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木逢阳 第13章 狼狈不堪

“江野！”

狭窄的屋子里弥漫着腐朽的气息，超市发的广告单被人用水糊在透明玻璃窗上，阳光透过缝隙照进屋子里，空气中的灰尘借着光耀跃然起舞。

“你小子，别想跑，父债子偿，走，我们明天再来。”外头的砸门声戛然而止，喧闹也停息。

江予白从屋子里走出来，他身上穿着灰白的背心，格子短裤，无力地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条腿曲起踩在座椅上。

他伸手摸了摸头发，不经意擦到额角的伤，疼得整个人都蜷起来。

片刻后，疼痛感消散，他才捡起地上的书包，抖了抖，掉出一个老旧的翻盖手机，俯身从地上捡起来，发现没电了，又扫了一圈屋子里。

一室一厅的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四处都是破烂，破碎的灯泡，几个砖头撑起来的床架子，被老鼠啃烂的沙发座椅，四处布满霉菌的墙。

看了一圈，自嘲地笑了笑。

大概是觉得自己和那些老鼠也没什么区别了。

给手机充上电之后，翻开通讯录靠着咯吱摇晃的木桌拨通了那个电话。

“喂？阿野啊，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玩水的声音，江予白就静静地等她开口，须臾间，目光呆滞地看着墙角。

意识到这边没有动静的女人从泳池里上来，接过丈夫手里的毛巾娇羞地笑了笑，随手摸了摸身侧女儿的头。

“妈妈去接个电话，一会儿给你端盘草莓过来。”

好一副相亲相爱的场景，即便是没有看到，也会浮现在脑海里。

女人走到墙角才敢放开声音，“怎么了？”

“我想离开，给我转学。”

女人刚才还温柔的声音瞬间冷冽，“江野，你的户口可不在我这儿，别得寸进尺，这事儿，你应该找你爸。”

江予白窝在沙发里，外头四十度的天，他却觉得冷得要死了。

“妈妈现在也有了新的生活，希望你可以找到自己的生活，都快成年了是不是，就不要那么依赖妈妈啦！”

听过很多遍的托词，再听一遍，还是像钝刀子割肉，生疼。

或许是心里还有太多期待，期待那个在自己小时候会专门提着鸡排在校门口等自己的妈妈，此刻突然出现救他出这火海。

“嗯，挂了。”

江予白把头埋在膝盖里，手机顺着手指滑到地上，摔得粉碎。

再也不会期待了。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却十分温柔，只敲三声，一遍又一遍，江予白抬头看去，刘海遮住的视线里，花白的窗口站着一个纤瘦的身影。

“江野同学，你在吗？”

讨债的人总是等着他上学放学的时间来家里闹，把他堵在家里，所以这个学期，他已经翘课很多次了，但他还是一下子就听出门外是他新上任的班主任，一个刚毕业的老师。

江予白翻身去卧室，视线转了一圈，也只能把校服扯在身上，仓促地过去开门。

“唉？你在家里啊。”秦好敲门的手顿在半空中，往屋子里看去，又看了看江予白。

“你穿着校服，为什么不去上学，是睡过头了吗？”

江予白摇头，碎发摇晃着。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磕的。”

秦好抿唇，“嗯，最好是，那你现在收拾收拾，我带你去上课。”

“谢谢老师，不用了，我明天就去办休学。”

“休学？为什么？你的成绩很好啊，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跟老师讲讲，你父母同意吗？我可以和你父母谈谈。”秦好有些着急，往屋子里迈了一步，闻到复杂的味道后，皱着眉又退了出来。

可这一切都在江予白的视线中，他低头沉默。

“嗯，那个，江同学，既然如此，送你一句话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还是希望你能再坚持坚持，毕竟你成绩蛮好的，说实话，我第一次当班主任没什么经验。”

江予白比秦好高很多，秦好低着头他都能看到她的后脖颈。

“第一次当班主任就遇到我这样的学生，很倒霉吧。”

江予白双手插兜靠着门板，衣服上蹭上一些灰，此刻也毫不在意了。

秦好瞪着眼睛望他，那一眼，江予白看到很多人的影子。

姑姑的，“你把他带来干什么？白眼狼。”

同学的，“离他远点儿，整天翘课鬼混，能是什么好人。”

他们明明没有那个善心却要争着抢着做好人，说白了就是，伪善。

门被江予白亲手关上，窗口的阴影没过几秒就着急离开了。

一切归于沉寂，江予白继续躺回沙发里，视线划过地面的书包，下面压着一张黑白的名片，他倾身捡起地上的名片在手里摸了摸。

随后的一个小时里，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是一个小时后，他便背着那个黑色的包出门了，走到街口的理发店，把头发剃了，没有刘海的遮挡，脸上的伤就更加明显了，但是他没有垂头，相反，昂首挺胸地从这条街上走了出去。

其他的钱，他也没有花出去，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花在哪里了，看着名片上的地址，不知道坐了多少站公交才到地点。

执野的基地很大，但凡是来看过的人都会为之惊叹，江予白也是。

走进大厅的时候，没什么人，天色渐暗，黄色的聚光灯照在那面巨大的墙上，上面是幽灵每一任车手的照片和荣誉介绍，最顶上放着一张空白的照片。

他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颗误入了精密仪器的沙砾。

“考虑清楚了？”

闻声回头，沈昭然浅笑着双手背在身后，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加粉色短裙，看起来可爱又俏皮。

他站在台阶上，指关节攥得发白，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才挤出声音。

“拉我一把。”

沈昭然垂眸浅笑，再抬头，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发颤的睫毛，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连伸手拽住救命绳索的勇气都很微小。

他的落魄不堪，沈昭然全然知晓，但是这场围猎她不做猎人，她要的是帮助这头狮子成为草原的霸主。

她莞尔一笑，向上摊开手心。

“当然可以，条件你随便开。”

在那时的江予白眼里，沈昭然就像手捧苹果的巫婆，诱惑公主吞下致命的毒剂。

但若不是吃下了苹果，公主也无法完成蜕变了。

所以江予白答应了。

“要签合同吗？”

沈昭然摇头，“先把你的事解决了，再来签合同。”

江予白黝黑的眸子闪烁着，脸颊发烫，有种被拆穿的窘迫，看出他的情绪，沈昭然上前一步，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只记号笔，在那面墙上，一排名字的最末尾写上了江野两个字。

“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真以为我会信任一个不知根知底的人？”

沈昭然字迹娟秀，穹劲有力。

“你的一切，我全然知晓。”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掌握全局的自信。

笔盖合上，沈昭然满意地向后退了几步，与江予白站在一起，拍了拍江予白的肩膀。

“看到最顶上那个空白相框了吗？总有一天你会顶替他，我说的。”说这话的时候，沈昭然眼里有些忧伤，被江予白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抬头看向那个相框，肆意地笑了，“不，我会成为这里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闻言，沈昭然侧头看向江予白，复杂的情绪愈发明晰。

“好了，走吧。”

“去哪儿？”

沈昭然甩手下了台阶，“买东西，一起。”

“我……晚上还要上课……”不想被掀开最后一块遮羞布，江予白握着肩带的手缓缓收紧。

可沈昭然却毫不在意地回头朝他笑了笑，“你这样，也不像是要去上课的样子啊。”

“我穿了校服，也带了书包，你怎么知道？”挑衣服的时候，江予白侧着身子去问沈昭然。

“你身上的校服还有上次我留下的血迹，回去洗都没洗吧？这几天也没去上学。”沈昭然没有给江予白一个眼神。

这话说得江予白脸上一阵红一阵黑。

“很窘迫？”

江予白落后沈昭然一个肩位，淡淡地吐出一个“嗯”。

他从没想过有人会如此直白地将他的窘境说出来，但是被人拆穿了，好像也没有那么尴尬，反而轻松了不少。

“去试试。”沈昭然手里拎着几件衣服和裤子，看上去都很适合江予白。

看出江予白眼底的犹豫，沈昭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钱对我来说是最没用的东西，所以所有能用钱解决的事对我来说都不算事。”

江予白沉默两秒，在消化沈昭然的话，因为他的世界里钱是能让所有人为之疯狂的东西。

沈昭然却以为江予白还在犹豫。

“你知道一个成功的赛车手会给整个车队带来多大的经济效益吗？我现在是在对你进行投资，所以你没必要为我省钱，听明白了吗？”

消化结束，江予白忽然扯开嘴角露出一个十分灿烂且真心的笑，他低头凑得很近，“姐姐，你知道，你很夸张吗？”

说完就溜，只剩下一脸疑惑的沈昭然站在衣服展示台边上。

“我夸张？”

沈昭然对钱没什么概念，她最不缺的就是钱，但她却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小姐，她也曾拥有一段十分窘迫的生活。

“怎么样？”

意识回笼，沈昭然转身看见从试衣间出来的江予白，他穿着沈昭然替他挑的衣服，白色印花短袖，黑色工装裤，看起来干净利落。

意气风发，别无二致。

“行，下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