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木逢阳 第33章 沉重

“条件暂定，放心，我不会为难你。”黎自初苦笑，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却没有具象的感受，“不过，我得等，还有件事没解决。”

靳渊没有多问。

黎自初看着窗外的落叶。

枯木没有下一个春天了。

“合作愉快。”靳渊恢复和善的笑容，摆了摆手。

“合作愉快，万恶的资本家！”黎自初咬牙切齿地说道。

餐厅里没有多嘈杂，有的只是人们低语的声音，还有勺子触碰碗边的声音，而两人之间的氛围倒显得沉寂多了。

“靳渊 ，你会做噩梦吗？”她忽然冷不丁来上这么一句，问得靳渊有些发愣。

靳渊沉默了两秒，淡淡开口：“会。”

“梦见什么？”

“梦见她怪罪我。”

黎自初浅浅地笑了笑，红发映衬她的侧脸，白皙透亮，“那你还真是不了解沈昭然。”

这一点，靳渊无法反驳，他确实不够了解沈昭然，但他愿意去了解。

“怎么说？”

“出了事，沈昭然不会怪罪任何人，她会先埋怨自己。”

时光像老电影般褪色，镜头缓缓模糊。

“那天，找到她的时候，她蹲坐在幕布后面，她很怕黑，你知道吗？靳渊，但那天，她从下场后就没离开过后台。”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应该是哭过了，但她又笑着问我‘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啊？’，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那个时候我就觉得她应该不会原谅你了。”

“我们都没什么朋友，所以一旦拥有，就会无比珍惜，但是被最珍惜的人背刺，这谁想得到呢？”

黎自初笑了，有些嘲讽和无奈。

靳渊笑不出来，放在台面下的手暗暗握紧了。

“她只是对你失望了，然后就默默退出你的一切，事后责备，是没有意义的事，这是她和我说的。”

黎自初的笑渐渐开始狰狞，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感觉。

“我真的，从她这里学到了好多东西啊。”

纸巾递到面前，顺着骨节分明的手往上看，黎自初没有接。

“靳渊，就算做不成恋人，作为朋友的身份，也请你好好陪着沈昭然走下去。”

“我会的，我不会再逃了。”

黎自初扯出一抹笑，她抬头，恢复那副热烈的样貌，“服务员，打包。”

“不和我共进午餐吗？”

回头看，靳渊表情松弛，笑得很真诚。

好像回到了那个彼此相依为命的冬天。

“不了，珍惜时间，有人在等我。”

这一天，对靳渊来说，大概是过去十余年的结束。

愧疚在此刻烟消云散，最终得以和解。

黎自初拎着粥回来的时候，龙柯还坐在那里发呆。

“嗯？你回来……饭……”

看见黎自初手里的粥，龙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想说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刚才，有朋友约我，但是我回来陪你了。”

黎自初讨好地把粥放到一边，从龙柯手里拿下饭盒。

龙柯的视线聚集在粥品的包装袋上，他知道这家店，被誉为粥店的高奢品——她的朋友，应该很有钱吧。

龙柯眼眸低垂，眼底的情绪流转着，再也支撑不起心里的酸涩。

黎自初刚掀开饭盒，就被龙柯夺走，“都凉了，别吃了。”

话音未落，饭盒砸进垃圾桶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黎自初不明白龙柯生气的点在哪里。

“你干什么？”

“都凉了，别吃了。”

龙柯又重复一遍，他攥着衣角，不敢看黎自初。

他早该知道的，像黎自初这样的女孩子，一定有很多人追，他大概是最没用的那个。

龙柯转身就走，留下黎自初望着他的背影疑惑。

“是啊，就这样，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

回到公寓里，黎自初挽着沈昭然的胳膊慢悠悠地下了电梯。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两个男人站在那里，沈昭然吓了一跳。

手臂上的手颤抖着收紧，沈昭然定眼一看，才发现是早上的那两个人。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

男人没有理会沈昭然的询问，而是直冲冲地面向黎自初。

沈昭然往前一步，将黎自初护在身后。

“干什么！”她厉声呵斥。

“黎自初！别躲着我们了，我都回国来找你了，各退一步不好吗？”

“能不能别闹了。”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沈昭然心乱。

“我警告你们，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沈昭然护着黎自初一点点往房门退，注意到两个人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了，才转身打开房门。

“赶紧走，不然我报警了。”关门前，沈昭然还留下这么一句。

房门关上的霎那，黎自初终于没忍住恶心感，跑到厕所里吐了出来。

沈昭然站在一旁，轻轻地抚摸黎自初的后背。

“你先喝点儿热水，我打个电话。”

沈昭然将热水放在茶几上，让黎自初窝在沙发里，盖好毯子之后，走向阳台，她把阳台的门关上，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灯光。

现在也不好麻烦肖界和龙柯，更何况白天龙柯和黎自初还闹了矛盾。

思索再三，沈昭然给江予白打了电话。

电话声响起的时候，江予白正在洗澡。

谷子寒躺在床上，侧头瞥了一眼对面桌子上的手机。

备注是安全带。

谷子寒突然笑出来，他当然知道安全带的意思，第一次知道谷子寒父亲是法国人的时候，江予白就问了他法语安全带怎么说。

“江予白！你的安全带来电话了。”话音刚落，谷子寒伸出两根手指，手指还没完全落下，下面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一股雾气从浴室里传出来，江予白披着浴巾火急火燎地飞出来。

谷子寒手撑着脑袋侧身看他，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

“喂？”

“啊？”听清沈昭然的话，江予白眉头微皱。

“现在，我现在就回去！”

电话挂断，谷子寒在床上吹了个口哨。

江予白抬头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只系了条浴巾，暗骂一声又**裸跑回浴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

“去哪儿啊？”

“沈昭然说家里有两个陌生男的在门口。”

江予白昂首挺胸，眼里满是得意。

“江予白，我没看错的话，你脸上是得意的表情吗？”

“嗯，你没看错。”江予白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应谷子寒。

“英雄救美，有什么好得意的，格林童话都不写的故事情节。”

“不，这说明，她需要我！”说完，江予白带着卫衣的兜帽和口罩，将黑色的背包拎在肩上，朝谷子寒做了个敬礼的手势，就潇洒离去。

汉城大学的宵禁在晚上十点半，江予白摸到墙角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好在走廊尽头有个没有封好的窗户。

他先把背包扔出去，随后熟练地从窗户里翻出来，捡起地上的背包，接下来一切就顺利多了。

到家的时候，门口的两个男人已经走了。

江予白自然地推门进来，看见坐在沙发上一脸忧愁的沈昭然。

沈昭然好像也是没有意料到江予白会赶回来，眼珠子瞪得圆溜溜的。

“你怎么，今天晚上就回来了。”

“你说门口有两个男的，你们又是两个女生，我不放心啊。”江予白将背包甩到沙发上，扑通一下坐下，“怎么回事？对家吗？”

“不认识，他们是来找小初的，但是小初很抗拒他们，心理抗拒，我不好直接问。”

江予白低头沉默了几秒：“黎自初是有什么心理疾病吗？上次我回来的时候，她被吓成那样。”

“嗯，我也怀疑，但是现在……”

沈昭然叹了口气。

江予白起身挪到她旁边，她歪着身体靠在沙发上，就好像靠在江予白的肩膀上。

“怎么累成这样？”

江予白拨了拨沈昭然额前的碎发。

沈昭然轻微摇头，眼神松散地看着对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有比心理疾病更可怕的病，在她身上。”哽咽两秒，她接着开口：“小初，胃癌晚期了。”

听到这个消息，江予白呼吸都停了，那两秒，好像清晰地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

原来，人的寿命真的很短，原来，死亡，是一件离我们很近的事。

“不能再看看吗？”江予白低头看着沈昭然，

“她拒绝治疗。”沈昭然的脑袋歪歪地靠在江予白的肩膀上，不轻不重。

此刻的无力，就好像那会儿坐在楼梯间，听见大哥说自己女儿去世的消息时一样。

“我能做点儿什么？”江予白的声音很低，聊到了沉重的话题，情绪都很低迷。

沈昭然眼眶里蓄着泪，但是没有滴出来，只是提起这样的事，就觉得难过。

“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沈昭然，你和黎自初是怎么认识的？”

江予白侧头，再靠近一点，就一点就可以吻到她的头了，但是他没有，放在膝盖上的手默默捏成了拳头。

“我们是高中同学。”

回忆被无限拉长，过去与现在交融的刹那，人开始后悔、怀念。

“因为……我包上挂的执野logo钥匙扣，她以为我也喜欢赛车。”

江予白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其实心里总觉得我们不一样，但她从来都不说，每次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千疮百孔了。”

“她比我还要要强。”

沈昭然耸了耸鼻子，低低的啜泣声传来，江予白挪了挪手。

滚烫的泪水滴到他的手背上。

他瞬间僵住——沈昭然，在哭吗？

“毕业的时候，发生了很多事，她偷偷出国了，前段时间才联系我，说要回来发展，还和我签了合同说要为曾经的理想奋斗一辈子。”

“我们走丢了好多年。”

“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重逢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沈昭然曾以为她不会再哭了。

没有人再可以让她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