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晚把城中村的拍摄安排在周三。
陈经纪对这个日期不太满意。周三舒晚有一档播客采访,周四上午是品牌方的夏季新品发布会,周五要飞广州录综艺。她在工作群里委婉地表达了“城中村拍摄是否可以往后挪一周”的建议,措辞谨慎,用了“建议”和“酌情”,附了一个标准排期表。
舒晚在群里回了一句:“周三。不改。”
陈经纪没有再发消息。她想起那天在会议室里宋见微说“不拍”时的语气,和今天舒晚说“不改”时几乎完全一样。她把这归因于两个人都在大学里被同一个机房熏过。
周三早上七点,保姆车停在那条巷子口。舒晚从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短袖,牛仔裤,运动鞋。化妆师没有跟车。她只带了宋见微。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窄的,旧的,电线在头顶上织成密密麻麻的网,晾衣架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墙上贴满了出租广告,新的压着旧的,旧的泛黄卷边,被雨水打湿过又被太阳晒干,像一层一层褪不干净的皮肤。七点多的阳光从楼缝里斜斜地打进来,照在巷口那家早餐店的蒸笼上,白汽升腾,老板娘用围裙擦手,朝她们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揉面。
舒晚站在巷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蒸包子味、煤炉味、下水道味和不知道谁家阳台上刚浇过水的茉莉花。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阿婆还在吗。”舒晚问。
“在。上周四来看过。还在那个门口择菜。”
舒晚转头看宋见微。“你上周四来过。”
“踩点。拍纪录片要提前看现场。”
“你是来看阿婆的。”
宋见微没有否认。她把机器从包里取出来,开机,调白平衡。巷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两档,但早晨的阳光从东侧墙头漏进来,在青石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条纹。她对着那道条纹测光,光圈调到四点零,快门速度压了一档。这个参数她上次来就测过,今天只是确认。
“你踩点踩了几次。”舒晚站在她身后问。
“三次。”
“三次都是一个人来的。”
“嗯。”
舒晚没有继续问。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宋见微扛着机器跟在后面。石板路凹凸不平,舒晚的运动鞋踩在上面,偶尔踩到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噔”声。这个声音宋见微记得——大四毕业前,她俩最后一次来,舒晚踩到那块松动的石板,差点崴脚,宋见微扶了她一把。那块石板还在老地方,还是松的。
阿婆还在老地方。楼下,门口,小马扎,红色塑料盆。盆里的菜从空心菜换成了豇豆。她比几年前老了——头发更白,手上的老年斑颜色深了一些。但手指还是一样稳,捏住豇豆的两端,轻轻一掰,掰成一样长的两截,长短分毫不差。
舒晚在她面前蹲下来。
“阿婆。”
阿婆抬头。她眯着眼看了舒晚几秒,然后看舒晚身后的宋见微。老人的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一下,然后把手里那根豇豆掰断,把长的那截递给舒晚。
“上次那个笨手笨脚的。”阿婆说。
“是我。”舒晚接过豇豆,捏在手里,捏不准该怎么弄,又怕掰坏。
“你不是笨手笨脚。你是心思不在菜上。”阿婆把她手里那根豇豆拿回去,示范了一遍——捏住两端,找准中间最脆的那个点,轻轻一掰,豇豆断成一样长的两截,断口整齐,没有一丝连着的筋。“择菜跟做人一样。不要用蛮力,要找那个脆的点。”
舒晚低下头,从盆里拿起一根新豇豆,照着阿婆的样子捏住两端。她找了一会儿,不确定哪个点才是最脆的,大拇指在豇豆上轻轻移过去,不敢用力。阿婆没有催她,也没有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她找到那个点。
她找到了。豇豆断成两截,长度差不多——不是完全一样,但比四年前好太多了。断口有一点连着的筋,她没有扯断,而是用指甲轻轻掐断,小心地放在择好的那堆上。阿婆低头看了一眼,没夸,只是“嗯”了一声,把自己掰好的豇豆也放过去。
“这次带机器了。”阿婆抬头看宋见微。
“带了。”
“那你拍吧。拍她择菜。”阿婆指了指舒晚,“她今天择得比上次好。可以拍了。”
宋见微按下录制键。取景器里,舒晚蹲在阿婆面前,手里捏着一根豇豆,神情专注得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她的白色短袖被早晨的湿气洇得微微发潮,袖口卷到手肘上方,手腕上没有戴任何首饰——戒指没有,手链没有,连手表都没戴。她上次来的时候,手腕上有两条吊威亚勒出来的印子。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指上沾着豇豆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指甲缝里有菜叶屑和一点点泥。
巷子深处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车铃响了一声。舒晚没有抬头。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阿婆忽然开口,是对宋见微说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坐不住。择几根就看你,择几根就看手机。今天择了这么久,手机没拿出来过。”阿婆把自己手里的豇豆掰断,放在盆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扎实,“人啊,变得最慢的不是脸,是坐得住。”
宋见微的镜头微微晃动了一下。她把焦距推近,推到舒晚的手指上——那根刚掰断的豇豆,断口不太整齐,边缘有些毛糙,但拿在舒晚指尖,像一枚刚从大地掰下来的勋章。
“阿婆,”舒晚忽然开口,“我毕业了。”
“知道。上次这个妹妹来的时候说了。”
“我现在住在城里。”
“城里哪里。”
“国贸那边。很高的楼。”
阿婆“嗯”了一声,继续择豇豆。“高不高不重要。住的地方有太阳晒到就行。”
舒晚把手里的豇豆放在择好的那堆上。她低着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有太阳。窗户很大。就是有时候,”她顿了一下,把下一根豇豆拿起来,没有掰,“有时候晒是晒到了,就是觉得没有这条巷子里晒着舒服。”
阿婆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里那把择好的豇豆拢了拢,放在旁边的竹篮子里。然后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抬头看舒晚。
“你觉得这里的太阳好,是因为这里的太阳不问你叫什么名字。它就晒着你。它不管你好看不好看、赚钱不赚钱、有没有人认识你。它就晒着你。”阿婆重新拿起一根豇豆,“你那高楼的窗户,日头还是那个日头。只是你站在那里的时候,心里不一样。”
舒晚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豇豆。宋见微从取景器里看到她眉心轻轻皱了一下,像是找到了豇豆上那个最脆的点,轻轻一掰,豇豆断成两截。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把那截菜轻轻放进择好的堆里,拢了一下被风吹到唇角的发丝,然后继续干活。动作比刚才更慢了。
九点半,阿婆的豇豆择完了。她把塑料盆收起来,拍拍围裙上沾着的菜叶屑,站起来。
“进来喝口水。”
舒晚跟着阿婆进屋。这是她第一次进阿婆的屋子。屋子很小,但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老式衣柜,墙上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穿着旧式旗袍,笑得很淡。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旁边是一把梳子,梳子上还缠着几根白头发。窗台上晒着几片橘子皮,已经晒干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橘黄变成深褐,空气里有一股隐约的清苦味。
阿婆给她们倒了水。杯子是搪瓷的,磕掉了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铁锈色。舒晚双手捧着杯子,坐在阿婆的床沿上,小口小口地喝。
“阿婆,这张照片是谁。”舒晚看着墙上那个相框。
“我年轻的时候。二十岁。在照相馆拍的。”
舒晚站起来,走到相框前面。照片里的女人不算漂亮,但眼睛很亮,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对着镜头的职业微笑,是那种照相师傅说了“好了”之后、她以为拍完了、放松下来那一瞬的笑——最好的笑容都是放松下来的那一瞬。宋见微的镜头跟着她,取景器里,舒晚站在那张几十年前的黑白照片前面,背影很安静。
“您年轻的时候很好看。”舒晚说。
“不好看。但那时候不在乎好不好看。”阿婆坐在桌子旁边,拿起那把缠着头发的梳子,慢慢地梳了梳自己的短发,“年轻的时候想的是以后,老了想的是以前。中间那段,想的是今天菜多少钱一斤、明天煤球够不够用。没空想自己好不好看。”
舒晚转过身来看着阿婆。阿婆把梳子放在桌上,拿起搪瓷杯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你们现在日子好过了,想的反而多了。被那么多人看,被那么多人夸,被那么多人说你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脑子里装太多别人的话,自己心里那个声音就听不见了。日头还是那个日头,是你自己心里有了云。”
舒晚站在相框前面,捧着搪瓷杯,沉默了很久。宋见微没有推焦距。她只是让镜头安静地保持着这个距离——舒晚和阿婆的合影,墙上年轻时的阿婆,桌上那把梳子上缠着的白发。窗外,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响了一声,有人在楼上拍被子,声音闷闷的,像一颗很远的心跳。
“阿婆,”舒晚忽然说,“我能给您拍张照片吗。”
“你不是有机器。”
“不是那种。是我想用我的手机,拍一张您。”
阿婆笑了一下,露出掉了半颗的门牙。“拍吧。反正这张脸也没人看。”
舒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把手机横过来,退后两步,对着阿婆构图。那个动作,宋见微认得——是她每次举起机器前都会做的。取景,找光,等待对方放松下来。舒晚的手很稳。拍完之后她把手机递给阿婆看,阿婆眯着眼睛看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
“拍得比我二十岁那张好。你把她拍到我了。”
舒晚低下头,把手机收起来。宋见微看到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红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和她在食堂里被葱花呛到时差不多——眨两下眼,然后继续做手里的事。
告别之前,舒晚在小卖部买了两根老冰棍。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褪了色的卡通人物印在冰棍棒上。她掰开一根,递给宋见微一半。
“吃。”
“你每次来都要吃这个。”
“因为这里的冰棍咬下去有冰渣。超市里买不到这种。”
宋见微接过那半根冰棍,咬了一口。确实有冰渣,咯吱咯吱的,冻得牙根发酸。但甜。和四年前的味道一样。
舒晚站在小卖部门口,含着冰棍,抬头看巷子上方那一线天空。电线和晾衣绳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几朵云挤在那条缝隙里,走得很快。她忽然想起那年的台词——“那个地方,我自己也想去。”她以前说舒晚在人群里会发光、在没人的地方光是收着的。现在她觉得何也说错了。不是收着。是在这里,舒晚不需要把光打出去。光就照在她身上,和照在阿婆身上、照在石板路上、照在蒸笼白汽上,是同一种光。
“回去之后,周三的拍摄你不必在场。”舒晚把冰棍棒翻过来,看着上面褪色的卡通图案。宋见微没有反驳,也没有答应。她只是含着冰棍,等舒晚继续往下说。
“那天有一个品牌方的商务会。我经纪人希望我把早上的纪录片拍摄调整到下午——我没同意。所以得先把她交代的事办完。但她没说不让你在。”舒晚把冰棍棒收进掌心,“你要是愿意,就在片场等我。不远,那个片场就在我们第一次拍洗发水广告的棚旁边。”
宋见微想了想。“同一个棚?”
“同一个路口。左转是广告棚,右转是纪录片。”舒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冰棍碎屑,朝巷口走去。
保姆车就停在巷口。舒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摇下车窗,但车门关上前,她伸出手,把那根吃剩下的冰棍棒递出来。
“帮我收着。”她说。
周三下午,宋见微真的去了片场。
陈经纪安排的那个商务拍摄棚,确实就在她们大二那年拍洗发水广告的棚旁边——同一个园区,同一排厂房改建的白盒子,连停车场入口那棵歪脖子树都还在。宋见微没有进棚,只是扛着机器在棚外等着。她记得那棵树,大二那年舒晚拍洗发水拍到凌晨,她们就是在这棵树下打了一辆回学校的出租车。
棚里灯光亮着。透过半开的门缝,宋见微看到舒晚正站在纯色背景前拍产品照。她穿着一件剪裁精致的西装裙,手里举着一只新款腕表——不是她的品牌,是临时合作的商务露出。摄影师嘴里喊着“好,手腕再抬高一点”“别动,就是这样,好看”。闪光灯每闪一下,舒晚的微笑就重新挂上一次,精准、得体,瞳孔里映出柔光箱的亮点。
拍了大概十几分钟,舒晚示意经纪人暂停一下。她接过助理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从棚内半掩的门缝扫到外面那棵歪脖子树,然后看见了宋见微。
她放下水瓶,走了出去。
“你来了。”
“嗯。”宋见微把机器从肩上卸下来。
舒晚站的地方,和棚内闪光灯的距离,大概只隔着一扇铁皮门。但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她觉得门外这一侧站着的人,看她的方式比棚里任何一个镜头都更让她在意。
“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舒晚问。
“还没有。”宋见微顿了顿,“但我等到想要拍的了。”
“什么。”
“你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比在里面站着的时候高。”
舒晚低头看自己的高跟鞋。然后又抬头看宋见微。她笑了一下,不是营业笑,不是拍广告被闪光灯烤了一下午之后挤出来的嘴角上扬,是那种很淡的、眼尾微微往下弯、没有声音的笑。
“那是鞋的问题。”
“不是鞋。”
舒晚没有争辩。她靠在歪脖子树上,头顶的树叶沙沙响。棚里的闪光灯又亮了一下,从门缝里漏出来,打在宋见微侧脸上,然后灭了。她发现那些让她在会议室里摘下戒指的人、在跑道上把巨幅海报甩在身后的人、在厨房里忘记开火的人,都是同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在她面前,用一台不会骗她的机器,告诉她:你刚才走出来的时候,比在里面站着的时候高。
晚上,宋见微把城中村的粗剪发到了舒晚手机上。
舒晚刚录完播客,坐在酒店房间里,头发还没拆。片子里没有配乐,没有调色,没有字幕。只有阿婆坐在门口择豇豆,舒晚蹲在她面前,豇豆掰断的声音、阿婆说话的声音、巷子里自行车铃铛响的声音。结尾是一帧空镜——阿婆窗台上晒干的橘子皮,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然后定格。
舒晚暂停了屏幕。她看着定格的画面,拿起手机给宋见微发了条消息。
“橘子皮拍得好。”
“为什么。”
“你拍了它的边缘。那个焦,刚好落在它卷起来的地方——不干不湿。”她顿了顿,又打了一句,“我看着那片橘子皮,忽然觉得它就是我小时候在阳台上闻到的那种。我外婆也晒橘子皮。”
宋见微过了一小会儿才回。
“阿婆说,下次来带红糖。她要做红糖姜茶给你喝。”
舒晚看着这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天花板上酒店的烟雾探测器亮着一个小红点,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星星。姜茶还没煮好,但她隔着屏幕已闻到阿婆剥橘子皮时那股刺破空气的清苦。也许是红糖姜茶的前调——也许只是这座巷子用它最不起眼的碎片,悄悄在她鼻尖提前煮了一锅糖水。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胸口。耳畔回响的不是播客里自己说了什么,而是下午那个铁皮棚外的光忽然“啪”地闪了一下——她不记得摄影师当时是换柔光箱还是调输出功率,只记得在那一瞬的强光里,她正走出来。而宋见微正站在歪脖子树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