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木逢阳 第18章 清醒

像做了一场大梦，睡醒时，汗水浸湿了睡衣，衣服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厚被子压在胸口，睁眼就是白花花的房顶。

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和沈昭然的家。

“你醒了，我去打电话叫昭昭回来，基地出了点儿事，她回去处理了……”黎自初的声音越来越远。

江予白望着天花板，轻嘘一口气，抿了抿干涩的嘴唇。

一直以来，他都只会围绕着沈昭然转，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起，这份眷恋变成了爱。

或许自己真的应该清醒清醒。

办公室里的沈昭然看着手机上发来的信息，眼神流转却迟迟没有回信。

“昭然姐，你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这边就让我们自己来吧，对接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最晚天黑前可以处理好。”

苏正青的工作能力还是值得肯定的，沈昭然点了点头，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放下了，她朝苏正青挥了挥手。

明白她的意思，苏正青清清嗓子开口说道：“散会吧，刚才的几个负责人和我到小会议室沟通具体细节。”

脚步声接连响起，轰隆隆地响了几秒钟，大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这样的宁静并不多得。

果然，这个想法还没维持两分钟，外头就传来龙柯咋咋呼呼的声音。

沈昭然抬腿走出大会议室，推门就看见龙柯趴在自己办公室的门口，正和苏正青讲话。

“有事？”

冷冰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道寒光射进龙柯的心脏，脊背一凉，龙柯哆哆嗦嗦转身。

“不是说新的车架出了问题吗？我过来看看。”

“已经解决了，供货商重新发货，你直接和……”想起来唐竹郁的事，沈昭然话说了一半又改口，“你和苏正阳去接，别让他每天闲着，执野不养闲人。”

龙柯愣愣地点了点头，“那报名参赛之后，小白是不是得归队啊？”

沈昭然手刚摸上门把手，身影停顿了一下，随即转身目光冷淡地看向他。

“小白？你叫狗呢？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现在有这么熟了？”

龙柯讪笑，摸了摸鼻子，看了眼沈昭然脸上的表情，确定不是愤怒，才开口回答：“这不是得照顾一下新成员吗?”

“他可不是新成员，他比你进入幽灵的时间还早。”

这段时间总是回忆过去，像秋天的暖风，夏季过去了，热意还在。

但有些事只能留在回忆中。

沈昭然收回视线，推开办公室的门进去了。

“比我还早？”龙柯指着自己的脸，疑惑地看着苏正青。

苏正青用笔尖敲了敲手上的表格，不经意间用看傻子的眼神扫了一眼龙柯。

“他们三年前就认识了。”

龙柯瞪大了眼睛，嘴巴圆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了，“藏这么好？我现在才知道！”

苏正青翻了个白眼，把表格塞到他手里。

“老大发布任务了，你最好快点去落实。”

扭头往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指着办公室的门，挑眉说道：“那可是底牌。”

沈昭然看着门口的两个身影慢慢离开，若有所思地翻弄桌面的文件。

脑子里像有一团打结的毛线球，怎么都捋不开。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沈昭然起身将办公室的门反锁上，随后走到沙发边上，抱着靠枕窝在沙发里。

办公室的光线很充足，浅蓝色的装潢，让室内看起来很明亮，但就是这样的环境，沈昭然也能安然地睡着。

大概是太累了，心里总是莫名的烦躁，像暴雨来临前空气中漂浮着沉闷的气息。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可沈昭然没有退路，走到这里，她已经花了太多力气了。

熬了两个大夜，沈昭然眼下一片乌青，就这样狼狈地躺在沙发里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描摹着她瘦小的身影，投射出一片灰色的阴影照到茶几上。

一只青筋突起的手攥着薄毯站在旁边，他轻叹一口气，动作轻缓地抖开薄毯盖在了沈昭然的身上，随后抬手将她面前披散的头发别到而后。

朦胧中那人背影越走越远，沈昭然伸手却怎么都抓不住，猛地惊醒，薄毯滑落到地上。

沈昭然撑着沙发坐起来，大脑还没有脱离引力的阻碍，晕乎乎的。

扭头看向窗户，刺眼的阳光已经开始模糊，窗户微敞着，清风撩拨窗帘，欲言又止。

听到办公室里的动静，苏正青过来敲了敲门。

“老大，你休息好了吗？”

沈昭然晃晃脑袋，穿好鞋过去开门。

苏正青看了眼沈昭然，视线划过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嘴唇微张又把话收了回去。

“龙柯刚才给我发消息说，东西都在南城，但是现在南城那边下大雨，路上堵车，今天可能到不了。”

沈昭然深吸一口气，“嗯，知道了，我亲自过去看看。让他们在那儿等我。”

步子还没迈出办公室，苏正青又叫住了她。

“老大，你休息够了吗？要不我去吧，你回去休息。”

沈昭然侧身低头思揣了一下，她问了苏正青一个问题：“江予白来过吗？”

苏正青身形微怔，片刻后才回话：“来过，两个小时前，你刚睡着那会儿。”

其实这个问题沈昭然是抱着答案去问的，这个办公室的门只有两把钥匙，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江予白手里。

那会儿江予白刚上大一，沈昭然在办公室熬了几个大夜处理账目，一直到凌晨两点才准备走，刚从椅子上起来，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昏倒在办公室里。

地板很凉，有些灰尘的气息，听得见很多细微的声音，但是眼前是模糊一片的，怎么都动不了。

与此同时，江予白看天上下雪了，想着沈昭然一个人在办公室孤单，所以过来陪她，结果敲门半天没人理，可磨砂质感的门里透着光。

江予白一阵心慌，看了看窗户外头。

基地办公室就四层楼，江予白从隔壁的会议室踩着空调外机爬进了沈昭然的办公室。

想到那天的场景，江予白还腿软。

后来，那扇门配的多一把钥匙就给了江予白。

回忆至此，沈昭然抬腿继续往外走。

“老大，那边雨下得真的很大，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我不是一个人。”沈昭然回头朝苏正青笑了笑，那个笑容里裹挟着破碎和逞强。

苏正青不明白，怎么不是？这么多年不都是一个人撑着，熬夜过账，事事亲为，她知道团队里有很多人可以帮她分担，但她不信任，那人走后，她就谁都不相信了。

她能依靠谁呢？

江予白吗？

苏正青摇了摇头，他应该谢谢他那张脸。

没错的，这个基地里没有人喜欢江予白，因为他和那个人，相似却又不是同一个人。

收到沈昭然的消息，黎自初抽回吃薯片的手，嗦了一下指尖，随后回了句“收到”。

说实在的，黎自初是个很大大咧咧的女孩子，所以时常给人一种不靠谱的感觉，但是出事的时候，她会第一个跳出来把沈昭然护在怀里。

高一运动会的时候，有个使坏的女生故意跑到沈昭然的跑道上，没有任何前奏的情况下，沈昭然直挺挺地扑到塑胶跑道上，下巴重重地磕到了跑道。

沈昭然喘着粗气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模糊的视线里依稀看见几滴血直往下滴，最后成了一摊。

后来听其他同学讲，当时黎自初是直接从看台上跳下来的，飞跪到沈昭然的旁边，用自己的校服盖在沈昭然的下巴上，让血不再流。

她把沈昭然抱在怀里，恶狠狠地看向撞她的那个女的。

“瞎了吗？这都能跑错？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怎么没跑错啊？”

黎自初的攻击力是可圈可点的。

“小初，是不是破相了啊？”

沈昭然哆哆嗦嗦地抬头看黎自初，眼眶里泪水打转却迟迟不掉下来，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没事啊，没事！就是小擦伤！”

“还堵着干什么？校医呢？拿这么高工资吃干饭啊？”

视线重叠，车门嘭得一下关上，“笑什么呢？”黎自初自然地扯过副驾上的安全带系好。

“没什么，记得我下巴上那个疤吗？”

“哦，记得啊，我后来带人去她们班闹事，给她吓得呀，直往她男朋友怀里躲，后来被发现早恋直接劝退了。”

黎自初摸了摸口袋，掏出两个红枣递到沈昭然面前。

“吃，补血的。”

沈昭然犹豫了两秒，黎自初就直接塞到她嘴里了。

“吃不死。”黎自初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一会儿去哪儿啊？”

“南城，要开好久车。”沈昭然温柔地笑着。

黎自初却忽然回头，“停车！”

车身猛地刹住，两个人因为惯性身体前倾又稳稳落回靠背。

“下来，你两个晚上没睡觉了，疲劳驾驶，还活不活了？我还想长命百岁呢！”黎自初骂骂咧咧地拉开驾驶室的门。

沈昭然也只好让座。

口袋里的手机亮了一下，沈昭然没在意。

“有人给你发消息，是办公室的事吗？”可是黎自初看见了。

沈昭然把手机往口袋里揣了揣，抿唇扯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我有点儿累了，你按导航走，我睡会儿。”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