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慈庵在城西,藏在一片老槐林里。
谢昭宁去的时候,下着小雨。庵门半掩,院里一株海棠,花开得正盛,雨点打在花瓣上,落了一地。雨丝细密,落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庵门前的石阶湿滑,青禾扶着她跨过门槛。院里很静,只有雨声和一个老尼扫地的沙沙声。
"大小姐。"青禾低声说,"庵门外的槐树下,有人。"
谢昭宁脚步不停:"几个人?"
"一个。"青禾说,"穿着蓑衣,蹲在树根底下,像是个歇脚的路人。"
"是路人是哨子,看一眼就知道。"谢昭宁说,"歇脚的人,会坐在门墩上避雨;他蹲在树根底下,是那儿能看见庵门,又不挡路。"
"那……那是谁的哨子?"
"不管是谁的。"谢昭宁说,"静慈庵是尼姑庵,来上香的人多。他要盯,就让他盯着——我们走我们该走的路。" 一个灰衣老尼在廊下抄经,见她进来,放下笔,单手合十:"施主寻谁?"
"寻一位白嬷嬷。"谢昭宁说,"听说她在这庵里,住了十年。"
老尼看着她,没有答话。她起身,引着谢昭宁穿过回廊,走到最后一间禅房前,推开门:"师太,有人寻您。"
禅房里,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窗下,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她抬头,看见谢昭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像白家的大小姐,白若蘅。"白嬷嬷说,"你是她的女儿?"
"是。"谢昭宁福了一礼,"嬷嬷,我是谢昭宁。我娘是白若蘅。"
白嬷嬷的佛珠停了一瞬。她看了谢昭宁很久,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白嬷嬷没有立刻坐回来。她立在窗边,看了谢昭宁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娘当年,抱着你来过一回。"
谢昭宁一愣:"我娘带我来过?"
"你满月那会儿,白夫人带着你,来庵里上过香。"白嬷嬷说,"老身那会儿还在东宫当差,恰巧来庵里还愿,见着了。白夫人抱着你,在佛前跪了半个时辰,求的是'白家平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会儿,白家还没烧。白夫人跪在佛前,说——'菩萨保佑,白家平安。'"
谢昭宁的眼眶一热。她娘抱着她,在佛前求白家平安的时候,白家还兴旺着。她娘不会想到,几年之后,白家会烧成一片白地。
谢昭宁坐下。白嬷嬷给她倒了一盏茶,茶是温的,像是早备好的。
"嬷嬷知道我要来?"
"贺世子的人,前几日来问过话。"白嬷嬷说,"老身在这庵里住了十年,头一回有人来问白家的事。老身就知道,时候到了。"
"嬷嬷在东宫待了三十年。"谢昭宁问,"我娘当年,在东宫有人吗?"
白嬷嬷沉默。她捻着佛珠,望着窗外的雨,半晌才开口:"白二的信,是你娘转给东宫的。白二说,东宫有人等着接应。那人,是老身的师兄。"
"师兄?"
"老身年轻时,在东宫浣衣局当差。"白嬷嬷说,"老身的师兄,姓常,是东宫的内侍总管。常总管跟白家,有一段旧交——他年轻时,受过白家老太爷的恩。"
"常总管还在东宫吗?"
"死了。"白嬷嬷说,"五年前,病死的。"
谢昭宁心头一沉。唯一的接应人,死了。
"嬷嬷。"她问,"常总管死前,可留下过什么?"
白嬷嬷没有立刻答。她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从底下取出一只油布包。油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封皮没有字。
"这是师兄留下的。"白嬷嬷把册子递过来,"师兄临终前,托人把这个送出来,说——'等白家的后人来了,把这个交给他。'"
谢昭宁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是常总管的手记,字迹工整:
"天佑九年冬,白家二爷托人送信至东宫,言白家替先帝办的事,恐被人清算。吾受白家老太爷之恩,当护白家周全。然东宫非吾一人之地,信至之日,已有人暗中截看。"
"已有人暗中截看。"谢昭宁的指尖一顿,"东宫里,有人截白二的信。"
"师兄查过。"白嬷嬷说,"他查了半年,查到一个名字。"
"谁?"
白嬷嬷看着她,压低声音:"东宫詹事府的记事,姓魏。此人,是太后的人。"
太后的人。在东宫詹事府。白二的信,被太后的人截看过。白家送粮给先帝的事,太后的人,从白二的信里,知道了。
"嬷嬷。"谢昭宁问,"常总管除了这本手记,还留下别的吗?"
白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匣,打开,里头是一枚玉牌。玉牌是青白玉,半个巴掌大,边缘磨损,背面刻着一个字——"常"。
"这是师兄的腰牌。"白嬷嬷说,"师兄说,白家的账,有一本在东宫。那本账,是白家送粮的账。师兄藏了它,藏在东宫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在哪儿?"
"师兄没说。"白嬷嬷摇头,"师兄只说——那地方,钥匙在东宫。钥匙,是一句话。"
"一句话?"
"师兄说,白家老太爷当年,把一句话教给了他。"白嬷嬷说,"那句话是——'云在顶上,粮在道中。'"
云在顶上,粮在道中。谢昭宁重复这句话。云纹,运粮道。白家的记号是云纹,粮从北境来,又回北境去。
"这句话,是开锁的?"
"师兄说,是。"白嬷嬷说,"东宫那本账,锁在一只匣子里。匣子的锁,要念这句话才开。师兄说,若白家的后人来了,把这句话告诉他,他就能找到那本账。"
"可常总管已经死了。"
"师兄死了,话还在。"白嬷嬷看着她,"大小姐,老身把这句话传给你。师兄等了二十年的话,老身替你接上了。"
谢昭宁握着那枚玉牌,指尖发烫。东宫那本账——太子手里的账。太子手里的账,就是白家送粮的账。常总管把它藏在了东宫,锁在了一只念"云在顶上,粮在道中"才能开的匣子里。
"嬷嬷。"她问,"那本账,太子知道吗?"
"太子不知道。"白嬷嬷说,"师兄藏得隐秘。太子只知道东宫有这么一本账,可他找了好几年,没找着。"
"太子也在找。"
"都在找。"白嬷嬷说,"太后的人找,太子找,楚王的人也在找。那本账,是白家送粮的凭证,也是先帝瞒着太后筹粮的把柄。谁拿到它,谁就捏住了太后的七寸。"
谢昭宁把玉牌和册子收进怀里。她站起来,朝白嬷嬷深深福了一礼:"嬷嬷,多谢您。也多谢常总管。"
"大小姐不必谢。"白嬷嬷捻着佛珠,"师兄临死前说,他这辈子,欠白家一条命。这条命,用二十年守一本账,还上了。"
她顿了顿,又说:"大小姐,老身还有一句话。"
"嬷嬷请说。"
"师兄当年,在东宫截看过一封信。"白嬷嬷说,"那封信,不是白二写的。是白夫人写的——写给东宫的。信上说,若白家有难,请东宫看在'云在顶上'的旧约上,护住白家后人。"
"我娘写给东宫的信?"
"是。"白嬷嬷说,"师兄把那封信,也藏了。就在那本账的匣子里。"
谢昭宁心头一颤。她娘写给东宫的信——她娘在东宫,有旧约。云在顶上的旧约,是白家老太爷跟谁立的?
"嬷嬷。"她问,"我娘跟东宫,立过什么旧约?"
"师兄没说。"白嬷嬷摇头,"师兄只说,那旧约,跟兵符有关。"
兵符。又是兵符。白砚清说,先帝把北境的一半兵符藏在白家。而她娘,跟东宫立过"云在顶上"的旧约,也跟兵符有关。
"嬷嬷。"谢昭宁问,"常总管,知不知道兵符在哪儿?"
白嬷嬷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大了,打在屋檐上,淅淅沥沥。她开口,声音很轻:
"师兄说过一句话。他说,兵符不在白家。"
"不在白家?"
"师兄说,白家窖藏里,没有兵符。"白嬷嬷说,"兵符在侯府。"
侯府。谢昭宁一震:"侯府?"
"师兄说,先帝当年,把半块兵符交给了白家,白家又把兵符……"白嬷嬷顿了顿,"交给了镇北侯。"
镇北侯。她父亲。谢广陵。
"兵符在我父亲手里?"谢昭宁的声音发紧。
"师兄是这么说的。"白嬷嬷说,"白家替先帝看着兵符,看了几年。后来,先帝驾崩前,白家老太爷怕兵符落入太后之手,就把兵符……"她看着谢昭宁,"托付给了镇北侯。镇北侯是白家的女婿,是握着北境兵权的将军。老太爷信他。"
谢昭宁立在禅房里,雨声在耳边响。兵符在父亲手里。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父亲是镇北侯,握着北境兵权,是先帝封的。可先帝把半块兵符托给白家,白家又把兵符托给了父亲——父亲知道这件事吗?他若知道,为什么不告诉她?他若不知道,那半块兵符,如今在侯府的哪个角落?
"青禾。"她说,"回府以后,你帮我办一件事——查一查侯府库房,有没有一样东西,是白家托付的。白家当年送来的东西,应该有一件,不是账册,也不是旧物,是'看着不起眼,却锁得严实'的东西。"
"大小姐是说,兵符在库房里?"
"不一定。"谢昭宁说,"但白家托付的东西,父亲不会乱放。他要么锁在书房,要么锁在库房。查这两处,就能查着。" 父亲是镇北侯,握着北境兵权。白家把半块兵符托给了父亲——父亲知道吗?他握着兵符,知道那是白家拼了命保下来的东西吗?
"嬷嬷。"她哑声问,"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师兄知道。"白嬷嬷说,"还有,太后。"
"太后知道兵符在侯府?"
"知道。"白嬷嬷的声音更低,"太后这些年,不动镇北侯府,一半是因为谢家握着北境兵权,动不得;一半是因为……她在找兵符。她一直以为,兵符在白家窖藏里。"
谢昭宁闭上眼。原来如此。太后留着侯府,是在找兵符。白家窖藏里没有兵符,只有凭证。兵符在父亲手里,父亲或许根本不知道,那块"家传的旧印",是先帝托白家转交的兵符。
"嬷嬷。"她睁开眼,"多谢您。这些话,我会记着。"
"大小姐。"白嬷嬷叫住她,"师兄还有一句话,让老身务必传到——东宫有个人,等这本账,等了二十年。"
"谁?"
"师兄说,那人不是他。"白嬷嬷说,"那人,是太子身边的一个老宫人。师兄把账藏好以后,把'云在顶上'这句话,也传给了那个老宫人。师兄说,若有一日,白家的人带着这句话来,让老宫人把账交出去。"
"那个老宫人还在东宫?"
"在。"白嬷嬷说,"她叫容嬷嬷,如今在东宫膳房当差。师兄说,容嬷嬷等这本账,等了二十年。"
谢昭宁站在禅房门口,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肩上。她握着那枚玉牌,指尖冰凉。
"容嬷嬷。"她低声说,"东宫膳房。" 白嬷嬷又开口:"容嬷嬷这个人,老身认得。她比老身小两岁,年轻时也是东宫浣衣局的。后来师兄调她去膳房当差,说是膳房清静,不招人眼。"
"常总管调她去的?"
"是。"白嬷嬷说,"师兄调她走,是有缘故的。那一年,东宫丢了一本账——师兄藏的账。太后的人来查过三回,查不到,就走了。师兄怕他们再来,就把容嬷嬷调去了膳房,让她守着那本账。"
"容嬷嬷知道账藏在哪儿?"
"知道。"白嬷嬷说,"师兄把'云在顶上,粮在道中'这句话,只告诉了她一个人。师兄说,若有一日,白家的人带着这句话来,容嬷嬷就知道,是自己人。"
"那我怎么找容嬷嬷?"
"容嬷嬷每日酉时,去东宫后花园的井边打水。"白嬷嬷说,"她打水的时候,身边没人。你可以趁那个时辰,去后花园。" 谢昭宁点头:"她多大年纪?什么模样?"
"比老身小两岁,今年该五十三了。"白嬷嬷说,"她左眉梢有一颗痣,说话带着南边口音。她打水的时候,会先在井边停一停,数三下,再打水——那是师兄教她的暗号。若有人也用这个法子,她就会搭话。"
"数三下?"
"对。"白嬷嬷说,"师兄说,这是白家的旧例。白家账房对账,先数三下,再开口——是'账目分明'的意思。"
"东宫后花园,怎么进?"
"东宫后花园,有一道小门,平日锁着。"白嬷嬷说,"钥匙在膳房总管手里。容嬷嬷管着膳房的采买,她能拿到那道门的钥匙。"
"大小姐要进东宫?"
"进。"谢昭宁说,"太子手里那本账,我要拿回来。白家的凭证,不能落在太后手里,也不能落在太子手里。"
她转身,走进雨里。白嬷嬷立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捻了捻佛珠,低声念了一句佛号。走出庵门,青禾撑伞迎上来,压低声音:"大小姐,槐树底下那个哨子,还蹲着呢。"
"让他蹲。"谢昭宁翻身上马,"他蹲他的,我们走我们的。他要回去报信,就让他报——他报得越多,我们越知道背后是谁。"
雨越下越大。马跑出半里地,谢昭宁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静慈庵的方向。雨幕里,庵门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青禾。"她说,"静慈庵这步棋,走完了。下一步,进东宫。"
雨越下越大。谢昭宁走出静慈庵,青禾撑着伞迎上来:"大小姐,怎么样?"
"查到了。"谢昭宁说,"东宫有个人,叫容嬷嬷,在膳房当差。她手里,有白家的账。"
"那咱们……"
"回府。"谢昭宁翻身上马,"先查那个缺小指的行商。东宫的事,得从长计议。"
马蹄声碎在雨里。她没看见,静慈庵对面的槐林里,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望着她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他手里的灯笼,是白纸糊的,上头的缠枝莲,在雨里洇开一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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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静慈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