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忙忙扒了几口早饭,赶到壹号院的时候,天光已经透着午意了。
天色不算好,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好在没落雨。
软装设计师早已候在门口,远远见着他们的车拐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迎着步子就上来了。
贝睿铭熄了火,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动作利落,却透着那么点不经意的体贴。
昭宁扶着他的手下车,指尖被他轻轻一握,便没再松开。两人十指扣着往里走,早有工作人员把院门推开,昭宁抬眼一望,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四层的英伦风别墅,比她住的那栋还要高出一层。
前院敞亮得有些过分,红色六角砖铺成的小径蜿蜒伸向里头,路两边玫瑰开得正好,三角梅也凑着热闹,簇簇拥拥的,倒有几分不管不顾的烂漫生机。
红砖墙,白窗框,颜色对比得鲜明利落。
每扇窗后都垂着薄薄的白纱帘,从外头望进去,朦朦胧胧的,什么也看不真切。
昭宁忍不住侧脸瞥了贝睿铭一眼——这房子倒是屋如其人,瞧着优雅矜贵,骨子里却是个深藏不露的。
设计师小裴和老隋笑着跟上来。
小裴一边走一边打量,嘴里啧啧的:“孟总说过,这栋可是壹号院的楼王,光是这院子,就抵得上别家两倍大呢。”
昭宁望了望几乎望不到头的庭院,心想,可不是么。
贝睿铭见她目光流转,嘴角便含了笑,低下头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园艺师下午过来,你喜欢什么花、想怎么弄,尽管跟他们说。”
他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纵容,“一切都按你喜欢的来。”
“现在这样就很好。”昭宁望着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玫瑰,轻声说。
他没再多言,牵着她快步迈上台阶,抬手输了密码。“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玄关地上齐整摆着几双新拖鞋,清一色的蓝,只里头孤零零搁着一双鹅黄色的女式拖鞋,看着格外显眼——和她公寓里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昭宁心里微微一动。
贝睿铭这人,要是细心起来,是真够细心的。
换鞋的时候她留意到,一楼铺的是深色木地板,因还没摆家具,整个空间显得格外空阔。
客厅宽大,厨房也宽大,新美式现代风的装修,干净利落。
贝睿铭一路牵着她的手往二楼走,回头对身后两位设计师说了句:“家具和软装,都听上官小姐的。她点头就行。”
“明白。”老隋连忙应声。
昭宁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贝睿铭便低下头来,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低低的嗓音带着点笑:“这以后是我们的婚房,得你真心喜欢才行。要是看不上这儿,咱们再挑别的地方。”
昭宁耳根子一热,嗔了他一眼:“你这是偷懒,找借口。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我也没说要嫁你呢。”
贝睿铭竟笑出了声,嗓音里浸着明晃晃的宠爱:“对,是我的错。你这是怪我没正式求婚?”
瞧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昭宁索性不理他,自顾自往三楼走。
三楼是个大起居室,连着宽敞的阳台,整面的落地窗把光都拢了进来。卧室和书房的门都敞着,通透亮堂,一眼望去,舒坦。
小裴在屋里转了一圈,忍不住叹道:“功能分区做得太讲究了,肯定是请高手设计的。”说完便嗒嗒嗒下楼拿尺子去了。
贝睿铭从身后走过来,挨着她站定,低声问:“喜欢么?有没有想动的地方?”
昭宁没答,只望着窗外远处的景致,半晌,轻声问了句:“这房子,什么时候开始装的?”
贝睿铭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噙着一点笑:“跟你那栋差不多时候动工的。”
昭宁转过头来,抬眼看着他:“你就这么笃定我会来北京?”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那目光很深,像是要望到她心底去。
“我不能笃定你会不会来北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沉沉的,一字一句都像是从心尖上滚过来的,“但是我能笃定的,是我爱你。这比我的理智更早知道,比我的意识更加深刻。”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怕惊着她。
“昭宁,我对人生的一切想象和规划,”他说,“早就跟你绑到一块儿了。”
昭宁怔住了。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望着他,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踮起脚尖,伸手搂住了他的脖颈。她望进他深邃的眼睛里,声音轻轻的,却清清楚楚的:
“贝先生,我也爱你。”
说完,她飞快地在他下颌上印了一下,转身就跑开了,丢下一句:“现在,我们去四楼看看!”
贝睿铭愣了一愣,随即低笑出声。他大步追上去,一把将她拦腰抱了起来:“走,去看四楼。”
四个人上上下下,连地下室带游泳池和练功房,都仔仔细细转了一遍。
昭宁和贝睿铭跟小裴、老隋把需求大体说了说,对方满口应着,说会尽快出三套方案来供选择。
贝睿铭问了句,下周四前能不能出来。
小裴和老隋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虽觉得时间紧了点,还是点了头:“我们尽量。”
事情谈完,贝睿铭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说顺路去看看昭宁那栋别墅。
等走过去,昭宁才发现,两栋房子离得这样近——不过百来米的距离,中间就隔着一小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
夏末午后的光透过新绿的树叶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两人肩头。
贝睿铭站定了,抬眼丈量了一下两栋房子之间的距离,嘴角那点笑意便压也压不住了。
他伸手揽过昭宁的肩,掌心在她肩头轻轻摩挲了两下,微微俯身,凑在她耳边,声音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餍足:“以后爸妈来北京,就住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地低了,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回娘家也方便,抬脚就到的距离。”
昭宁耳根子一热,嗔了他一眼,攥起拳头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别过脸去,扬声唤那边正等着的小裴和老隋,请他们也一道进来看看,这房子的软装该怎么弄。
小裴应声进来,四下里走了一圈,老隋跟在后头,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小裴便笑着开口:“上官小姐,贝先生,这房子是名家出手设计的,能考虑到的,人家早就考虑周全了。”
他指了指几处留白的位置,“咱们也就是添置些地毯、台灯,再有几幅画,点缀点缀。快的话,一周工夫就能齐活。”
老隋在一旁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打趣道:“贝先生,上官小姐,您瞧啊,一套美式、一套法式,这要是再来套中式的,可就齐活了!”他边说边比划,一脸的兴致勃勃。
贝睿铭听了,眉峰微微一挑。
他今天心情是真好,眼角眉梢都漾着浅浅的笑意,那笑意浸透了,连平素里略带清冷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昭宁脸上,那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又带着点逗弄的意味:“嗯?别说,还真可以考虑考虑。”他顿了顿,嗓音里含了笑,“要不,真再来套中式的?”
昭宁迎着他的目光看了他一会儿,又瞥了眼不远处仍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的那两位设计师。
她收回视线,复又望向他,眼里透出一点了然的笑意,语气轻轻的,带着只有亲近的人才听得出的调侃:“你是属兔子的么?这么爱囤窝。”
贝睿铭愣了一下,旋即笑出声来。那笑声低低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畅快。
他的手还搭在她肩上,此刻便忍不住收紧了手臂,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下头,嘴唇几乎擦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暧昧又笃定:
“我属什么,你还不清楚?”
“四哥!”
一声清亮的嗓音从院门外头撞进来,带着点飞扬的喜气。
昭宁循声回头,就见孟淮之斜斜倚在门框边,白衬衫袖口挽得随意,露出一截精壮的小臂。
他嘴角噙着笑,目光在院里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闲适的舒坦劲儿。
“孟先生!”昭宁往前迎了两步,裙角轻轻扬起。她弯了弯眉眼,声音里头透着真诚的热络,“站外头干嘛?快进来坐。”
孟淮之笑着迈过门槛,皮鞋在青石板上磕出脆生生的响动。
“早就想进来瞅瞅了,”他说话时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促狭,“刚才在楼上就瞧见你俩往这边走,我这不,尾随而来。”
昭宁被他这夸张的说辞逗笑了,问:“你在哪栋?”
“前头岔路口,左拐二百米!”孟淮之伸手指了指左前方那栋灰墙黛瓦的小楼,修长的手指在细细的雨丝里划了道弧线,“往后咱们就是邻居了!喝茶、打牌随叫随到。”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
“是挺近。”昭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碎发被风吹得贴到脸颊上,她随手往耳后一掖。
贝睿铭立在旁边,瞧着孟淮之抬脚跨进院子,眉峰微微一挑:“什么时候回来的?”声音低沉,带着男人之间特有的熟稔。
“昨儿晚上到的!”孟淮之从裤兜里摸出个精致的金属烟盒,手指一弹,盖子翻开,露出两排深褐色的雪茄。
他抽了两支出来,递给贝睿铭一支,动作行云流水。
贝睿铭接过来,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陈年雪茄特有的醇厚香气漫开,他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怎么样,好东西吧?”孟淮之挑着眉梢,眼底带着点得意。
“去哈瓦那了?”贝睿铭指尖转着雪茄,语气笃定。
“可不是,溜达了一圈。”孟淮之说着,眼神往几米开外的昭宁那边瞟了瞟。
她正跟两个设计师比划着厨房那扇窗,他压低了声儿,“这房子不是早先让一香港老太太定了么?叶家二公子亲自出马装的……没听说换手啊!老太太是上官小姐什么人?”
贝睿铭低低笑了声,目光追着昭宁的身影,眉眼带着温软:“她奶奶心疼孙女没地儿住,买来送她的。”
“她还能没地儿住?满京城随她挑……”孟淮之一愣,随即了然地摇头笑了笑,“得,人家心疼自个儿孙女,没毛病!”
他往贝睿铭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这上官小姐到底什么来头?我前儿可听说了,香江第一公子叶二公子为她可是鞍前马后、任劳任怨……京城好些人都在打听她呢。”
贝睿铭细长的眼睛眯了眯,笑而不语,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只望着昭宁的方向,眼神幽深,忽然转了话头:“这回并购,百世退出了,该挺顺的吧?”
“可不!一举拿下!今儿个都嚷嚷着叫我请客呢!”孟淮之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一会儿川子和承远也来。”
正说着,天上飘起细密的雨丝。
小裴和老隋忙不迭跟昭宁告辞,说要回去赶方案。
昭宁把人送到院门口,细心嘱咐了句:“路上慢点儿,方案不急,慢慢来。”
小裴和老隋冲孟淮之、贝睿铭点了点头,撑开伞钻进细雨里。
“上官小姐,请吧!上我那儿认认门,喝杯茶!”孟淮之朝昭宁一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给二位引路。”说完,自己先走在前头带路,白衬衫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爽。
昭宁下意识地看向贝睿铭。
他自然地挨过来,温热的手掌轻轻搭上她肩头,声音温温的:“淮之今儿请的厨师不错,一手粤菜川菜都地道。走吧,尝尝去?”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带着安抚的意味。
昭宁想起下午还得见园艺师,去那吃也方便。稍一犹豫,还是笑着点了头:“好,那就叨扰孟先生了!”
贝睿铭仔细锁好院门,两人并肩跟在孟淮之后头。
雨点子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沾在衣裳上。
孟淮之回头笑道:“上官小姐甭客气,上回芯片那事儿,我跟川子还得谢您呢!我们这可是因祸得福,捡了个大便宜。要说叨扰,也是我们叨扰您。”他脚步放缓了些,跟两人并排走着。
昭宁连忙摆手:“要说谢,我还得谢淮安呢!我跟星遥两回都是他救的场。”声音真诚,眼睛在阴沉沉的雨天里显得格外清亮。
“你俩这么谢来谢去的,往后日子还长着呢,难不成要一直谢下去?”贝睿铭打趣道,伸手替昭宁拂去发梢的小雨珠,动作自然又亲昵。
孟淮之听了哈哈大笑:“可不是!有这工夫,咱不如合伙多挣点儿回来!”
“财迷。”贝睿铭笑着骂了句。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3月16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