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陵县城南街,住的都是些旧人。
谢昭宁和贺砚之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南街的巷子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他们问到孙主簿家——巷子最里头,一扇黑漆木门,门板上钉着铜环,环上落了灰。
"孙主簿,退休十几年了。"街坊说,"他家里就他一个人,老伴走得早,儿女都在外头。你们找他?"
"找他问点事。"谢昭宁说,"老人家还在家吗?"
"不在了。"街坊说,"三天前,走了。"
"走了?"谢昭宁心里一沉,"去世了?"
"死了。"街坊说,"夜里走的,早上邻居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一看,人已经凉了。仵作验过,说是心疾——年纪大了,夜里一口气没上来。"
"老人家的后事……"
"办了。"街坊说,"他侄儿来办的。坟在城外西岗,三天前下的葬。"
谢昭宁和贺砚之对视一眼。三天前。三天前,洗衣婆死在城郊破屋,攥着"永陵"两个字。三天前,孙主簿死在永陵县城南街,说是心疾。
"太巧了。"贺砚之低声说,"洗衣婆死,孙主簿也死。都是三天前,都是查白家案子的关口。"
"是有人灭口。"谢昭宁说,"洗衣婆手里有供桌之下的图纸,孙主簿手里有白家送粮的清单抄本。两个证人,同一夜死——动手的人,不想让白家的案子查下去。"
"孙主簿的死,验过没有?"
"验过了。"谢昭宁说,"说是心疾。可心疾这东西,最方便做手脚——一碗药,一根针,一晚上,人就没了。"
她转身,往城外西岗的方向走:"走,去孙主簿的坟上看看。"
西岗的坟地,在城外一片荒坡上。孙主簿的坟是新的,土还是湿的,坟前立着一块青石碑。谢昭宁蹲下,看那块碑——碑上刻着"永陵孙氏讳德全之墓",落款处,刻着一个字:沈。
"沈?"贺砚之皱眉,"孙主簿的侄儿,姓沈?"
"不是侄儿。"谢昭宁盯着那个"沈"字,"孙主簿的侄儿姓孙,不姓沈。这个'沈'字——是立碑人的姓。给孙主簿立碑的人,姓沈。"
"沈氏?"
"蕊珠宫的女官沈氏。"谢昭宁说,"她入宫前,在永陵县衙做书吏。孙主簿是她的老上司。孙主簿死了,沈氏替他立碑——她这是心虚,还是示威?"
"她给孙主簿立碑,是告诉孙主簿的鬼魂,她来送他最后一程?"贺砚之说,"还是告诉其他人——孙主簿死了,下一个是谁?"
"都有可能。"谢昭宁站起来,"孙主簿的侄儿,在哪儿?"
"打听过了。"贺砚之说,"他侄儿在西岗下头的村里,叫孙老三。孙主簿的后事,是他操办的。"
两人下了西岗,找到孙老三。孙老三四十来岁,老实巴交,听说来问叔父的事,眼圈先红了:"我叔……我叔是好人,怎么就……"
"孙三哥。"谢昭宁说,"你叔父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东西?"孙老三想了想,"我叔屋里,东西不多。他走后,我收拾屋子,就一柜子旧书,几件旧衣裳。"
"旧书?"谢昭宁问,"有没有账册、文书之类的东西?"
"有。"孙老三说,"我叔床底下,有一口樟木箱子,锁着。我搬不动,也没打开过。我叔说,那口箱子,是他在衙门里用的东西,退休时带回来的。"
"箱子在哪儿?"
"还在屋里。"孙老三说,"我没动过。"
谢昭宁跟孙老三回了南街。孙老三打开门,屋里果然一口樟木箱子,锁着铜锁。谢昭宁蹲下,看着那把锁——锁是新的,锁眼上没有灰。
"这锁,是后换的。"她说,"孙主簿退休十几年,箱子锁了十几年。可这把锁是新的——有人开过这口箱子。"
"谁开的?"孙老三愣了,"我叔死后,没人进过屋啊。"
"你叔死前,有人来过。"谢昭宁说,"孙三哥,你叔死的前一天,有没有人来家里找他?"
孙老三想了想,一拍大腿:"有!有一个女客!那天下午,有个穿青衣裳的女人来过,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叔让她进去了。她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穿青衣的女人?"
"是。"孙老三说,"我叔送她出门,脸色不太好。我问叔,那女客是谁?叔说,是衙门里的旧同事,来问点事。我问叔什么事,叔没说。"
"旧同事。"谢昭宁说,"沈氏在永陵县衙做过书吏,她来找孙主簿,是来'问事'的。她问完,孙主簿夜里就走了。"
"大小姐,你是说……"孙老三的脸色,白了,"我叔是被人害的?"
"孙三哥。"谢昭宁说,"你叔的箱子,被人开过。锁是新的,说明有人配了新钥匙。你叔死前,见过一个青衣女人。那女人问完事,你叔夜里就走了。这三件事连起来——你叔的死,不简单。"
"那……那我叔的箱子……"
"箱子我要带走。"谢昭宁说,"箱子里有你叔在衙门里用过的文书,其中有一份,是白家送粮的清单抄本。那东西,是证物。我带走,是替你叔,把证物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我叔……我叔就是个小吏,一辈子没得罪过人。"孙老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怎么会招惹上这种事?"
"你叔不是招惹谁。"谢昭宁说,"你叔是知道得太多了。他退休十几年,那些文书,本该随他埋进土里。可有人怕那些文书被人翻出来——翻出来,就是命案。"
"那……那我叔的死,官府管不管?"
"官府的人,已经来看过了。"谢昭宁说,"他们说是心疾。孙三哥,你信吗?"
孙老三沉默了一会儿,摇头:"我不信。我叔身子骨硬朗,去年还能下地干活。他走的前一天,我还跟他吃了饭,他精神好得很。"
"你不信,就对了。"谢昭宁说,"你叔的死,我会查。查清了,还你叔一个公道。你叔的坟,你好好守着——等案子结了,我让人给你叔立碑。"
"立碑的事,不急。"孙老三擦了把脸,"大小姐,我叔的箱子,您拿去吧。里头的东西,能帮上您的忙,我叔在天有灵,也愿意。"
"谢你叔。"谢昭宁把箱子抱上马背,回头看了一眼南街那扇黑漆木门,"他是替白家守证据守死的。白家的案子了了,我给他立碑,碑上刻白家的字。"
贺砚之接过箱子,放在自己的马背上,掂了掂:"这箱子不轻。孙主簿替白家守了十几年的证据,值这个分量。"
"走吧。"谢昭宁翻身上马,"回京。抄本的事,回去再对。"
"那……那我叔的箱子……"
"箱子我要带走。"谢昭宁说,"箱子里有你叔在衙门里用过的文书,其中有一份,是白家送粮的清单抄本。那东西,是证物。我带走,是替你叔,把证物交到该交的人手里。"
孙老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大小姐,我叔一辈子老实,没做过亏心事。他要是真有冤屈,您……您替他做主。"
"你放心。"谢昭宁说,"你叔的案子,我会查。查清了,还你叔一个公道。"
孙老三找来锤子,砸开铜锁。箱子打开——里头是几摞发黄的文书,码得整整齐齐。谢昭宁翻了翻,在箱子最底下,摸到一本册子。
册子封皮无字,翻开,是一份清单——"天佑九年春,缎三千匹,折粮三千石,运北境"。和东宫那本账,和地窖里的账,是同一本账的又一份抄本。
"白家送粮的清单。"谢昭宁说,"孙主簿手里,真有抄本。"
"这抄本,和东宫那本,一样吗?"贺砚之问。
"东宫那本,记的是账目。"谢昭宁说,"这本抄本,记的是明细——每一批粮,走的哪条道,谁押运,谁接应,都记着。"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凝住了。最后一页上,用朱笔划了一行字,划得又重又狠,像是写字的人,用了极大的力气。划掉的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孙主簿的笔迹:"天佑九年春,粮至青石镇,有一批货,被人掉了包。押运的是白家的人,可收货的,不是白家的人。"
谢昭宁把那一页又看了两遍。孙主簿的字,写得工整,唯独这一页,笔迹乱了些——他写这一页的时候,手是抖的。他知道自己记下了不该记的东西。
"砚之。"她把册子递过去,"你看这一页。孙主簿说,粮至青石镇,有一批货被掉包。收货的不是白家的人——那收货的人,是谁?"
贺砚之接过册子,看了一会儿:"孙主簿没写收货的人是谁。可他划掉的那行字,就是答案——他不敢写,写了,他自己就活不成了。"
"可他最后还是没躲过去。"谢昭宁说,"他划掉了那行字,可他把抄本留下来了。他知道会有人来找这本抄本——他等着。"
"他等到了你。"贺砚之说。
"掉包?"贺砚之皱眉,"白家送粮,怎么会掉包?"
"孙主簿说,粮至青石镇,有一批货被人掉了包。"谢昭宁说,"押运的是白家的人,收货的不是白家的人。有人趁着运粮,把粮道上的一批货,换了。"
"换的是什么?"
"孙主簿没写。"谢昭宁说,"可他划得这么重,说明他知道——这批货被换,是白家案子的关键。"
"青石镇。"贺砚之重复这三个字,"霜降的女儿冬至,被托付在青石镇周裁缝家。青石镇——白家的粮,在青石镇出过事?"
"也许不是巧合。"谢昭宁说,"霜降的女儿,被托付在青石镇。白家的粮,在青石镇被掉包。青石镇这个地方,是白家案子的一个结。"
她把抄本收好,又翻了翻箱子里其他文书。在箱子角落,她发现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是孙主簿写的,墨迹很新,像是临终前写的。
信上写着:"沈书吏见字:你问白家送粮的事,我本不该说。可你既已查到青石镇,我也不瞒你。天佑九年春,粮至青石镇,有一批货掉包。掉包的人,是永陵县衙的人。经手的人,是你——沈书吏,你入宫前,经手过那批货的文书。你若还记得,就该知道,那批货里装的是什么。你若要查,就来问我;你若要灭口,就趁早。我老了,不怕死。"
"孙主簿,早就知道沈氏经手过掉包的文书。"谢昭宁说,"他留了这封信,是等着沈氏来问。沈氏来了——问他,也灭了他。"
"孙主簿知道沈氏会灭口,还留着信?"
"他留着信,是等着有人来收。"谢昭宁说,"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把信留在箱子里,是等着白家的后人,替他收这封信。他等到了——信在我手里了。"
她把信收好,把那本抄本收好,把樟木箱子重新锁上,站起来:"孙三哥,你叔的箱子,我先带走了。里面的文书,我抄录一份,原件还给你。"
"不用还。"孙老三说,"我叔的东西,大小姐拿着,比我拿着有用。我叔要是知道这些东西能帮我叔申冤,他在天有灵,也高兴。"
谢昭宁心里一暖,没有多说。她抱着樟木箱子,出了南街。贺砚之跟上来,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砚之。"她说,"孙主簿的信里说,掉包的是永陵县衙的人,经手的是沈氏。沈氏入宫前,经手过那批货的文书。那批货——装的是什么?"
"孙主簿没写。"贺砚之说,"可他划掉的那行字,是线索。粮至青石镇,有一批货掉包——掉包的东西,是粮道上的东西。粮道上能掉包什么?"
"粮。"谢昭宁说,"或者是,藏在粮里的东西。"
"藏在粮里的东西?"贺砚之脚步一顿,"你是说——玉玺?"
"先帝把玉玺藏在燕山鹰嘴岩,白家押运。"谢昭宁说,"押运的路上,如果玉玺被人掉包了呢?如果掉包的人,把真玺换走,把假玺送到燕山——那燕山鹰嘴岩下藏着的,就是假的。"
"孙主簿划掉的那行字,是说粮道上的货被掉包。"贺砚之说,"如果那批货里,装的是玉玺——那掉包的人,把真玺换走了。"
"沈氏经手过那批货的文书。"谢昭宁说,"如果掉包是沈氏经手的——那真玺,在沈氏手里?还是在她背后的太后手里?"
两人立在永陵县城门口,看着暮色里的人群,心里都沉了一下。真玺。先帝藏的真玺,可能早就不在燕山了。如果掉包是真的,那燕山鹰嘴岩下的,是一方假玺。
"砚之。"谢昭宁说,"我们得去一趟燕山。"
"去燕山?"
"去验玺。"谢昭宁说,"老太爷的羊皮卷上说,真玺藏在燕山鹰嘴岩下。可如果孙主簿的抄本是真的,那批货在青石镇被掉包——燕山下的玺,就是假的。我们得去验一验。"
"验玺要动土。"贺砚之说,"燕山是北境,你爹的地界。动了土,你爹就知道了。"
"我爹知道也好。"谢昭宁说,"我爹是该知道了。白家的事,我娘瞒了他一辈子。我不能再瞒他——白家的案子,查到这个份上,瞒不住了。"
贺砚之沉默了一下:"那就去。我陪你去燕山,见你爹。"
"先回京。"谢昭宁说,"祖母的药,我得盯着。孙主簿的抄本,我得整理。还有——继母那边,周掌柜供出了她,她不会坐以待毙。我得先把她稳住,再腾出手去燕山。"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祖母的毒清了。"谢昭宁说,"等侯府安稳了,我就去燕山。快了。"
两人翻身上马,往京城的方向去。暮色里,永陵县城在身后越来越小。谢昭宁怀里,揣着那本抄本,那封信,那支银簪——白家的线索,一条一条,都在她手里了。
"孙主簿。"她低声说,"您留下的信,我收到了。您划掉的那行字,我记住了。白家的案子,我替您查下去。"
马蹄声渐远。夜色落下来,永陵县城南街的那扇黑漆木门,在暮色里关着,像是关着一段二十年前的旧事。门板上的铜环,在风里晃了一下,没有声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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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孙主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