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谢昭宁到了永陵。
她没有进县城,绕道直接去了白家祠堂。祠堂的门虚掩着,白砚清坐在门槛上打盹,听见马蹄声,一下醒了,看见是她,愣住:"表妹?你不是回京城了?"
"又回来了。"谢昭宁下马,把那张油布递给他,"洗衣婆死了。她守了二十年的东西,是这张纸——白家祠堂,供桌之下,三尺三寸。"
白砚清接过油布,看着那行绣字,手抖了一下:"供桌之下,三尺三寸……老太爷藏的,是这个位置?"
"表舅知道?"
"老太爷病重那一年,让人在后头挖过坑。"白砚清说,"我问老太爷挖坑做什么,老太爷说,埋东西。我问埋什么,老太爷说,埋给后人的话。我当时以为老太爷说的是墓——现在看,他说的是这儿。"
"老太爷是什么时候走的?"谢昭宁问,"白家大火那年?"
"大火之后三年。"白砚清说,"大火烧了白家老宅,老太爷带着我们几个活下来的,搬到祠堂后头的偏院。老太爷那三年,老得特别快。他从前腰杆挺直,走路带风,大火之后,他佝偻了,拄着拐,一步一喘。"
"老太爷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太爷走的那天夜里,把我和几个老人叫到跟前。"白砚清说,"老太爷说——白家的根,在永陵。根断了,藤还活着。藤要往京城去,长成一棵树。我当时不懂,老太爷也没多解释。老太爷只说——等白家的后人来,把这番话,原样说给他听。"
"藤要往京城去,长成一棵树。"谢昭宁重复这句话,心里一动,"老太爷是说,白家的后人,要去京城?"
"老太爷是这个意思。"白砚清说,"老太爷说,白家的账,在永陵;白家的命,在京城。后人要是来查白家的案子,让他往京城去——京城,才是白家真正要守的地方。"
"京城。"谢昭宁低声说,"老太爷说的命,是玉玺?"
"老太爷没明说。"白砚清摇头,"可老太爷交代过,供桌之下埋的东西,只有白家的后人能开。老太爷说,开了那东西,就明白白家这辈子,在替谁守命了。"
"老太爷把话,埋在供桌底下了。"谢昭宁蹲下,看着供桌底下的青石板,"表舅,把石板撬开。"
白砚清找来铁锹,撬开石板。石板底下的土,是夯实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白砚清一锹一锹挖下去,挖到三尺来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一样硬东西——一声闷响。
"有了。"他蹲下,用手扒开浮土。土里埋着一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泥上按着一枚指印。
"老太爷的指印。"白砚清说,"老太爷封的。"
谢昭宁把陶罐抱出来,拍掉罐上的土,撬开黄泥。罐子里,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卷布,一卷羊皮,和一只木匣。
她先拿起那卷布。布是粗麻的,展开,足有一丈长。布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是地图。地图的中央,画着一座山,山的形状她认得,是北境的燕山。燕山的山腰上,画着一个圈,圈旁写着一行小字:"天佑九年春,粮至燕山,暗窖于鹰嘴岩下。"
"鹰嘴岩。"谢昭宁念着这三个字,"燕山鹰嘴岩。先帝把玉玺,藏在燕山鹰嘴岩下?"
她又拿起那卷羊皮。羊皮上写的不是地图,是一份清单——"天佑九年春,送粮北上,实为藏玺。玺藏燕山鹰嘴岩,粮道掩护,白家押运,靖王府接应。事成,白家归隐,靖王府守印。若事败,两家各执信物,待后人相认。"
"白家押运,靖王府接应。"谢昭宁低声说,"老太爷把藏玺的事,全记在这卷羊皮上了。白家守账,靖王府守印,两家各执一半,是怕一朝事发,满盘皆输。"
她拿起那只木匣。木匣巴掌大,没有锁,匣盖上刻着一朵缠枝莲——和白家所有的旧物一样的纹样。她打开匣盖。匣子里,垫着一层红绸,红绸上,放着一块玉。
玉是方形的,温润透亮,正面刻着八个字,背面刻着一条龙。谢昭宁看清那八个字,指尖一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传国玉玺。"她哑声说,"老太爷把传国玉玺,埋在供桌底下了。"
"这是……真的?"白砚清凑过来,看着那块玉,声音发颤,"传国玉玺,不是一直在太后手里吗?"
"太后手里的是私刻的。"谢昭宁说,"先帝暴毙前,把真玺交给了白家。白家把玺藏在燕山鹰嘴岩,把藏玺的地图埋在供桌底下,把押运的账记在东宫容嬷嬷手里——三样东西,分了三处。太后找了二十年,找的是真玺,可她找到的,全是空壳。"
"那这方玉,是……"
"这不是玺。"谢昭宁说,"这是拓印。玉是假的,是照着真玺刻的拓印。老太爷把拓印埋在这儿,是为了让后人知道——真玺在燕山,不在永陵。谁拿到这块拓印,谁就知道真玺的去向。"
"那真玺呢?"白砚清问,"真玺还在燕山鹰嘴岩下?"
"二十年了。"谢昭宁说,"真玺在不在,得去看了才知道。太后找玺,楚王找玺,太子也找玺。玺落在谁手里,谁就是正统。白家替先帝守玺,守了二十年——这玺,不能让太后抢了去。"
她收起羊皮卷和木匣,把那卷粗麻地图叠好,贴身收着。陶罐已经空了,她把陶罐放回坑里,让白砚清把土填回去,把石板盖好。
"表舅。"她说,"祠堂这边,还得你守着。太后的人要是来挖,就让他们挖——挖到空陶罐,他们只会以为,老太爷埋的东西,早就被人取走了。"
"我明白。"白砚清说,"我守着,挖出来的空罐子,我给他们留着。"
"还有。"谢昭宁说,"洗衣婆死了,她守的东西我拿到了。她等的人是我,她等到了。你替我在她坟前烧炷香——她是白家的旧人,白家欠她的。"
"洗衣婆……"白砚清沉默了一下,"我知道她。她是老太爷的旧部,老太爷走了以后,她守在西河边,替老太爷看着那张纸。老太爷说过,洗衣婆这辈子的差事,就是等一个会来取纸的人。"
"她守了二十年。"谢昭宁说,"她守那张纸,守到死。"
"洗衣婆年轻时,在宫里当过差。"白砚清说,"老太爷说,洗衣婆是宫里放出来的,知道白家的事太多,不能再留在京城,就把她安置在永陵。老太爷让她守着那张纸——老太爷信她。"
"老太爷信她,她也对得起老太爷的信任。"谢昭宁说,"她死前,攥着永陵两个字,把图纸的位置,递给了我。她没辜负老太爷。"
"是啊。"白砚清叹了口气,"老太爷走了二十年,洗衣婆守了二十年。如今老太爷等的人来了,洗衣婆也可以去地下,跟老太爷交差了。"
"她等到了。"谢昭宁说,"纸我取走了。她可以歇了。"
她翻身上马,准备回京。白砚清叫住她:"表妹。"
"嗯。"
"老太爷埋在供桌底下的,还有一样东西。"白砚清说,"我没跟你说——老太爷说,供桌之下三尺三寸,埋的是两样。一样是给后人的话,一样是给白家女儿的东西。你只取了一样。"
"还有一样?"谢昭宁勒住马缰,"在哪儿?"
"在陶罐底下。"白砚清说,"你撬开陶罐的时候,没看罐底。"
谢昭宁怔住。她翻身下马,重新撬开石板,挖出那只陶罐。罐底朝上——罐底贴着一层泥,泥下,露出一支银簪的簪头。她剥开泥,取出一支银簪。簪头雕着缠枝莲,簪身刻着一行小字。
"阿昭周岁,白氏亲刻。"谢昭宁念出那行字,眼眶一下热了,"这是我娘,给我刻的。"
"夫人刻的。"白砚清说,"老太爷说,夫人嫁进谢家那年,白家给她打了一支银簪。夫人把簪子留给了你,老太爷把它埋在这儿,等你来取。"
谢昭宁握着那支银簪,簪头的缠枝莲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娘给她刻的簪,白家老太爷替她埋了二十年,等她来取。
"娘。"她低声说,"您留给我的东西,我取到了。"
她把银簪收进怀里,和母亲信里那支银簪并排放着。两支簪,一支是白家老太爷留给霜降女儿的,一支是她娘刻给她的——都是缠枝莲,都是白家的纹样。
"表舅。"她直起身,"祠堂的事,托付给你了。我回京,还有事要办。"
"你办你的事。"白砚清说,"祠堂这边,我守着。"
谢昭宁走出祠堂,正要上马,影一从暗处闪出来,压低声音:大小姐,永陵县衙今儿一早,往京城送了一封信。
"信?"谢昭宁脚步一顿,"县衙往京城送信,送的哪儿?"
"蕊珠宫。"影一说,"送信的是县衙的差役,快马,走官道。信是封着的,看不出内容。"
"蕊珠宫。"谢昭宁目光沉下去,"永陵县衙往蕊珠宫送信——沈氏入宫前,是永陵县衙的书吏。县衙往蕊珠宫送信,是给沈氏报信,还是沈氏下的令?"
"要不要截下来?"影一问。
"不截。"谢昭宁说,"截了,就打草惊蛇。让信送到——沈氏收到信,就知道永陵出事了。她动,我们才能看见她的路。"
"那咱们……"
"回京。"谢昭宁翻身上马,"祖母还病着,我得回去。永陵这边,你留两个人盯着。县衙的人,谁出城,谁进京,都记下来。"
"是。"
"你办你的事。"白砚清说,"祠堂这边,我守着。"
谢昭宁翻身上马,往官道方向去。晨光已经亮起来,永陵的雾散了一半。她骑马出镇,刚上官道,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快马,追了上来。
"大小姐!"来人勒住马,是侯府的信使,跑得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封家书,"大小姐,老夫人晕倒了!"
谢昭宁心里咯噔一下:"祖母怎么了?"
"不知道。"信使喘着气,"今儿一早,老夫人晨起用膳,刚坐下,人就栽下去了。青禾姑娘请了太医,太医说……说像是风寒,可青禾姑娘不信,说老夫人这些日子身子一直好好的,怎么说倒就倒?"
"太医说是风寒?"谢昭宁问,"青禾验了药没有?"
"青禾姑娘验了。"信使压低声音,"青禾姑娘说,老夫人的药渣里,验出一味东西——朱砂。"
朱砂。谢昭宁的指尖一凉。祖母的药渣里,有朱砂。她娘病重那半年,药里也有朱砂。同一种毒,同一味药,隔了十年,又出现在祖母的药碗里。
"回京。"她夹紧马腹,"快马回京。"
信使跟上她,两人两骑,往京城的方向疾驰。晨风里,谢昭宁怀里那支新取的银簪,贴着胸口,带着凉意。
"祖母。"她低声说,"您撑住。孙女回来了。"
官道上,马蹄声急促,惊起一路尘土。永陵在身后,一点一点变小,消失在晨雾里。
一路没有停歇。过午时分,京城在望。谢昭宁勒住马,让信使先回府报信,自己绕到城西,先去了靖王府。
"砚之。"她进门,直截了当,"祖母中毒了。朱砂,和我娘当年一样的朱砂。"
贺砚之正在案前整理文书,闻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祖母也中了朱砂?"
"是。"谢昭宁说,"下毒的人,是继母陪嫁的刘妈妈。刘妈妈跑了,我派人追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稳府里。"谢昭宁说,"祖母的毒,我已经停了。刘妈妈,我派人追了。继母那边,她动没动,我盯着。"
"你继母动没动,我帮你查。"贺砚之说,"靖王府的暗线,查一个陪嫁婆子,不难。"
"谢了。"谢昭宁说,"我回府看看祖母。有事,夜里碰头。"
出了靖王府,谢昭宁直接回府。祖母的院子里,翠屏端着药碗守在门口,见她回来,福了一礼:"大小姐,老夫人的药,奴婢亲手煎的,验过三遍,没有问题。"
"辛苦你了。"谢昭宁接过药碗,进屋。祖母靠在榻上,精神比前两日好些,见她进来,招了招手:"昭儿,回来了?"
"回来了。"谢昭宁坐到榻边,一勺一勺喂药,"祖母,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秦老夫人说,"药停了,人就松快了。昭儿,祖母的药,是你验出朱砂的?"
"是。"谢昭宁说,"祖母的药渣里,有朱砂。孙女已经查到了源头——是继母陪嫁的刘妈妈,从瑞和堂抓的药。"
"瑞和堂……"秦老夫人目光一动,"你继母名下的那个药材铺子?"
"祖母知道瑞和堂?"
"知道。"秦老夫人说,"你继母陪嫁的铺子,祖母哪能不知道。她开药材铺子,祖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祖母没想到,她敢往侯府的药里动手脚。"
"孙女已经动了瑞和堂。"谢昭宁说,"周掌柜供出了继母,刘妈妈跑了,孙女派人追了。祖母,您放心,这毒,孙女替您查到底。"
"查。"秦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静,"祖母信你。昭儿,你办事,祖母放心。"
谢昭宁喂完药,替祖母掖好被角,退出屋子。青禾守在门口,见她出来,低声问:"大小姐,明儿还要去靖王府吗?"
"去。"谢昭宁说,"半枚铜钱的事,我得跟砚之对清楚。还有——祖母的药,你盯紧了,翠屏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多照应。"
"是。"青禾应下,又想起一事,"大小姐,刘妈妈那边,影一传来消息,说人已经押回来了,关在城外的庄子里。"
"押回来了?"谢昭宁目光一动,"审了吗?"
"还没审。"青禾说,"影一说,等大小姐吩咐。"
"先关着。"谢昭宁说,"她是继母的软肋,继母还不知她被抓了。等她以为自己跑掉了,放松了警惕,再审她——审出来的东西,才是真的。"
"奴婢明白了。"
夜色里,谢昭宁立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灯火。明儿,靖王府。半枚铜钱。白家的账,该对上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供桌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