，脸上挂着笑：“要是我的魂魄能在地府里，和父兄们在一块，得知那个大好的消息，我也算是善终了！”

孙华力气大，泠颐知道任何事都已经阻止不了她了，僵在原地，孙萝无声淌着泪，明白自己失去了最后一个亲人了。

“姑娘，”孙华仰躺在河岸上，目光逐渐迷离起来，“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为你去阎罗殿烧高香去！”

泠颐犹豫着蹲下身，呈跪姿，伏在她耳边，躲着孙萝用极轻的声音道：“我叫重漩……”

孙华全身震悚起来了，惊愕地看着她的脸，挣扎着要去抓她。

泠颐垂下眼睑，不敢去看。

孙华盯着她最后看了半晌，泪如雨下，仰天大笑三声……

竟是咽气了！

孙萝再也抑制不住哭嚎声，趴在孙华身边哭了起来。

“堕入炼狱，不得轮回……”

心上被这八个字死死纠缠住，泠颐耳边回荡着孙萝的哭喊声，不忍直视。

“堕入炼狱，不得轮回。”

脑子里孙华还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堕入炼狱，不得轮回！！！”

呐喊声渐渐大了，身后的曾经在她失去控制杀虐的鬼影似乎隐约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共同咆哮着。

原来结局在这个时候就已经要被确定了吗？

泠颐笑了，眼角一滴转瞬即逝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