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木逢阳 第9章 感召

“给我打下手。”

沈昭然给黎自初系上围裙，结还没打好，就听见黎自初疑惑的声音。

“水开了再下面还是直接下啊？”

刹那间，沈昭然的手顿在原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是不给消防叔叔添麻烦了吧，于是默默将围裙系在了自己腰上，扭头给黎自初一个温柔的笑。

“哎呀，好啦，我确实不会做饭，就不糟蹋你家厨房咯~”黎自初摆手站在沈昭然身边，倚着台面，观察她的动作。

那时候的黎自初很瘦，沈昭然更瘦，她的手腕可以清晰分明地看到血管的流向和骨骼。

她动作细致，流水顺着她的指缝向下淌，一个番茄就洗好了放在盘子里，沈昭然垂头，碎发滑落。

黎自初自然而然地取下自己手腕上的皮筋，替她把头发扎起来，眸光流转间，怦然心动。

“你长这么好看，以后会便宜给哪个小子啊？”

“便宜给你，你要吗？”

沈昭然莞尔一笑，睫毛扑朔着，抽风机的亮光照在她眼睛上，睫毛的阴影遮住她的半边眼睛，神色若隐若现。

“帮我把番茄皮剥了。”

“你不吃番茄皮啊？”

沈昭然摇头，像是想起些什么，“今天不是你偶像比赛吗？去电视那边吃吧！”

说到这个黎自初就来劲，兴奋地握着沈昭然的手。

两个小小的身影围坐在客厅里，十六寸的电视上播放着赛车赛事的直播。

风驰电掣的场景，牵动着每个人的心弦，直到那辆黑白相间的赛车出现在画面里，沈昭然那颗平静的心倏地提起，视线不曾移开。

拉力赛，总是会更加危险，或许是生死的较量。

赛车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是车手的最终宣判时刻，秒表上的时间就好像生命无声的倒计时，要么突破自我，要么结束职业生涯，不是走向巅峰，就是坠入深渊。

赛车停稳，男人抬腿跨出驾驶室，他碎发被汗水浸透，凌乱地支棱起来。

镜头怼近时，他眼眶深邃，漆黑的眸子倒映着此起彼伏的闪光灯。

记者们蜂拥而上，他只是抬手挡在那些摄像机面前，模糊的画面里，传来他冷漠的声音。

“我拒绝采访。”声音落入人群中，溅起一片哗然。

“哦！太帅啦！！！”

黎自初的尖叫声将沈昭然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激动地摇晃着沈昭然的胳膊。

“你快吃啊，昭昭，面坨了。”

那碗长寿面，味道很淡，但是两个人都吃得很香，像是享受上天的恩赐。

回忆戛然而止，沈昭然扭头看向身侧的黎自初，她正怡然自得地啃手里的苹果。

幽灵的所有部门成员全部到位，沈昭然准备在机棚召开会议。

“欢迎各位来到执野，我是执野的最大股东，我叫沈昭然，你们可以喊我沈经纪。”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幽灵车队就要仰仗各位了，我知道幽灵名头很大，有些人是冲着高薪和名誉来的，但是大家也看见了，你们现在站着的地方就是幽灵的机棚，那几辆未装好的车架就是幽灵现在的全部。”

红色的幕布落下，几辆崭新的车架摆在那里，有眼尖的一眼就看出来，这是目前最新的设备和骨架。

“丑话说在前头，我不是什么大善人，可能和你们前雇主一样，是只吸血鬼，毕竟接下来的奥普斯赛事开始前，你们是第一防线，任何人出了问题我决不姑息，我不允许幽灵出现任何蛀虫，明白？”

下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这些都在沈昭然的意料之中。

“如果没有要走的，那么即日起，就要进行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了。”

“时代不朽，幽灵不灭。”

“祝各位工作愉快。”

龙柯在旁边听得毛骨悚然，哪里有人祝别人工作愉快的，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因为沈昭然在工作前，给每个人的账户打了三万块，是必须签署了保密协议和劳动合同才能领的那种。

“龙经理。”

闻声，龙柯抬头看去，是个红色头发的女人，长相娇艳，她穿着幽灵的工作服，上衣塞在裤子里，看起来干净利落。

“你是？”

“黎自初。”

“哦，我有印象，但你个人简介上的照片是黑色头发啊。”

龙柯回忆了一下，那些个个人简介都是过了他的手。

“啊~那都是大学的时候了，这都毕业几年啦~”黎自初一点都不客气，径直坐在龙柯身边，开了一瓶汽水。

自始至终，龙柯的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离开，倒不是被她的长相吸引了，而是不明白沈昭然为什么会招这样的人进设计组，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干事的人，毕竟还没开始干活，就已经坐在这里偷懒了。

“你？不去干活？”

“用不上我啊，我负责数据。”黎自初刷着手机，时不时抬头喝口汽水，还打了个哈欠。

不靠谱，太不靠谱了。

龙柯心里念叨着，又不敢说。

“沈昭然呢？她去哪儿了，刚才发表一通演讲之后就不见人影了。”

“她去赛道了吧，看看新的车手。”

执野的基地在郊外，训练赛道多样化，那里曾经是一片烂尾楼，被许牧野捡漏，顺带解决了政府的烦恼。

那条赛道全长为4.381公里，没有直道，赛道布局类似卡丁车赛道，前车易阻挡后车，没有车手会不知天高地厚过来挑战。

沈昭然来的时候，苏正阳正靠在苏正青身上，指着屏幕上那个迅速移动的点说着些什么。

“苏正阳！”

声音传入耳朵到苏正阳站直身体连一秒都不到，他背后冒出一层冷汗，颤颤巍巍地转身，就看见沈昭然带着一阵风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不在下面？”

“他说他不需要我，就自己上了，”苏正阳摆了摆手，完全不当回事，“再说了，这小子自以为良好，牛哄哄的，治治他也行。”

苏正阳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靠在窗户上，一旁的苏正青无语地把手里的纸塞到他嘴里，他刚想抽出来，低头看见沈昭然阴郁的眼神，又塞了回去。

“现在喊他回来。”

“好的。”苏正青转身走到通讯台那儿去。

“干嘛啊，难得有这么勇的新手，玩玩儿。”

嘭得一声，后背猝不及防撞上窗户，好在玻璃是防爆的，沈昭然拽着苏正阳的衣领，眼底是让人一眼就陷进去的深渊。

连一旁的苏正青都被吓了一跳，拨通电话的手一时间停住，紧张地望过来。

“是放你轻松太久了是吗？亨格罗宁赛道有多危险你不清楚？”沈昭然沉声，“把他玩儿死了，我要你给他陪葬！”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给苏正阳听的。

赛车停下的时候，沈昭然站在雨棚里，双手叉腰静静地站在那里，她脸上没有表情。

但江予白知道她生气了，得赶紧哄。

下车的时候，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即视感，整个雨棚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沈昭然踩着高跟鞋走到江予白面前，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像是子弹上膛。

“你最近在闹什么脾气？”她语气冰冷，不带一点情绪。

“没闹脾气。”江予白倔强地把脸撇过去。

“没闹脾气?”她忽然笑了，眼底结了冰。“没闹脾气，在车队找老队员打架，搞得肖界腰伤复发三天下不来床，没闹脾气，不带赛道工程师来跑圈。”

沉默良久，沈昭然再度开口：“下次想死，记得先把辞职信发我邮箱。”她声音轻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热浪裹挟着沈昭然的怒气，烧得江予白脸滚烫。

眉头一皱，手掌贴上江予白的额头，沈昭然不耐烦地揪住他的袖子，靠近了一些，下一秒，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让她声音骤然拔高，“发烧还敢上赛道，你脑子烧坏了是吧？”

“想赢。”江予白沙哑地挤出两个字，滚烫的指尖碰了碰沈昭然揪着他袖子的手。

“病几天了？”她倏地松开手，看着他在惯性下猛地往后退了几步。

江予白纤长的睫毛颤动着，眼下一片乌青，看起来楚楚可怜。“开学第二天就生病了，昨天开始发烧。”

“昨天就发烧了！”听到江予白的话，沈昭然就气不打一处来。“去医院。”

“我吃药了。”江予白声音低哑。

“那就更应该去医院了！你在想什么，江予白？”

江予白执拗地牵着沈昭然的手，抿着唇委屈巴巴地看着她，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想死在你身边，所以来找你了。”

车道上刮起一阵无名风，吹起一片羽毛，轻轻扫动沈昭然的心。

“你以为这种话很浪漫吗？”沈昭然拽住江予白的手，把他往出口带。

见着江予白病怏怏的样子，沈昭然也不好再骂他了，这孩子心气高，对着来的话，搞不好真死在她身边了，她无奈思索。

“我送你回学校，下周新赛车准备好，你就回来备赛，我给你请假，好吗？”

“你说的，你要来接我，必须来！”他的眼睛瞬间有神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一脸得逞的样子，此刻的江予白笑得比在赛场上还要开心。

医院走廊内，消毒水味刺鼻，江予白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沈昭然，沈昭然回眸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赵芊？”

赵芊转身看向沈昭然，眼里瞬间涌上了泪花。

“昭然姐，我怀孕了，怎么办？他不想要，怎么办啊？”

沈昭然瞬间托住赵芊向下滑的身体。

“你先跟我说说。”

江予白在一旁眯着眼睛靠在沈昭然肩膀上，眼皮耷拉着，耳朵伸过去听她们俩的聊天。

“蒋周说这孩子不是他的，叫我打了。”

“呸，渣男。”江予白闭着眼睛说道。

“嘶，”沈昭然抬手弹了一下他的头，“偷听上瘾了？”

江予白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本来就是，我要是这样，就让我死在赛道上。”

沈昭然的眼神瞬间凝固，仿佛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她指尖微颤，好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你父母不在身边，这孩子留下来的话，日子会很难过。”

说出来太残忍，沈昭然摇了摇头，赵芊就哭得更厉害了。

没有多说，江予白默默握住了沈昭然的手，带些讨好。

走的时候，赵芊发现手机账户里多了三万块，回去找沈昭然，她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