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月【新修】 第98章 【第95章】花重锦官城

【第95章】花重锦官城

那“居士”摘下兜帽，就露出一张年轻稚嫩的脸，这脸颊虚软白嫩，倒似有几分旁人常说的婴儿肥，其人皮肤很好，是年轻人才有的那种盈润，说是这人看来只有十五六岁也不为过，只他面上的表情却是沉静温善，说是三十多岁也未必能有这般如同沉香似的肃穆。

他温和地开了口，就也当真如良师益友般温文地训诫起来，那十几个人垂首聆听，也皆是一副恭谨推崇模样——只除了他们没一个摘下遮住头脸的兜帽面具，许是他们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得冒犯。

江扬躲在外一层石室的死角听不大清地守了柱香时间，那位“居士”才摆摆手将人遣散，只留下其中两三个跟着他往里一层精致的小间去。

这样的小间有数个，排列在石室两侧，从门上看大小不一。也幸亏那些被遣散的黑袍人就没有往江扬所在的这“外面”走的，反而停停走走也最终尽数走向了对面的通道，那通道如同和前一个一样幽深，也不知通向哪里。

江扬思考了一下，等到最后一个不断踌躇的人望向那小间似有不舍地徘徊完离开，就也无声地靠了过去。

这里一层的石室修葺得要比外面那层精致，看其装潢的成色甚至也比外层要新，倒竟也有几分今日中周所推崇的典雅。只是四壁的浮雕少了外面大刀阔斧敢用重彩的野性之美，就也难免典雅得有点流于俗常。

屋内四周散落的盆栽倒是摆设得自然，没用太规整的瓷盆，倒似从地上花石装点的泥土间自然长出来的一样，只在周遭错落有致地叠着烧点得精致的青瓷烧砖。围着的植物修剪得很是奇特，造型各异光怪陆离，其中几个甚至有些像人，也不知造型的花匠是怎么想的。

江扬借着临近小间的几棵遮掩了身形，就终于靠近听到小间内那位“居士”的声音。

那声音慢柔得温雅磁性，像课堂上讲经的老先生，能听得人昏昏欲睡。

那李莲——恰好也在这里——听得倒很高亢，被刻意压低压得尊敬的语调间还难掩雀跃和隐约的得意：“师父寄予厚望，弟子定不会叫师父失望！”

那“居士”点了点头，似多了几分满意，温声开口间仿佛自带几分天生庄严的肃穆又带了几分平易近人的谦和，温和地赞许道：“很好。你们几个弟子中也当属你和无欢的悟性最是不错，此次佛母诞，还需你等谨慎协办，若能出彩，为师自会为你等在尊前美言。”

李莲和另一位女弟子赶忙躬身合手打了个奇怪的手势：“多谢师父！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事还未成不必如此急于哄为师高兴。”那“居士”摆了摆手，像是思及了什么，皱了皱眉头，不觉放低了声音，“只是你们此次被分往众香界，白狮尊者最不喜男……男女纠缠不清，你们还需小心，切勿犯了白狮尊者的忌讳，谨记千万不要乱闯。”

江扬听不太清，不觉靠得更近一些，几乎靠上了遮挡自己身形的人形盆栽。离得近了，先前还只能隐约闻到的悠长暗香就更馥郁了，隐隐地甘甜又梦幻，着实该算是不错的香料。

窸窣的拖曳声像是被蚂蚁轻轻扯了一下，却陡然汇聚成躁动的声响——那人形盆栽像是霍然瞪开了‘眼睛’！

“砰”地！

轰在石室地面的人形怪物就将地面砸出龟裂的坑，饶是江扬本能闪避及时也不由被这怪物惊得心神一震，只见眼前这……人？

这似人的东西像是绿做的一团，只上半身将将类似个人形，下身却几乎完全融入了那人宽的绿藤里——

倒像是在绿藤的一端套了个模子硬拗着长出来的，就像那种故意弄成娃娃样子或弄出字来好抬价卖贵的葫芦或瓜——像人，但并不像真人。

可此刻这“怪物”竟也随着身下的绿藤拱动翻滚，面目狰狞得痛苦凶残，挣扎间却张不开嘴——只因那好像对应人类五官的地方就像烧化的蜡一样全然模糊成一团，只一双“眼睛”勉强睁着，却更像是干树皮上微微明显的树洞——

不过是凹了一些，随着“脸”一样的部位耸动或挤压而抻开得明显。便就这么勉强让人误会成了“人眼”。

可这形貌可怖的东西如果不是“人”又是什么呢？

那怪物身下滑溜溜的树藤拱开了地上一圈堆成花盆似的瓷砖，就从理应封底的地下暴蹿起数丈，随着顶端类人的部分猛扑下来，类似面目的位置扭曲至极，活像是什么凶煞恶鬼——

听说有些动植物是有拟形的外貌——像是虫子拟形成蛇，蝴蝶拟出大眼，蜘蛛背覆鬼面——但若当真是“拟形”成这样，可也未免忒……

可怕了。

许是人天生就对类人的怪物更觉不适，饶是江扬并不怕他或它，却也不由被这不知是动植物还是人的诡异存在惊得一时只能靠本能猛退。

身后破风抽来——

却“砰”的一声！直震得人心肺几要恍惚错位。江扬蓦地吐出口气来，呛咳间只能庆幸好歹没吐出内脏的血，算是伤得轻的。四周高昂的粗藤却似巨蟒腾空，势焰嚣张恍如遮天蔽日，更四周窸窸窣窣，从墙壁里探出婴孩腕粗的“细”藤，蛇也似的迤逦兴奋，倒像是将他江扬当成了什么大餐。

那头小间里的人听到动静，似要赶出来查看，却又被骇人的怪藤吓得不敢出来，只远远望见他面具斗篷的装扮——那斗篷还好，被滑溜溜的藤皮几乎平抽，因此没被抽烂，只可惜被粘了成片湿漉漉的滑腻玩意儿。

江扬自也瞥见了小间里的人，另两侧的通道里也响起愈发凌乱的脚步声，纷纷杂杂，像有无数人跑着赶来。

江扬压着好像被抽漏的胸腔咬了咬牙，脚步一闪绕过一条笨重的粗藤，挥剑斩断暴扑而来的数条细的，终于率先一步抢入了石室另一侧的小间之一。

三个守卫从通道一侧奔来，就听“哇——！”的一下，其中一人已被甩来的怪藤卷紧甩上了半空，“噗”的一声鲜血四溅，骨肉做的人就被拦腰绞扁，榨出的血汁混着肉沫淋漓沿着藤身滑下，就像它在给自己浇水一样，兴奋得它倒像是章鱼的触手那般舞动着扭曲，就像是……

愉悦。

像是这怪藤也能享受一种颤栗而餍足的愉悦。

就算是剩下的两个守卫也不由被这发生在极近距离的绞杀骇得猛退两步，其中一个回过神来赶忙掏出腰间的琉璃小瓶，咬咬牙畏缩着还是向着最粗——也就是刚绞死了人的粗藤砸过去。

琉璃薄脆，轻轻松松就碎了。但是这一碎碎出来的香味儿却是馥郁无比，顷刻间就已铺天盖地地漫溢出去——

香风浓沉，仿佛压灭了一切燎原野火。

就算那几根最亢奋的怪藤也不由在这令人安逸的香气中渐渐垂落，缓缓缩回它们各自蹿出来的地方，两个外间的守卫立刻命令里面奔来的守卫们重新摆好那些自带香味的石头。然而二人一先一后随着从另一边小间跑出来的“居士”奔向江扬跑去的小间——一个正中的小间。

这小间的门最大最朴素，最……不该开。

然而他们在江扬之后推开这门时，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地面正中空荡荡的黑洞。

那“居士”目光晃了晃，原本阴沉的脸色却不易察觉地勾了抹笑：“……呵，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