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公主府的书房内已然点起了灯。
烛火摇曳,将姜晅的身影投在身后的粉壁上,拉得细长,随光晕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暗影。
姜晅只着一件月白云纹的素色常袍,青丝未绾,随意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清艳面容在灯下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慵懒。
她行至书案前。
一方端砚,墨已研浓,乌沉沉的,似一汪深潭。
良久,她才于案前坐下,取过一张质地绵韧的宣纸,徐徐展开,以白玉镇纸压住两端。
纤长手指拈起紫檀笔架上那支兼毫小楷,在砚池中徐徐舔墨,动作不疾不徐。
墨迹饱蘸,笔尖悬于纸面之上,却并未立刻落下。
她并非真要书写什么紧要文书,这只是她思索时的习惯。
案几一角,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她伸出手,“咔哒”一声,掀开了搭扣。
盒内衬着深色的丝绒,中央静静卧着一枚玉印。
印身不过寸余,玉质是极好的羊脂白,色泽沉静,光华内敛,雕工极简,刻着简练的螭虎纹。
印底镌刻的文字并非雍国官制,而是古拙的篆体。
在雍国,即便有人得见此物,多半也只会以为这是长公主一件把玩欣赏的雅致小印。
无人识得此印渊源,更无人知晓它所能撬动的力量。
若在盛国,此物的分量,足以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
因为这是能够直接联络当今盛国士族墨氏最高掌权者的信物。
墨氏。
盘踞盛国朝堂近三十载的庞然大物。
老家主功高震主,先帝在位时便被封为摄政王,总揽朝纲。
墨氏门生故吏便遍布盛国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几近只手遮天。
至当今盛国天子,更是流着一半墨家的血脉。
这煌煌盛国,距离改姓墨,或许只差一步,甚至,只差半步。
龙椅上那年轻的帝王,自身便是墨氏权柄最鲜明的烙印,亦是这权柄最终极的制约与尴尬所在。
姜晅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印。
她接下来,要去盛国一趟。
此行根源,依旧绕不开景国那突如其来的联姻结盟之请。
景国为何骤然低下姿态,急切求娶雍国长公主,以固盟好?
无非是北境强邻盛国的铁骑已踏破边关,战火猝然燃起。
那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入侵,景国皇子们忙于内斗,自毁长城,固然给了盛国可乘之机,但这绝非全部。
盛国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发动这场看似突然的战争?
因为战争,永远是攫取权力、重塑格局最迅捷的途径。
而这一切风云变幻的开端,都清晰地指向一个时间节点——墨氏重回盛国朝堂之后。
是的,权倾朝野的墨氏,也曾有过短暂的沉寂。
五年前,摄政王寿终正寝,依制,墨氏嫡系子弟皆需丁忧守孝,退出朝堂。
那三年,是盛国权力版图剧烈晃动的三年。
权力厌恶真空,新的世家、旧的勋贵,疯狂争夺着墨氏离去后留下的巨大空间。
而那位身负墨氏血脉的盛国皇帝,自登基起便缠绵病榻,身体孱弱,于朝政有心无力,几乎可被视作不存在。
龙椅的空悬与权臣的缺席,共同酿造了盛国朝堂最混乱的三年。
直至两年前,摄政王之孙守灵三年重返盛安。
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面对的是虎狼环伺、派系林立的复杂朝局。
而他用了多久?
不过短短时日,便以常人难以企及的手腕与魄力,迅速与军中巨头谢氏缔结盟谊,极力推动谢氏率领精锐铁骑南下伐景。
战端一开,军权、财权、乃至朝堂话语权,便迅速向主导战争的墨、谢两家集中。
昔日的反对势力,在战争的铁蹄和由此带来的利益重新分配面前,要么屈服,要么被碾碎。
一场战争,让执掌兵权的谢氏重立军功,权势更炽;也让主导此战的墨珏,携赫赫兵威与谢氏的支持,重新牢牢握住了盛国朝堂的权柄。
昔日离散的墨氏党羽再度聚集,那些在墨氏短暂离场时崭露头角的势力在绝对的武力与功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此计狠辣果决,收效奇速。
以邻国之血,浇灌自身权位之根,这位年轻的墨氏继承人,确非庸碌之辈。
正是他的这番操作,推动了盛国入侵景国,进而引发了景国为求自保、急切向雍国请求联姻结盟的这一连串变故。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今日所面临的一切,源头皆系于此人身上。
景国的困境,雍国的权衡,皆因盛国而起。
那么,为了打破僵局,为了攫取主动,更为了根治源头之患。
与其在雍京被动应对,不如直捣黄龙,去那风暴的中心,下一剂猛药。
盛国虽军力强盛,人口众多,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位一直病弱,以至于大权旁落的皇帝。
说起来,盛国这位少年天子与权臣墨氏之间的关系,倒也颇为微妙。
皇帝之母出自墨氏,墨珏是他的表亲。
那龙椅之上,坐着的既是君主,亦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墨氏是把持朝政,是权倾天下,但并未行那最后一步的篡逆。
是因为时机未到,还是另有顾忌?
她隐约觉得,墨氏对那位病弱的皇帝,或许还存着一分顾念。
顾念那微薄的血脉亲情,或许,还有一丝残存的、对皇权正统的忠诚。
证据,便是她手中这枚玉印。
此印并非墨氏家主之印,而是摄政王之子、墨珏之父、同时也是皇帝亲舅的私人印信。
其来历,牵扯到一桩宫廷秘辛。
当年皇帝病重垂危,药石罔效,正是这位摄政王之子,不惜以此等重要信物为代价,远赴苗疆,寻求续命之法,以蛊虫之力,为皇帝强行延绵一线生机。
一枚代表着个人承诺与关系的私印,为了救治皇帝而流出。
墨氏内部并不愿见到皇帝的早亡。
姜晅轻轻握住玉印,温润的玉石在她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如今的盛国,墨氏与皇权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这平衡如此脆弱,根基便系于皇帝那风雨飘摇的健康。
一旦皇帝驾崩,墨氏是顺势而上,还是另立新君,皆是未知之数,但动荡必然难免。
而她,能打破这个平衡。
或者说,她能“治好”皇帝。
至少,让他看起来被治好了,重获精力,足以重新出现在朝堂之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一个弱势的君王,若突然展现出康复的迹象,甚至试图收回本属于自己的权力,那位年轻权臣墨珏,当如何自处?
那看似牢固的墨氏与谢氏的联盟,在皇权的直接冲击下,是否还能坚不可摧?
盛国朝堂内部,那些被墨氏压制已久的势力,是否会趁机而起?
纷争一起,盛国还有多少精力,能持续对景国用兵?
景国之围自解。
雍国便可隔岸观火,坐收渔利,甚至伺机而动。
她终于在那张宣纸上落墨。
笔尖游走,墨迹淋漓,写下两个字:
墨珏。
夜色更浓,孤灯灯芯啪地爆开一个细微的灯花,光影随之轻轻摇曳了一下。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无垠的黑暗,目光似乎已穿透重重殿宇、迢迢山水,落在了那片即将因她而再起波澜的土地上。
唇边,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悄然浮现,又悄然隐没。
她很期待。
期待看到那位雷霆手段的年轻权臣,在面对一个似乎即将摆脱傀儡命运的君王时,会是何种反应。
期待那看似铁板一块的盛国朝堂,因此掀起怎样的波澜。
弱势的君王与强势的权臣。
血脉的牵连与权力的冰冷。
忠诚与野心。
山雨欲来,而她,已准备亲手搅动这场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