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此时的谢府唯有正厅还点着灯。
穿一身素青衣裙的谢夫人端坐在上首,自有一番雍容气度。
想起阿爹还留在宫中,谢婉儿未进门便有些心虚,她远远看见阿娘特意将声音放软了:“阿娘,婉儿回来了。”
谢夫人原在闭目养神,听见动静才睁开眼。
侍立在旁的刘嬷嬷低声道:“夫人,二小姐回来了。老爷叫皇后娘娘留在了宫中。”
她眸光微动,道:“知道了。你出去罢。”
刘嬷嬷应声退下,与谢婉儿擦肩时朝她点了点头。
谢婉儿匆匆一瞥,单手提着白狐裘的下摆,大步走进厅里。也不等红梅伺候便自己倒了杯茶,仰头边喝边掂量着等会如何开口向阿娘解释。
谢夫人起身走到她跟前,目光落在她裘下露出的嫩黄裙摆上:“你今日出门时穿的不是这身罢?”
“阿娘真是好记性。”她放下茶盏,两手比出个碗来,“宫里那碗腊八粥叫我不留神碰翻了,洒坏了裙子。我不愿穿着那身,便在出宫之前就换下了。”
只看她比画的两眼,谢夫人就知道没几句实话。她又问:“皇后娘娘前些日子病重连武安王的生辰宴都没去,怎么偏在这会子留你阿爹在宫里?”
谢婉儿歪头想了一阵:“女儿不知。”
“你阿爹没留话?”
她摇了摇头,又忙点头:“他叫阿娘别担心,说自己明日就回来了。”
谢夫人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既如此,趁你阿爹不在,跟我说说你近来都干了什么事吧。”
原以为这关已混过去了,她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朝红梅递了个眼色,红梅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她清了清嗓子:“回阿娘,女儿一切如常。”
“果真正常?”谢夫人笑哼一声,“这些日子你遣人四处打听武安王的行踪。今日恰逢他的生辰,你又随阿爹入宫赴宴,偏偏你阿爹还留在宫里。你素来胆大,倒说说看,今夜都做了些什么?”
谢婉儿回头求救地望向门外,只看见刘嬷嬷轻轻摇了摇头。眼看瞒不过去,她低声道:“女儿今夜……确实见了武安王。”
她垂首交代自己在宫中遇见萧凛,后又发现他中了毒,便请阿爹帮着将人送出宫等事。至于自己如何去到萧凛歇息的院子,以及另藏药瓶一事都含糊带过了。
一向端庄的谢夫人耐着性子听完,给自己的茶盏添满了茶。
“你阿爹倒有力气,背得动一个武安王。”她语气温和,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你想借他与陛下的情分改婚事便设法与他见上一面,可武安王中毒显然不在你的算计里。若今夜他死在那间屋里或是醒来后不肯照你的意思行事,你打算如何收场!”
知女莫若母。不过寥寥数语,阿娘便听出她瞒下了多少事。她心一慌,提起裙摆利落地跪了下去。
“阿娘说得是。我是想借武安王替自己争一条路,却还连累了阿爹替我收拾。”她抬头望着阿娘,“武安王若不肯帮我,我便再想别的法子。女儿舍不得你们,也实在不愿进宫。我不求那些富贵,只想往后还能常见家人,自在地过日子。”
“宫里究竟哪里不好,值得你这般行险?”
“皇宫就是不好。”她倔声道,“我不愿入宫为妃。若早知下山便是这个结果我当初就不回来了。”
“你要留在乐见山一辈子不见阿娘阿爹了?”
“小妹去了江南,不也……”话说到一半,她便知自己说错了话,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阿娘身边还有阿姐。”
“你——”
阿娘上前两步抬手便是一掌。她眼看躲不过索性闭上眼等着,然而掌风掠过额前后迟迟没有落下。
“在乐见山待了这些年,就学会闭着眼等打?”谢夫人收了手,哼道。
“阿娘要教训女儿,女儿不敢躲。”
头疼的谢夫人叹了口气,起身扶她起来,又替她理好鬓边的散发,开口时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二丫头,你选的每一条路身上都摘不掉一个‘谢’字。今夜有皇后娘娘照应你阿爹才替你瞒住此事,下回若无人替你遮掩,你想好怎么护住自己,也护住家里么?”
她还想辩解,但萧凛中毒确实是她始料未及之事。倘若她踏入殿中时他已气绝,那么她今日私入亲王寝殿自然就会与他的死牵扯不清。阿爹若为她出面,谢家上下便都难脱干系。谋害亲王的嫌疑一旦落定,满门安危,岂是皇后娘娘一人护得住的。
“陛下与武安王并不像外头传的那般毫无嫌隙。你是丞相之女,他又握着兵权。陛下今日让了美人,改日是否要把江山相让?这桩婚事若成,满朝人都会猜陛下心里如何想。”
见女儿始终不说话,谢夫人不忍,握住她的手轻抚:“你未满十六便要入宫,阿娘怎会不心疼?你阿爹也不盼着你进宫。可陛下不肯改主意,单凭我们自己的心意,终究做不得主。”
好一个做不得主。旁人只见她是丞相之女,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却不知她最想要的偏偏无人能给。纵有千般不愿,她仍须俯首叩谢那道定她终身的恩旨。
往后的路当真只能如此了么?
她忽然想起方才马车里萧凛近在咫尺的眉眼,竟有些想笑。无论是陛下还是太子、武安王,左右都是嫁入萧家,嫁给天子又有何不好?
“阿娘……”
到底是自己疼了多年的女儿,谢夫人将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二丫头,等你进了宫,阿爹阿娘该替你铺的路一条也不会少。”
“阿娘。”她的声音闷闷地从谢夫人怀里传来,“女儿不想认命。”
侧厅的帘子轻轻一动。谢婉儿回过头,才见长姐谢令月披着一袭杏黄狐裘立在那也不知听了多久。
“二妹若不愿,姐姐可替你进宫。”阿姐柔声说着,发间簪着一支珠光温润的珍珠钗,衬得她眉目愈发清雅。
谢婉儿一时有些难为情。她们姐妹二人虽是一母同胞,自己眉眼明艳,喜怒常带在脸上,而长姐却生得温婉,说话不疾不徐的。她这会站在那儿,叫人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末了,她摇摇头,唤了一声“阿姐”。
谢令月看着阿娘怀里的妹妹,走上前将手轻轻覆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太子与你自幼亲近。若你能与他成婚,姐姐也替你欢喜。”
阿姐说得轻巧,可谢婉儿听着却不是滋味。长姐只比自己年长一岁,曾在太子身边伴读,论相处的年月比自己还要多上许多。再者,她自己不愿入宫又怎能把那道宫门推给阿姐?
“阿姐当真欢喜么?”
恍然间,她看着长姐眼中的光黯了几分,才发觉自己从未听阿姐说过对这桩婚事的心意。
“胡闹。”阿娘抽回手,又走到上首坐下,“太子是储君,婚事岂由你们姐妹说让便让?此时圣旨未下,你们二人的去处也无人可知,在这里争的是各自揣测的圣意。”
二人站在厅中,低头不语。
见姐妹二人都不作声,谢夫人的语气缓了下来:“将来无论谁入宫,谁嫁太子,你们总是亲姐妹。往后更要彼此扶持,莫为今日这几句话伤了情分。”
阿姐屈膝:“女儿明白。”
谢婉儿还想开口,衣角却被阿姐轻轻扯了一下,只得低声应了。
“好了,都去歇着罢。今夜的话,出了这道门谁也不许再提。”
刘嬷嬷闻声进来,扶着谢夫人往东厢房去了。
正厅里只剩姐妹二人,阿姐将手炉递给她,又握了握她的指尖:“才从外头回来,手怎的这样凉?”
谢婉儿捧着手炉,暖意渐渐透进掌心。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阿姐,你心仪太子殿下吗?”
她想起在回来的路上,无意发现太子送来的食盒底下还有一层暗格,里头藏着张字条——旧时并肩看花人,今朝仍盼共白头。她匆匆扫过,便掀开车帘,任它落进了夜色里。
阿姐仍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指尖,温声道:“二妹,姻缘之事未必都能如愿,无论圣旨如何定阿姐都会安然领受。你与我不同,我自幼在宫里出入早已习惯那些规矩。若你能嫁给太子,虽不能再像在乐见山时那般自在,到底还可出宫走走,看看外头的天地。”
“阿姐,你还是不懂。”谢婉儿将手炉放回阿姐手中,“只有见过山川,才知道天地的宽广。那些好景致你也该去看看的。”
说罢,她轻声道:“我乏了,阿姐早些歇息。”
出了正厅,她沿着长廊往东南边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风迎面吹来,方才压下的念头又浮了上来,她不觉加快了脚步。
回到院中,恰见红梅自侧门匆匆而入,面带忧色:“小姐,武安王府的人将青宁带走了。”
青宁是自己另一位贴身丫鬟,由阿娘亲自挑来的。这丫鬟平日寡言,但有一身了不得的武功,对主子也忠心。只是心思太直,认定一件事旁人再怎么劝也劝不回来。
她微蹙眉:“何时的事?”
“小姐今日入宫之前。”
“如此,倒也是为了今夜的事。”她略定了定神,“王爷既已看破我的算计,想来也不会为难青宁。你设法传话给她,叫她安心等着。待圣旨下来,王爷自会放她回来。”
这一夜,谢婉儿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先是太子殿下温润如玉的笑容,又是萧凛近在咫尺的缠绵,再一转身,只见阿姐立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自己。
后半夜醒来,她索性披衣取剑,走到庭中将乐见山上学过的招式从头练了一遍。剑风狠戾地掠过寂静的院落,可胸中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