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
门轻轻开了。
贝睿铭站在门口,不知看了她多久。
她站在那儿,安静得出神,眼圈微微发红,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水光。
他心口一紧,放轻脚步走进来,到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声音低低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他这么一叫,昭宁才回过神,坐直了身子,下意识想掩饰:“需要什么吗?”说着就要起身。
贝睿铭没答话,只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重,却不由分说地将她轻轻拉回身前。
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目光直直看进她眼里,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昭宁缓了口气,想摇头。
可他深邃的眼睛里是那样温和的目光,带着关切和炽热,像一张密实的网,将她温柔地、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她在那目光里无处可逃,只能拉下他的手,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没事。”
贝睿铭见她眼眶泛着红,乌黑的眼珠蒙着一层晶莹的水光,像雨后的乌木,心里没来由地一慌。
他忍不住低下头,嘴唇轻轻覆上她的眼,吻去那一点水汽,声音哑了些:“谁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昭宁低下头,过了会,声音小小的,“只是突然有点想我爸爸了。”
贝睿铭愣了一下。
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心疼,有了然,还有一点点无奈的笑意:“哦……原来是想爸爸了。”
他把她揽进怀里,紧紧搂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软下来,带着令人安心的蛊惑:“我们现在就去香港。”
他说着就要从口袋里掏手机:“我来安排,很快的。申请航线,两小时后就能起飞,我们就当去度周末了。”
昭宁忙伸手按住他正要拨电话的手,仰起脸看他:“不用了,你这边还有那么多事要处理,一时也走不开。再说匆匆忙忙的……我周一还有几个重要会议。”
“来得及。”贝睿铭低头看她,目光里有坚持,“家里的事不归我管,随他们怎么折腾。现在申请航线,晚上你就能见到爸爸了。”
“下周吧,”昭宁轻声劝,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抠了抠,“贝姐刚回来,她一个人带着个孩子,我们立马就走也不合适。”
贝睿铭挑了挑眉,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有什么不合适?总不能我俩留下来帮她带孩子吧?”
那语气里的无奈和纵容让昭宁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下周末吧,”她仰着脸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有了笑意,“时间充裕点,我也能在香港安安心心多陪陪爷爷奶奶。”
“确定?”他握着手机,低头看她的眼睛,那目光沉沉的,像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确定。”昭宁点点头。
贝睿铭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将她搂进怀里。手臂箍了箍,紧得恰到好处,像一个温柔的、沉甸甸的承诺。
“好,”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低的,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那不许再难过了。”
昭宁把脸埋进他胸口,轻轻“嗯”了一声。
他的心跳声就在耳边,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像另一种形式的“爸爸在你身后,放心”。
昭宁忽然想起客厅里还有人,侧脸问:“贝姐和秦大哥……还在聊?”
“应该差不多了吧?”贝睿铭垂眼看了看腕表,唇角微扬,带点儿懒懒的笑意,“再多的恩怨情仇,到这会儿也该倾诉完了。”说着,他已握住她的手,轻轻往外一带,“走,瞧瞧他俩,跟俩老头老太太似的,絮叨起来没完没了……”
昭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眼角弯弯的:“有你这样说自家哥哥姐姐的?”
贝睿铭没接话,只是偏头看她。
见她笑了,他眉眼间那点淡淡的紧绷也松下来,低声道:“你这一笑,我也就安心了。”
昭宁心里微微一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却没说话。
她转身,目光落在书房里——昨天摊得一塌糊涂的文件,此刻归置得齐齐整整。两台笔记本并排摆在桌角,线缆束得一丝不乱,连她随手扔在椅背上的开衫,也被叠好搭在扶手边。
比她收拾得还整齐。
她嘴角翘起来,拿眼梢瞥他:“手脚够快的啊,这么会儿工夫,书房就收拾整齐了。”
“那可不。”贝睿铭眼尾一弯,笑里透着亮,“以后加班,可是有人陪的了。”
他说着,抬手摸了摸门边小挂钩上挂着的那只红色圣诞老人——毛茸茸的,边缘有些旧了,却依旧憨憨地挂着笑。
“我的幸运星。”昭宁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它。
“哦?”贝睿铭偏过头,眉梢微微扬起,眼底有光在动。
“小铭!”客厅里传来秦正毅的声音。
“来了——”他扬声应了,又回头,指腹在那红色的绒球上轻轻一蹭,这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起朝外走去。
一到客厅,昭宁便觉出些不对劲儿。
贝果坐在沙发上,洗去妆容的眼圈红红的,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整个人像霜打过的叶子,软塌塌地陷在沙发角落里,精气神儿都被抽走了似的。
秦正毅正默默弯腰收拾着茶几上的几团纸巾,把它们敛进垃圾桶里,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空气里漂浮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隐藏多年的秘密被无意间掀开了一角,又像是满肚子的话憋着说不出口,只剩下尴尬在静悄悄地流淌。
“秦大哥,贝姐。”昭宁放轻了声音打招呼。
两人连忙起身,秦正毅脸上带着歉意:“昭宁,真不好意思,今天我俩一来,倒给你添乱了。”
昭宁便笑,眉眼弯弯的,语气却认真:“秦大哥,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自家的哥哥、姐姐,哪有什么添乱不添乱的。”
她心里明白贝睿铭把贝果和秦正毅邀请到这——大约是因为保姆在楼上,有些话不好当着外人说。
可能也没拿她当外人,这才来她这儿的吧。
昭宁也不多问,只笑着摆摆手,请他们随意,自己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客厅里传来贝果的声音——字一字,磨砂玻璃似的,颗颗粒粒落进人耳朵里。
“我没法不要她。”……我舍不得”
顿了一顿,声音里带出点笑,却是一碰就要碎的那种。
“那天去做B超,仪器往肚子上一放,我眼睛就盯着那个屏幕。那么小一点儿,蜷着,心跳咚咚咚的,特别有力。医生说,你看,这是手,这是脚。我躺在那儿就想,这世上万千条路,怎么就非得照着别人的脚印走?我的女儿,我来领路,能带她走多远是多远。她要是将来怨我,嫌我本事不够大……我也要让她看看太阳是什么样的,看看月亮是什么样的,看看我的家人……”
话音哽在那里,剩一段细细的抽气声,像绷紧的丝线,颤巍巍悬着。
“没有父亲,可她还有舅舅。”贝睿铭开口,声音沉沉的,稳稳地接住了那根线。
昭宁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热毛巾。
那是用热水细细浸透过的,拧得半干,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她走到贝果跟前弯腰,把毛巾轻轻递过去,声音也放得软软的:“贝姐,敷一下眼睛吧,热热的,会舒服些。”
贝果抬手接毛巾。
指尖碰着指尖,凉得有些沁人。
昭宁心里微微一紧,却没作声,只把毛巾往贝果手心里又送了送。
贝果低声道:“谢谢……真的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话还没落地,眼眶里那点强忍着的泪就扑簌簌滚下来。她慌忙用毛巾捂住眼,只肩头一耸一耸地抖着,硬生生把哭声咽了回去。
贝睿铭挨着姐姐坐下,伸手轻轻揽了揽她的肩,又拉昭宁挨着另一边坐下。
嘴里却故意说得轻快,带着点哄小孩的腔调:“别哭啦,再哭,盛世美颜都要泡汤啦!”他侧过脸去看贝果,声音又软了几分,“三姐,好啦好啦!咱这水龙头也该拧紧啦,再这么哭下去,一会儿薇妮醒了该不高兴了——她可是会跟着哭的,心想:我妈怎么光顾着哭,都不来理我呀?”
秦正毅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牵了牵。
贝睿铭那副样子,分明是在学薇妮哼哼唧唧的腔调,学得倒有几分神似。
昭宁给他这话逗得都噗嗤一笑,顺势给贝果和秦正毅添上热茶,把杯子递到贝果手边,也学着他的语气,故作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就是,贝姐,谁还没个破防的时候呀?哭完了就当是系统重启,喏,这会儿重启完毕,又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她说着,还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个“重启”的手势,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是那种让人没法不跟着笑起来的俏皮。
贝果终于被他们俩逗得弯了弯嘴角,虽然眼角还挂着泪痕,但整个人明显松快了些。
她放下毛巾,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堵着的那团多年的东西也一并呼了出去:“可不,重启一下就是新的开始。不哭了,再也不哭了。”
另外三人见她终于缓过来,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屋子里那层薄薄的尴尬,也悄悄散去了。
贝果站起身,手里还攥着那只喝空了的杯子,问:“昭宁,卫生间方便用一下吗?”
“当然方便。”昭宁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领路,“这边。”
两人刚拐过走廊,贝睿铭就迅速往秦正毅那边挪了半尺,压低嗓子问:“三姐有没有说到底——是谁?”
秦正毅没吭声,只摇了摇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指腹在杯沿慢慢摩挲着:“具体是谁不重要,关键是——外公和二伯那边,之后怎么交代。”
贝睿铭手指敲着沙发扶手,咚、咚、咚,敲了好一会儿。
“嗯!”他突然哼了一声,身子往后一仰,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实话实说呗,有什么可瞒的。咱家什么事到最后不都是这么解决的?当面锣对面鼓,敲完了,该干嘛干嘛。再说瞒得住初一,瞒不过十五。”
秦正毅斜他一眼,没接话。
昭宁从卫生间出来,没往沙发走,径直拐进厨房。
开冰箱,拿水果和点心,冲洗,切块,水果和点心各摆了一盘——动作利落又轻。
她端着两个装满水果和点心的盘子出来时,正好见贝果从走廊那头走来,脸上补了点妆,气色比刚才好多了。
“贝姐,来吃点水果和点心。”昭宁把果盘和点心搁茶几上,朝她招手,声音软软的,“补充点能量。”
贝果走过来,亲昵地拉过她的手一起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谢谢你啊,昭宁!”语气已经缓过来了:“真好!”
“贝姐,别客气。”昭宁拿起小叉子,叉了块栗子糕递过去,眼角弯成两道月牙,“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我妈说的。”
贝果接过来,咬了一口,冲她笑了笑。
贝睿铭就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人互动——一副亲如姐妹的模样,目光软得能滴出水来。
他歪在沙发上,手肘撑着扶手,下巴微抬,就那么笑吟吟地盯着昭宁看。
秦正毅默不作声地瞥他一眼,摇了摇头——一副“这人没救了”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那么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三姐。”贝睿铭突然开口,手臂往靠背上一搭,指尖轻点两下,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随意。
“你就踏踏实实地在这儿住着。楼下有花园,有管家,有保洁——”他抬手指向窗外,那架势跟指点江山似的,“我当初就是这么规划的:对面那一整栋,给爷爷奶奶、姑姑、伯父、我爸他们住;这一栋,就归咱们兄弟姐妹四个。”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得像早把一切都安排妥了:“整个小区,除了自家人,就是保安、工作人员和管家。薇妮在这儿就等于回家了。有人照顾,有地方玩,没人敢打扰。安全——你绝对不用担心。薇妮的将来也好着呢!”
贝果听了,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笑了:“我代薇妮谢谢舅舅了。”
她抿了口茶,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早前听二姐说,你搞了个宁园,神神秘秘的,原来就是这儿啊……”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笑了笑,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昭宁那边瞟了一下。
昭宁正低头剥橘子,一听“宁园”两个字,手指顿了顿。
——怪不得。怪不得这几个月,小区里见到的除了管家就是保安和工作人员,没一个外人……贝家一定很和睦吧,否则他不会想着让所有家人都住到一处来。
她想着,手里继续剥着橘子皮。
有的人家,恨不得兄弟姐妹离得远远的,一辈子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没见过。
秦正毅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个不动声色、只顾低头剥橘子的姑娘,拖长了调子开口:“宁——园——呀……”
他故意把“宁”字咬得重重的。
“贝宁倒是自作多情喽。”他转头朝贝睿铭递去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笑,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是蓄谋已久呀?”
贝睿铭也不躲,下巴微抬,一副“我就是这么干了,你能怎样”的模样,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回他:“不行吗?”
昭宁耳根子倏地就热了。她赶紧掰了半个橘子,头也不抬地往秦正毅那边递:“秦大哥,给你吃。”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刚好截住了他正要往下说的话头。
秦正毅笑着正要伸手去接——
却没料到贝睿铭突然从旁边探过身子,一把将橘子抢了过去,二话不说塞进自己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想吃,自己剥。不准抢我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盯着昭宁,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护食的松鼠。
秦正毅看着空空的手指,眉间一蹙。
贝果看着这两人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把自己手里刚剥好的橘子递给秦正毅,温声道:“大哥,吃这个吧。”
秦正毅接过橘子,看着贝睿铭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儿,摇了摇头,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
他没说话,只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贝果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保姆打来的。她按下接听键,声音不自觉放得很轻、很温柔:“是薇妮醒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保姆的声音,还伴着薇妮哼哼唧唧的哭声:“刚醒呢,哭着要找妈妈呢!”
贝果眉眼间顿时染上一抹软呼呼的笑意,却又透着几分无奈:“好,我这就上来。”她说着,手撑着沙发扶手便要起身。
“贝小姐——”保姆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声音吞吞吐吐的,像是还有话要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昭宁原本斜倚在沙发另一侧,此刻站起身来,目光掠过坐在一旁的贝睿铭,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解释意味:“可能是管家,我请她送了些薇妮可以吃的果泥和蔬菜…….。”
话音落下,没等贝家兄妹回应,她脸上带着笑容,脚步轻快的朝门厅走去。
等看清楚站在门口,堵住半个门的人,她愣住了。
最后修订时间2026年3月11日。松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