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艳醒来时,窗外日头已经偏西。
后背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她眉心轻轻一蹙,本能想翻身,才刚一动,伤口被牵连,疼得更厉害了。
她缓了片刻,环顾四周,帐幔半垂,是自己房中,她心中稍安,屋中弥漫着药香,桌上还放着一只药碗。
她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虽然疼得厉害,但行止无碍,呼吸也还顺畅,想来伤口虽深,但万幸未伤及筋骨。
屋里只坐着一人,背对着她,仍是昨夜那身黑色劲服,肩背宽阔挺拔,手里端着一只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举止间透着一股焦躁。
沈君艳心念一转,立时便明白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轻吟一声。
肖晋瞬间转过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睛里,竟难得露出一丝明显的喜色,他急切道:“你醒了?觉得如何?”
沈君艳像是还有些恍惚,眼睛无力地抬起,望向他:“肖大人……我这是怎么了?”
肖晋在床边坐下,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小炉重新温上:“是我来迟了,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然晕了过去,大夫说,幸而没伤着要紧的地方,只是失血多了些,需安心静养才好。”
沈君艳似乎并不大关心自己的身体,问道:“运河图呢?是不是,在那赵公子身上。”
肖晋点点头:“人赃俱获。”他看向她,“你是如何察觉,那贺兰朔,也就是赵公子,便是我们要找的人?”
沈君艳将先前与赵公子来往的细节,无意间露出的北地口音、对水道关防的熟稔,一一说与肖晋。
肖晋安静听着,眼中满是欣赏:“原来如此,北凉的盗图团伙,原本已被一网打尽,偏偏漏了这个贺兰朔。此人年纪不大,是第一次来大乾做任务,由于资历尚浅,行事并无明显的细作痕迹,反倒成了我们排查的漏网之鱼。”他微微一叹,道:“还好你心细。”
“能替大人办成这件事,便不算白受这一刀。”
肖晋本想反驳,却又想到了别的什么,说道:“这赵公子,原是青儿的客人,我昨夜已经去问过了,青儿明知那人口音不对,却不曾上报,还替他打了掩护。”
沈君艳面色一沉,昨夜事发突然,她虽已想到青儿行事欠妥,却还没来得及与她通气,这事儿便已经捅到了肖晋这里,沈君艳一时有些无措。
“青儿行事莽撞,这已不是第一次,朝暮阁作为镇抚司的耳目,留她不得。”
当初若不是青儿抵不住肖晋的压力,将杀死马顺、沈君艳善后的真相和盘托出,肖晋也不会拿到牵制沈君艳的把柄。
即便如此,沈君艳也不曾动过料理青儿的念头。
沈君艳刚想为青儿辩白,肖晋却又浑不在意地调转了话头:“你昨夜何必以身涉险?你大可以按兵不动,等我回来。”他像是想起昨夜情形,眼中尽是痛悔,“你倒下去的时候……我当时险些以为……”
沈君艳恭敬回道:“北凉人狡诈,稍有迟疑,难免夜长梦多。君艳既然接了这差事,自然该尽力办妥。”
“以后……不可再这样了。”
“大人说笑了。”沈君艳轻轻一笑,声音温软,却带着一点疏离,“朝暮阁上下,本就以镇抚司马首是瞻,自然不敢有半点违逆,就算大人要君艳的命,君艳也不敢不给啊。”
肖晋并不想看见沈君艳跟他打官腔的样子,他眉宇间生了几分急躁,说道:“我的意思,从来不是——”
“大人的意思,君艳明白,倒是大人……想明白了吗?”
肖晋想要辩驳,却无从开口。是了,他捏着认罪书,威逼利诱她们替镇抚司做事,如今却又见不得她拼命,这算什么道理?
肖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一只卷轴,搁在床边小几上。
沈君艳的心砰砰直跳,她一眼便认出来了,那是青儿画押的认罪书,是悬在她头顶的一把刀。
“你我相识至今,也算有些时日了。你的能力与为人,我都看得明白。”他说着,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拨亮,凑近卷轴的边角,火苗舔上去,橘红的火光一跳一跳,片刻之间,那卷轴便烧成了一撮灰烬。
沈君艳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火苗,火光映进她的眸子里,分外明亮。
“从今天起,朝暮阁与镇抚司之间,合作仍在,但全凭自愿。”
沈君艳只看着地方那团灰烬,心道:成了。
“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沈君艳这才看向肖晋,适时地垂下眼来,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意,轻轻点了点头。
肖晋心头一软,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可还未碰到她的臂膀,便见沈君艳眉头微蹙,额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了?”
“没事……大约是不小心扯到伤口了。”
“是我唐突,你赶紧再休息一下,我也上值去了,晚些再来看你。”
说着便往外走,沈君艳突然出声叫住他:“大人?”
肖晋问道:“怎么了?”
沈君艳犹疑片刻,还是说道:“青儿她……许是一时糊涂……要不要再给她一次机会?”
肖晋脸上的温柔迅速褪去:“这本是朝暮阁的私事,无需我插手,你若问我建议,我只能说,青儿这样的人留在朝暮阁,会给你,给镇抚司带来什么样的灾难,你其实很清楚。”
肖晋的话一出口,沈君艳的面色阴沉了一瞬,但她立刻换上了一副笑颜,软软开口:“让翠仙儿帮我把姚姚叫来。”
“这就使唤起我来了。”
“快去。”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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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姚探头进来,先往外头看了一眼,确认肖晋已经走远,这才利落地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
“肖大人可算走了,害得我都不敢来看姐姐。”
苏姚这才认真打量着沈君艳,见她虽脸色苍白,但精神尚好,终是长松了口气。
一想到昨夜惊险,沈君艳再也按捺不住,问道:“昨夜究竟是何变故,肖晋怎的来得那般迟?”
苏姚便将在镇抚司的遭遇说了一遍,沈君艳听后,默默良久:朝暮阁如今背靠镇抚司才立稳了凭帖入阁的规矩,若仅凭肖晋一人,终是护不周全……如今肖晋对她正有几分情意,何不趁机索要人力、亦或令牌之类?
苏姚亦是心有余悸:“真是吓死我了,”她顿了顿,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肖大人也吓得不轻。”
“哦?”沈君艳挑眉,问道:“对了,昨夜那般大雨,你如何找到肖晋的?”
苏姚便将如何抄近道,如何在雨林中迷失方向,一五一十说与沈君艳,她讲得绘声绘色,听得沈君艳不由入了迷,待讲到箫声引路时,苏姚却突然顿住。
沈君艳急道:“后来呢?”
苏姚眼珠子一转,这青霞山的箫声引路实在太过离奇,她也说不清那究竟为何,索性隐去那段奇遇,笑着继续道:“幸亏那老马识途,带着我一路飞奔,冲过狂风暴雨,我远远瞧见那镇抚司的旗子,眼泪便掉了下来。”
沈君艳心疼地抬手抚上苏姚的背:“好妹妹,辛苦你了。”
苏姚继续说道:“我初见肖晋,心中依然忿忿,”她看了一眼沈君艳,“可我一说出你只身赴险,他立时变了脸色,二话不说截下一艘小船,顺流直追,我对他的不满,不知怎的,便消去了几分。”
“待我上了你的乌篷船,只见他把你抱在怀里,一脸无措,”苏姚神色有些复杂,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沈君艳一眼:“当时除了担心姐姐,竟还有些替他心酸。”
沈君艳听完,眉心微微一蹙,只一瞬,便被她不着痕迹地抹去,半开玩笑、半是认真道:“我生死未卜,你倒还有闲心心疼别人!”
“心疼的还是肖晋,他逼供青儿,挟制朝暮阁,桩桩件件,你可给我记住了!别胳膊肘往外拐。”
这倒提醒了苏姚,她赶忙问道:“姐姐,青儿的罪证……”
沈君艳眉眼这才舒展开来,指向角落里残留的一小撮灰烬。
苏姚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睁大眼睛:“姐姐,难道——”
沈君艳的声音里透着从未有过的轻松:“肖晋方才当着我的面,亲手烧了。”
苏姚喜得一把握住沈君艳的手:“姐姐这一场豪赌,总算是赢了,还赢得如此漂亮!”
沈君艳望着地上那团灰:“从今往后,朝暮阁自由了。”
她话锋一转,缓缓开口:“虽然他说,今后合作全凭自愿,可即便没了这罪证,我们还是要倚仗镇抚司的庇护,就少不得与他们周旋。”
苏姚一听这话,神色也凝重起来,两人各自沉默,半晌,苏姚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姐姐,青儿那边……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