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平日里空旷的园区停车位,此刻被一排黑色,漆面锃亮轿车填得满满当当。
着深色制服的特勤人员悄无声息地散落在四周,并不走动,只是站着,无端生出几分肃穆来。
贝睿铭握着昭宁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昭宁抬头,正撞进他垂下来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含着笑,浅浅的,却让她心里一定。
“怕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昭宁摇头,“不怕。”她话音刚落,就见一位身着黑色便装、气质干练,层级更高的男子快步走来。
贝睿铭朝他点头示意:“高队长,辛苦。”
“首长在花园散步。”对方话不多,简洁明了,眼神却极快地掠过昭宁,礼貌而克制。
“谢谢。”贝睿铭握紧昭宁的手,转向一侧的花园小径。
恰在这时,太阳隐入云层,天光暗了暗,花园里便起了风,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小径两旁的花木被风吹得窸窣作响,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木清气。
远远的,昭宁便望见凉亭那边站着几个人,隐约有人正往亭子里送着什么。她刚凝神去看,一道温婉清亮的声音便传了过来,带着笑,软软的,像春日的风。
“小铭!”
昭宁循声望去,凉亭外台阶上站着一位老夫人,仪态极好,远远地便望着他们笑,目光慈爱,又透着股掩不住的欢喜。
昭宁心念一动,猜到这便是贝睿铭的奶奶了——那样眉眼间的神韵,到底是有几分相似的。
贝睿铭应了一声,那声“奶奶”叫得又轻又快,可握着昭宁的手却紧了紧。
“你爷爷正和小毅在花园里溜达呢!”潘素笑着说,目光却早已落在昭宁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那打量却不叫人难受,倒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
“嗯!我们就不往爷爷那儿凑了,陪您在这坐会儿。”贝睿铭说着,偏头看了昭宁一眼,眼里带着点笑意。
潘素瞧着这两个孩子的小动作,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些。
她的目光落在昭宁身上,细细地看——姑娘生得极其的漂亮。眉眼干净,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被小铭握着的手也没有半点瑟缩,大大方方让她看。
昭宁知道潘素是在打量她——她能感受到那打量的目光里是慈爱和温暖。让她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奶奶,这是昭宁。”贝睿铭牵着她走上凉亭台阶,来到潘素面前,郑重介绍。
潘素含笑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昭宁的脸。
贝睿铭又对昭宁柔声道“昭宁,这是我奶奶。”
话音落了,他才松开她的手。
昭宁正要开口,便听潘素笑道:“昭宁啊,跟小铭一样叫我奶奶就好。”说着,已伸出手来,将昭宁的手轻轻握住,那手温软干燥,带着长辈特有的温暖。
“来,坐下说话。”潘素拉着她在亭子里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又抬眼去看管家,“茶点可都备好了?”
管家正端了茶盘过来,闻言笑道:“都备好了,老夫人放心。”说着,将青瓷茶盏和几碟精巧点心摆在石桌上。
“先喝口茶,用些点心。”潘素将一碟豌豆黄往昭宁那边推了推。
昭宁双手虚虚扶了扶碟子,又轻轻推回去,笑道:“奶奶您先请。”
潘素笑起来,眼角细纹弯弯的,拈了一块放进嘴里,点点头:“好,那我就先吃了。这孩子,真乖。”
“您客气了,奶奶。”昭宁这才收回手,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水温恰好,她喝得从容,放下茶盏时,盏底轻轻落在盏托上,没有一丝声响。
潘素看在眼里,心里便有了数——这孩子,是个见过场面的,难得的是不露锋芒,温温润润的。
风从亭外吹进来,带着花园里草木的香气,凉丝丝的,很舒服。
潘素又拈起一块点心,递到昭宁面前:“尝尝这个,枣泥酥,我家厨子做得最好。”
昭宁双手接过,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来,她用另一只手接着,不让碎屑掉在桌上。
贝睿铭坐在一旁,端起茶盏,目光却始终落在昭宁身上,看她吃东西的模样,看她回应奶奶问话时从容不迫的样子,唇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潘素瞧见孙儿这副模样,心里也愈发欢喜。
潘素朝花园那边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对贝睿铭说:“去请你爷爷过来喝口茶吧,不知又和小毅嘀咕什么花草经呢。”
“还能嘀咕什么,左不过那些事。”
“贝睿铭看了眼昭宁,她能察觉到贝睿铭不想她一个人跟奶奶独处。
他的意思表现的太明显了些,昭宁没理他。
潘素看着两人的眉眼间一来一往的小动作,却笑了。
“奶奶,房子看了吗?可还满意?”贝睿铭索性在昭宁身旁坐下,手臂自然地搭在石桌上。
“还没呢,一来就在这园子里转悠了。”潘素说。
“要不,我带您先看看去?”贝睿铭手指敲轻敲了下椅背,故意问道。
“等你爷爷一起吧。”
潘素敷衍的回了句,转头拉着昭宁的手,
“在北京吃的还习惯吗?”
昭宁点头,说:“挺好的,都能习惯。”
“若有不合口的,就让小铭多请几位粤菜和本帮菜师傅。吃好了,才不会想家。“潘素轻拍昭宁的手背,”得空来奶奶这儿,我给你露两手!”
潘素又絮絮地问了些家常——家里几口人,平日里爱做些什么。细细问起她的工作……语气温柔如春风。
昭宁一一答了,话不多,却句句妥帖。
贝睿铭见奶奶很喜欢昭宁,满心满眼的望着昭宁,不由的也跟着微笑。
她们简单的聊着,贝睿铭默默的听着,亭中气氛温馨融洽,周围也极其安静,突然花园里传来几句高声,很短暂,只是耳朵捕捉道的一瞬间,又消失了。
昭宁低头喝茶,分明听见了,但不动声色的看了贝睿铭一眼,慢慢将茶杯放会桌上。
潘素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依旧含笑聊天。
‘我去看看。”贝睿铭说着便站起身,衣袖不经意擦过石桌边缘。
话音未落,亭外已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昭宁抬头,只见秦正毅与一位身形瘦高的老人并肩走来。那人虽与外公年纪相仿,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未散的怒气,秦正毅面上也带着些无奈和倦色。
昭宁随即起身,裙摆轻拂过竹椅,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贝效稷拄着檀木拐杖缓步踏入凉亭,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刻意放缓了神情,嘴角牵起温和的弧度:“是昭宁吧?我是小铭的爷爷,很高兴见到你啊!”
他声音刻意放软,已经是尽可能的表现出和蔼可亲了。就是那温和的语调,有些不自然,像是刚压下去的火气还未散尽。
“贝爷爷好!”昭宁连忙应声,注意到他握拐杖的手背青筋微凸。
潘素在一旁轻笑,指尖点了点石桌:“花草经念完了?这都几点了,还看不看房子啦?”她转向贝效稷时,眼风扫过他微沉的脸色。
贝睿铭扶爷爷坐下,斟了杯茶递过去,“爷爷,先喝口茶。”他手指稳当地托着杯底,毕恭毕敬的弓着腰立在那。
贝效稷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贝睿铭和昭宁之间流转,忽然就笑了:“改天啊,让奶奶好好准备、准备,带昭宁去认认门。”他说得缓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斟酌过:“你奶奶一手绝活,也该拿出来喽!“
昭宁下意识看向贝睿铭,却被他自然地牵过手。贝睿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对着爷爷笑道:“好!一定去!”
“说好了,改天啊!来尝尝奶奶的手艺!”潘素笑吟吟地望过来,眼尾漾开细密的笑纹。
“好!奶奶!”昭宁眉眼弯弯,声音清亮如玉。
秦正毅始终立在亭柱旁默然饮茶,果然见到孙子就是不一样——刚才的怒火此刻已经去了大半。
“爷爷奶奶今晚就在这儿吃吧?我让人准备晚餐。”贝睿铭说完,潘素正要开口说好——
“贝宁呢?”贝效稷突然搁下茶杯,瓷底碰在石桌上“叮”一声响,“贝宁去哪了?”他起身时拐杖重重顿地。
“一会儿就到。”秦正毅捏着手机抬头,屏幕光映得他面容冷肃。
潘素见状上前挽住贝效稷的手臂,指尖轻轻拍了拍他袖口:“小铭,今儿就算了,改天吧。爷爷在园子里逛久了,有些乏了。”她语气温软,目光看着贝效稷掠过一丝不赞同。
贝睿铭和秦正毅同时上前搀扶,贝效稷却摆摆手:“不用你们。”候在亭外的生活秘书立即上前,小心引着二老往花园出口走去。
潘素微蹙着眉,贝效稷察觉妻子不悦的神情,没说什么,一起迈步顺着小路缓缓往出口走。
“跟你没关系。”贝睿铭揽住昭宁的肩膀,掌心温热透过薄衫,“爷爷这是心里憋着火,没处发呢。”
昭宁点头时发丝擦过他下颌,闻到他身上清爽的剃须水味道。
“跟爷爷说了?”贝睿铭偏头低声问身侧的秦正毅。
秦正毅望着前方两位老人的背影,点了点头:“说了。”二个字碾得极轻,散在晚风里。
三人沉默地跟在后面。
车队早已静候在出口,车门无声敞开。
潘素临上车前回身,握着昭宁的手笑道:“改天来奶奶家,小铭没空你就自己来,奶奶给你炖椰子鸡”
“我会陪她一起的。”贝睿铭笑着接话,手指悄悄勾住昭宁的指尖。
“可不,只要昭宁去,他准有空。”秦正毅挑眉打趣,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潘素笑出声:“都来我才高兴呢!”
车门闭合时,她衣襟带起一缕沉香气。
贝效稷只朝昭宁摆了摆手,对贝睿铭和秦正毅的道别置若罔闻,面无表情的径直坐进车内。
车门轻合。
潘素等车子驶出大门才皱了下眉,低声问:“今儿这是怎么啦?谁招你啦?”
贝效稷沉默良久,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他深深叹了口气,直到车子拐上大道,才终于开口:“昭宁这孩子,不错。”顿了顿,又补了句,“年纪虽小,倒是沉得住气。”
潘素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那可不!瞧着就招人疼。虽说是头回见,可那通身的气度,不骄不躁的,一看就是好人家里养出来的姑娘,规矩、教养都在这不言不语的劲儿里了。”
贝效稷这才露出今晚头一个真心的笑容,眼角褶子深了几分:“哦?这你都能瞧出来?”稍顿了下,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感慨,“这姑娘……是个好的。今儿个,倒是委屈她了。”
“知道委屈人家,还板着个脸给谁看呢?”潘素顺势打趣,又凑近些,“可是稀罕了,这些年可没听你这么夸过谁。”
贝效稷没接话,只极轻地笑了声,那笑意却没太到眼底。半晌,才似自语般道:“这姑娘瞧着不声不响,心里头怕是比谁都透亮,厉害着呢。”话音才落,胳膊上就被妻子不轻不重地拍了下。
“行了行了,别卖关子。”潘素收了笑,目光里透着关切,“倒是说说,刚才席上发的那是哪门子邪火?说好了一家人好生吃顿饭的……你这心里头,到底跟谁置气呢?”
贝效稷由着她在耳边絮叨,没应声。只侧脸望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从玻璃上一掠而过,明明灭灭的光影落在他脸上。
他靠着椅背,又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在夜色里,很快便被窗外的喧嚣盖了过去。
三人在暮色中目送最后一辆黑色轿车转过街角,尾灯在柏油路上拖出流虹般的残痕。
贝睿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偏过头看看秦正毅,又看看昭宁,眼里的笑意漫上来,带着三分庆幸七分得意:“比预想的好。”顿了顿,又补了句,“今天幸亏你在场。”
秦正毅斜乜他一眼,唇角那点笑纹淡淡的,话却是对着昭宁说的:“是呀,爷爷到底舍不得当着昭宁的面发作。”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想起什么似的收了回去。
“这事就算过去了?”贝睿铭看看秦正毅,又低头看昭宁,那眼神里藏着点什么,像小孩子得了糖要显摆似的,“贝果这回得备份大礼给我们昭宁——”
话音未落,他“哎哟”一声,胳膊上已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昭宁的手还掐在那儿,指尖用了狠劲,脸却别向一边,耳根子泛出淡淡的红。
“好!不说了!不说了!”贝睿铭笑着告饶,反手捉住她作乱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衬衫,那心跳咚咚的,昭宁挣了挣,没挣动。
秦正毅满脸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摇摇头,叹口气:“得!狗粮你自个留着吧,我晚上还有外事活动,先走了。”转身正对着昭宁,那目光沉了沉,诚恳里头带着点歉意,“今天给你添麻烦了。”
“秦大哥,您客气了!”昭宁抬起头,晚风拂过她耳际的碎发,那几缕发丝在路灯初亮的光晕里飘呀飘的,“放心吧,我们会照顾好贝果姐和薇妮的。”
秦正毅点点头,郑重地道了声“辛苦你了”,这才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他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模糊了,只余一个点头的轮廓。
贝睿铭牵起昭宁的手往公寓走。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他便又握紧了些。走出几步,她忽然轻呼一声:“晚餐还没——”
“早安排好了。”他停住脚,低头吻了吻她额头。那吻轻轻的,带着他惯有的温度。直起身时,他看着她,眼里有笑意漾开,“糖醋小排和蟹粉豆腐,都是你爱的。”
昭宁抿了抿唇,那点想笑又忍住的样子被晚风看了去:“还有薇妮、二姐和贝果姐的呢?”
“都安排好了!”他拖长了尾音,像在哄孩子。
出电梯时他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母亲”两个字。
昭宁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他接,自己先出了电梯,往客厅走。
茶几上杯碟狼藉,几个果盘里剩着半满的糕点和果皮。她弯腰收拾,耳畔是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来了,没吃饭刚走。”他一边应声,一边走过来帮着收杯子。
她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碟子,他没给,只接着听电话,“嗯,奶奶很喜欢!我们昭宁这么可爱,谁能不喜欢——当然——好!爷爷瞧着还好。可爷爷喜欢谁、不喜欢谁,那是一日两日能看出来的?不过,话倒是说了几句,还让奶奶好好准备、准备——”
那语气里的得意和骄傲,像小孩子考了满分满院子嚷嚷。
昭宁脸上腾地热起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
他偏头躲开,话却没停,只低下头,趁着她踮脚的工夫,在她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电话那头好像还在说着什么。他“嗯嗯”地应着,眼睛里却是得逞的笑意,亮晶晶的,映着她又羞又恼的模样。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那些车马喧嚣都远了,只剩这方寸之间的温暖。 最后修正时间2026年3月14日 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