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谢昭宁就起了。
青禾把一只青瓷小罐捧到桌上来,罐里是昨夜祖母的药渣。谢昭宁摊开一张素纸,把药渣倒在纸上,一根一根拨开。白芍、甘草、陈皮、半夏……都是风寒的方子。她拨到最底下,指腹捻起一小撮灰褐色的粉末,凑近闻了闻。
没有气味。
她又捻了一撮,放在舌尖,一抿。苦。苦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涩,涩得像铁锈。
"青禾,去请李太医来。"谢昭宁把粉末包进纸里,"就说祖母的药渣,请太医再过一过目。"
"李太医是常给祖母看诊的那位?"
"是他。"谢昭宁顿了顿,"请他走侧门,别惊动旁人。"
青禾应声去了。谢昭宁把药渣收进妆奁,锁好,又打开柜子,取出昨夜的账本。账本摊在晨光里,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她翻到"白氏妆奁"那一栏,指尖顺着名录一行一行移下去。
金项圈一对。赤金头面一套。缠枝银钗四支。羊脂白玉镯一对。翡翠耳坠两对……
玉镯。她停住。名录上记着"羊脂白玉镯一对",批注"天佑八年冬,随嫁入府"。她昨夜在重生当夜查看母亲遗物时,妆奁里只有一只镯子。另一只,不在。
账上是一对,实物是一只。另一只镯子,从嫁妆册上消失了。
谢昭宁合上账本,又翻开。她翻到账本中段,那里缺了一页。撕口齐整,是刀裁的,不是手撕的。缺页前后的记录,正好跨着"天佑九年"整年。
天佑九年。永陵大火那一年。
"账本缺页。"她低声说,"缺口,正好是白家出事那一年。"
她合上账本,目光落在封皮上。封皮用的是靛蓝缎面,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翻过很多遍。她指尖抚过封皮内侧,摸到一处凸起。她翻开封皮,夹层里掉出一片东西——一枚指甲盖大的玉屑,温润,莹白,对着光能看见一道极浅的缠枝纹。
羊脂白玉的屑。
她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道缠枝纹。纹路极细,和半枚铜钱断口处那个"白"字的笔锋,像出自同一种刀法。铜钱、玉佩、玉镯,三样白家的旧物,如今一件在袖,一件在案,一件下落不明。她忽然想,这些东西若都是同一个人刻的、一个人传的,那白家的根,就从来没有断过。
谢昭宁把玉屑包进帕子,贴身收好。她想起影一的回报——恒昌号当铺,典当簿上记过什么,影一还没查到底。如果另一只镯子被人拿去当了,当票会留在典当簿上。
"青禾。"她扬声唤道。
门开,进来的却是阿蘅。
阿蘅是谢云萝院里的二等丫鬟,个矮,脸圆,一双眼睛却亮得像淬过水。她进门先福了一礼,压着嗓子:"大小姐。奴婢从二小姐院里来,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说。"
"昨儿夜里,继夫人院里的人去过库房。"阿蘅的声音很低,快得像吐豆子,"三更天,掌库的刘婆子开了锁,进去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怀里揣着一只木匣,往继夫人的院子去了。"
"木匣里装的什么?"
"奴婢没敢近看。"阿蘅摇头,"但刘婆子开库门的时候,奴婢瞧见——库房最里头那口樟木箱,箱盖掀着,里头是空的。"
樟木箱。谢昭宁的嫁妆册上,"白氏妆奁"的实物就锁在那口樟木箱里。箱子空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谢昭宁看着阿蘅,"你是二小姐院里的人。"
阿蘅沉默了一瞬。她抬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谢昭宁:"大小姐,奴婢的命,是白夫人救的。十年前,奴婢饿死在城门口,是白夫人的轿子经过,赏了奴婢一碗粥,又让管事收留了奴婢。白夫人说,'这孩子眼睛亮,像我家阿昭。'"
阿蘅的声音低下去:"白夫人没了以后,奴婢被拨到二小姐院里。奴婢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就想着——白夫人的女儿若有一日要用奴婢,奴婢这条命,就是白夫人的。"
谢昭宁看着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阿蘅脸上,那双眼睛果然亮,亮得像淬过水。
"十年前。"谢昭宁开口,"白夫人救你那年,是哪一年?"
"天佑九年,腊月。"阿蘅答,"那天下着雪,城门口冻死了一排人。奴婢抱着碗,跪在雪地里。"
天佑九年,腊月。永陵大火,也是天佑九年冬。
谢昭宁心头一跳。她面上不显,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二小姐院里去,别让人看见你在这边待久了。"
"是。"阿蘅福了福,走到门口,又回头,"大小姐,还有一桩事。今早二小姐打发人出府,往东边去了。奴婢听二小姐屋里的银杏说,是去送一封信。"
"往东边?东边哪里?"
"银杏没说。但二小姐打发的是她陪嫁的管事妈妈,走的是后进门。"阿蘅说完,快步走了。
谢昭宁立在妆台前,看着阿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东边。谢云萝往东边送信。京城东边,是东宫的方向。她想起钩子清单——不对,她想起前世。前世谢云萝勾搭东宫,是在她嫁进东宫之后。这一世,谢云萝的信,提前送了。东边。谢云萝往东边送信。京城东边,是东宫的方向。她想起前世。前世谢云萝勾搭东宫,是在她嫁进东宫之后。这一世,谢云萝的信,提前送了。
"阿蘅。"她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阿蘅说,她是天佑九年腊月,在城门口被白夫人救下的。同一年,同一个冬,永陵大火,白家没了。她娘病着,还在城门口救了一个小丫头——这丫头,如今进了谢云萝的院子。
她娘当年,为什么要救一个不相干的丫头?
"蝴蝶又扇了一下翅膀。"她低声说。
祖母院子里,药香还没散。
秦老夫人靠在榻上,精神比昨夜好了些,见谢昭宁进来,招手让她坐到榻边:"昭儿,过来。祖母给你个东西。"
谢昭宁走过去。祖母从枕下摸出一只靛蓝缎面包着的册子,递到她手里:"你娘的嫁妆账本。府里的东西,一直是你继母管着,祖母不放心,让账房私下抄了一份。你拿着,对一对,看有没有出入。"
"祖母……"
"你娘走得早,嫁妆就是她留给你的念想。"秦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声音苍老,"祖母老了,眼睛花,管不动了。你是白家的外孙女,你娘的东西,该归你。"
谢昭宁接过账本。靛蓝缎面,和昨夜那本一模一样。她翻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羊脂白玉镯一对。
"祖母。"她开口,"我娘的嫁妆里,那对白玉镯,您见过吗?"
秦老夫人想了想:"见过。你娘嫁进来那年,戴在手上,白生生的,衬得手腕也白。后来你娘病重,就再没见她戴过。"
"后来呢?"
"后来……"秦老夫人皱眉,"你娘走后,嫁妆封了库。祖母没再开过那口箱子。"
谢昭宁把账本合上,指尖抚过封皮。祖母这本能到她手里,是祖母的安排。而继母周氏院里的人,昨夜里刚动过库房,搬空了樟木箱。账本上缺的一页,实物里缺的一只镯,三件事,正好咬在一处。
"祖母。"她忽然问,"我娘的嫁妆账本,一直放在哪儿?"
"在你娘的旧院子里,锁在书房柜子里。"秦老夫人答,"你娘走后,那院子空了,钥匙在祖母这儿。"
"钥匙在您这儿?"谢昭宁抬眼,"那继母手里,有库房的钥匙?"
秦老夫人一顿。她看着谢昭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库房的钥匙,在你继母手里。中馈是她掌着,钥匙自然也归她。"
"那账本呢?"
"账本在祖母这儿。"秦老夫人从枕下又摸出一把黄铜钥匙,递给她,"这是你娘书房柜子的钥匙。你想查什么,自己去查。祖母这把老骨头,给你顶着。"
谢昭宁接过钥匙。黄铜冰凉,齿痕磨得发亮。她攥紧,眼眶有些发热。
"祖母。"她说,"您好好养病。药渣的事,我查着。"
"药渣?"秦老夫人一愣,"祖母的药渣怎么了?"
"没什么。"谢昭宁笑了笑,替她掖了掖被角,"太医说您的药方好,我留着记个样。"
出了祖母院子,谢昭宁没回自己院。她拐进一条夹道,往母亲生前的旧院去。旧院锁着,锁头锈了。她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灰气扑面而来。院子荒了十年,墙角生着青苔,廊下的柱子漆皮剥落。正屋的门虚掩着,推开,屋里空荡荡的,家具搬得只剩一张书案一把椅。书案上积着厚灰,抽屉的铜环生了绿锈。
谢昭宁走到书案后,蹲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是空的。她伸手进去,摸到抽屉底板,指腹抵着木板,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靠里一角,木板松动。她用力一撬,底板翻开,底下露出一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本册子。册子没有封皮,纸页发脆,边角卷曲。她翻开第一页,笔迹娟秀,是母亲的字——
"天佑九年,腊月初三。永陵的信断了。兄长托人带话,说白家要出事,让我带着昭儿走。我走不了。我嫁进侯府,就是侯府的人。昭儿还小,我不能带她走。我把镯子留了一只给昭儿,另一只……"
字迹到这里,断了。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顿点,像一滴墨,又像一滴泪。后面几页,全是空白。空白纸页的夹缝里,夹着一根发丝。发丝是白的,不像母亲的黑发。
谢昭宁捏着那根白发,凑到光下看。发根是白的,发梢却带着一点青。这是染过的头发,白透了又染,染了又白。她的指尖发颤。
"娘。"她低声说,"另一只镯子,您给谁了?"
册子最后一页,有折痕。她展开,页角写着一行极小的字,比前面的笔迹更轻,像是弥留之际写的——
"镯在周氏。昭儿,莫急。娘的东西,娘会一样一样,讨回来。"
谢昭宁的眼泪落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册子贴身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暗格。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她把底板按回去,抹平抽屉,站起来。
"镯在周氏。"她重复这四个字,"周氏。继母周氏。"
她的目光穿过窗纸,落在继母院子的方向。日光正好,那边传来隐约的笑语声,是周氏在教谢云萝绣花。
"娘。"谢昭宁攥着那根白发,"您说莫急。女儿不急。女儿一步一步来。"
她走出旧院,锁好门。拐过夹道,迎面撞见谢云萝。谢云萝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笑盈盈地迎上来:"姐姐怎么从这边来?这边是娘亲的旧院,荒了十年,姐姐不怕晦气?"
"我娘住的院子,有什么晦气。"谢昭宁看着她,"倒是妹妹,今早打发管事妈妈出府,往东边送信——东边风大,别吹歪了妹妹的信。"
谢云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姐姐说笑了。妹妹是打发人去东市买胭脂。"
"买胭脂,走后角门?"
谢云萝的笑容终于挂不住。她捏着帕子的手指收紧,扯了扯嘴角:"姐姐管得真宽。妹妹买胭脂走哪个门,也要姐姐过问?"
"不问。"谢昭宁从她身边走过去,擦肩时,声音不高不低,"妹妹的胭脂,爱在哪买在哪买。只是妹妹记着——东市卖胭脂的铺子,没有后角门。"
谢云萝站在原地,脸色白了白。她看着谢昭宁走远的背影,把帕子绞成一团,转身往继母院子去了。
谢昭宁没回头。她回到自己院子,青禾已经等急了:"大小姐,李太医来了,在花厅候着。"
"让他进来。"
李太医是位年过五旬的老医者,花白胡子,提着药箱进来,先拱了拱手:"谢大小姐。药渣老夫看过了。"
"如何?"
"方子没错,是治风寒的正方。"李太医把药渣包递回她手里,压低声音,"但药渣里多了一味东西——朱砂。分量极小,磨成粉,混在药材里,不仔细验,验不出来。"
朱砂。谢昭宁心头一凛:"朱砂入药,有何害处?"
"朱砂本身无毒,但久服伤神,损心脉。"李太医的声音更低,"尤其老夫人年事已高,若日日服入朱砂,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会如何?"
"会中风。会糊涂。会……"李太医顿了顿,"会死得像是老死。"
谢昭宁的指尖掐进掌心。她想起前世,祖母是在卷1末病倒的,太医诊为风寒,后来中风,半身不遂,再后来就没了。前世她以为是祖母年迈。原来……原来从这时候就开始了。
"李太医。"她开口,声音稳,"祖母的药方,以后每帖,都请您亲自过目。药渣,每日留样,送到我这儿来。"
"这……"
"诊金双倍。"谢昭宁看着他,"李太医,祖母的命,托付给您了。"
李太医沉默片刻,拱了拱手:"大小姐放心。医者父母心,老夫会盯着的。"
送走李太医,谢昭宁在花厅里站了一会儿。她想起李太医的话——朱砂磨成粉,混在药引里,分量极小。这么小的分量,药堂的伙计发现不了,抓药的婆子发现不了,连太医过目,都未必验得出。下药的人,算计得深。
药引是周记配的。周记的药引一旬换一味,能换药引的,只有周家的人。
她抬脚,往周氏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正亮,隐隐传来笑语声,是周氏在逗谢云萝玩。
"笑吧。"她低声说,"你们笑的日子,不多了。"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着她手里那包药渣。朱砂。继母周氏。玉镯。缺页的账本。发丝。册子上的字。
"周氏。"她低声说,"你动的,不止是我娘的嫁妆。"
她转身进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三个名字:周氏、东宫、楚王府。笔尖悬在纸上,她在三个名字之间,各画了一道线。
"线头太多。"她说,"得一根一根,捻成一股。"
窗外,日光正好。府里的丫鬟婆子来来往往,没人知道镇北侯府的大小姐,正对着一页纸,把十年前的旧账,一根一根往外拔。
她落笔,在那三个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字——
"朱砂入药,起于何时?验药渣,查药铺,追采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账本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