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隐约传来消息,说顾侍中不知怎的惹了皇帝大怒,抄家后负责拉财宝的马车走了两天两夜才将宝物拉尽;又说尚书令恰好在此时递上奏议,口述各地雨灾后惨状,又将皇帝捧了一通,什么“百姓如子君如父”“仁善慈和”的夸赞了一遍,恳请陛下将抄家后得的银钱匀出些许赈灾救济。
杞王没有再回行宫见易真,不过易阳子从京中悄悄又送了只毛色鲜亮的鸟儿来,随信附是从顾侍中府中抄没得来,皇帝随手赏给了他,他想委托堂兄先帮忙照料几天。
这只鸟儿比先前的鹦鹉要大上一圈,肯定不适合放在一起养。
易真瞧着这鸟,从它昂首挺胸的姿态里瞧出几分孟不觉的脾性,想到今晨早早跟着张嫣跑出去巡防的孟不觉,忍不住笑了笑。
正巧此时派去寻找金银匠的宫人回来,把按照易桓小锁制式打好的金锁和他要求的结实银项圈呈给了他。他收了金锁,命宫人把项圈收好,打算晚些时候把项圈给孟不觉,又叫人将这只大鸟送去给对应宫人妥善安置,自己则带了几个贴身随侍去找已然拆布苏醒、被姜医师送到医官住处暂居的易桓。
易桓正在院子里帮忙切药。孟艮给他换的新脸与旧脸只有五分相似,依旧是鹅蛋脸和有些圆钝的唇鼻,但嘴唇更薄、鼻尖微翘,上唇中央的唇珠更明显了些,不再完全像孟不觉,反倒和皇帝有几分相似;骨相则完全被改变,眉眼和鼻梁处失了深邃感,眉毛秀弯乌黑,眼尾上挑的弧度更明显,几乎是易真眉眼的完美复刻。
他听到动静,惊喜地放下工具站起身,两只手在衣摆上搓了又搓:“阿……殿下,你来啦。”
他穿的是民间医师常见的短衣长裤,扎着绑腿、打着襻膊,腰间系有药囊和葫芦,全身上下最贵的就是易真给他的戒指,被他用绳子穿了戴在脖子上,上头的红宝石亮闪闪的,瞧着就不便宜。
易真冲侍人们点点头,示意他们去帮忙收好工具和药材,伸手摸摸弟弟的胳膊:“冷不冷?把袖子放下来说话。”
易桓受宠若惊,扭头看看忙碌的医官和侍人,连忙将襻膊解开,用袖子罩住了自己的小臂和双手。
易真问:“在这里可还习惯?有没有人背着我欺负你?”
易桓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的没有的。大家都很好。听说我是姨母的外甥,在外面做学徒,还要教我医术呢。”
“好。姜医师在上京有住宅和医馆。她没带你回上京住?”
“姨母问我要不要跟她走,我说我想在这里先住几天,可以离殿下更近一点。”
易桓说着话,期期艾艾地凑近了他一点。
乖乖的、带着药香的小弟弟。
易真望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睛,左右看看无人注意,抬手在他额前的绒发上搓了两下:“你住在哪?带我去看看。”
易桓便带着他来到自己住的小屋,很小、很小的一间,只够摆一张榻和一条桌,桌子边角整整齐齐码着医书卷牍,桌子下头和墙角夹缝里堆着削好烤好的竹片。毛笔挂在笔架上,笔尖有点呲毛,砚台里水迹半干,旁边倚着根用到一半的墨条。
见易真只是站在门口不进去,易桓有些羞赧:“是不是有点乱?我收拾一下,很快就干净啦。”
他跑进去,把自己的书抱着堆成更高的一摞,又把竹片都往墙角推,推出一大块空余的地方:“好,好啦。”
他怎么住在这么小的屋子里?
易真皱着眉,有心叫来医官问一问,但瞧见弟弟期待中带着忐忑的表情,他还是低下头走进屋,在弟弟的被褥和床铺上摸了摸:“太薄了。一会儿让高宣送些厚的给你。那些人叫你做事,太过分的不用理他们。你现在名义上是姜医师的亲戚,不是他们的学徒,他们没资格使唤你。”
“没事啦。我愿意做的。”
易桓轻声说。
“我在这边没有给人看过病,大家肯定不放心我到阿兄身边去;我要是做得好了,他们说不定就愿意带上我,我就可以到东宫,和阿兄在一起……”
“那你更应该和姜医师回京,在她的医馆替人看诊。”
易真轻声斥他。
“你是阿兄的弟弟。阿兄还能因为这一两天的工夫就忘记你不成?”
“不。我知道阿兄不会忘记我。我只是……”易桓面上浮现出一点哀凄的神色。“我只是想到那个人,我害怕我一旦走远,他就会想方法让我回不来……阿兄,我害怕他。他看我的眼神好坏,他当时捏我的时候我身上好疼。”
他在墙角发起抖:“我害怕,阿兄。他想杀掉我。他会把我赶走的。”
孟不觉的确对他有敌意,但绝不是要杀掉他的敌意。
易真试图安抚他:“不会的。他不会杀你。他当时捏你,是因为把你误当做了欺负我的恶徒。你要追究过错,也当是我向你赔罪。他这人虽爱使坏,却绝不会妄伤旁人性命……况且你是我的弟弟,你的去留只有我能定夺。他再反对,只要阿兄要你,他说什么都没用。我回去后也会说他,叫他待你尊重些。”
他说着,从荷包里倒出那只刻意做旧了些的金锁,将之放到易桓手里:“况且你今后会是皇子、王侯。你们所得不同,追求不同,何必与他相争比较?”
易桓捏着小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他问:“是吗?他不会赶走我吗?我可以一直和阿兄呆在一起吗?”
“下次姜医师来接你,你就跟她回京,好好在她的医馆做事,尽早打出医术高明的名声。”
易真揉揉他的脑袋。
“按例来说,皇帝不能留封王的宗室在京中,你们未来是必须去封国的……但你若有神医的名声,阿兄身体不好,很需要信得过的人留下侍疾。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嗯……嗯!”
易桓先是迷惑,随即慢慢领悟过来他给自己安排的道路,眼睛开始发亮:“阿桓明白。阿桓过几日就走,去京中随姨母一同行医!”
易真笑着点点头,又同他说了几句话,一一问过他在这边的生活情况,便带着随从返回宫室,命人将高宣请来,两人盘了盘这段时间宗室们私下赠给他的生辰贺礼,谈论怎么匀出些银钱接济州郡。
高宣说道:“这些财物按例要有一半送去宫中呈给陛下。剩下这些,若捐太少显得沽名钓誉;捐得多了,我听说陛下那头只叫将抄没的半数家财拿去赈灾。咱们出的太多,陛下那边恐怕要不高兴。”
“唔……今年我们不要留,全送去京里,金银送去大司农寺,宝物分开装,直接拉去少府,皇叔前几日给的那箱金饼也加进去。稍后我亲自写一封信随运金银的车送去京中,旁人要是问起,就说是我听闻父皇爱民慈心,不免敬慕仿效,也想尽些绵薄之力。”
他打算在信中向皇帝服个软、说些好话、尽尽孝心,表示自己想为父亲扬名,顺带暗示父皇自家本也不缺金银,与其留些无用金银在库中,不如把宝贝留下、金银送去赈灾,这样自己既得了与众不同的珍奇,又能得爱民的美名,两边都没有损失……
但是皇帝这人性格古怪,想要让他心甘情愿采纳意见,少不得要花费心思构思措辞,语气要足够低微真诚(但不能谄媚。易真哪怕只是想一想自己要对父亲“谄媚”都觉得恶心),送的财宝也得尽可能丰足,不会让皇帝有吃亏的感觉……
高宣思索了片刻,也觉得这个计划可行。
但他还是有些担忧:“只怕陛下觉得殿下是在故意挑衅暗讽,反而不愿成事。”
“他没那么在乎顾侍中的钱财,此番暴怒,恐怕更多是觉得被伤了面子。”
易真说。
“他若真在乎钱财,为何在抄家之后不将所有东西收进库中,反而将一些珍禽异兽和宝物分赏给了宗室,连阳子这样的小辈都得了一只鸟?——他既然缺面子,咱们就给他补面子。尚书令那边帮他补了一部分,孤这里再替他补一部分。哪怕真是孤揣摩错了上意,金银已经给了大司农,他还能要回来不成?”
最多也只是少了一半顾侍中家抄出的银钱罢了。至于他自己,皇帝本就是没事也要骂他两句的性子,多挨两句少挨两句不痛不痒,也无所谓。
高宣闻言又开始思索,觉得的确有理,于是不再反对,带着人回去开始清点造册。
易真独自留在书房,慢慢斟酌该怎么写这封呈给皇帝的信,不知不觉几个时辰过去,孟不觉已然下值,在房中左等右等他不来,便找东厨按易真的口味做了几样菜点装入漆盒,提着漆盒去书房找易真。
宫人们拦住他:“殿下尚在忙碌,特意吩咐了不许人进去打扰。孟郎君且在此处稍待,等殿下忙完,咱们再叫你。”
“忙归忙,饭不吃怎么行呢?”
孟不觉说。
“我从东厨提了些点心来,还请诸位娘子帮着送一两样进去,好歹让他垫垫肚子。”
他打开食盒,从中捡出两盘软糕,央请宫女们帮忙送一送。
宫女们见他乖巧诚心,果真接过糕点,先各自分食了一点,确认没问题,便端着碟子进去,请守在门口的侍人帮忙通传转递。
易真的信此时已经到了收尾部分,东西快要写完,他的心情也随之松懈下来,不似下午那么紧绷。
他看了看侍人轻轻码放在桌角的小花糕,下意识抿唇笑了笑,道:“是高大人叫送来的?还是孟郎央人送的?”
“高大人吩咐东厨温了吃食,孟郎又叫做了几样,一起装在食盒里提来了。”
送东西进来的黄门微微躬身,面上带笑。
“孟郎怕殿下用得不合意,现在还在外间候着呢。”
“唔……叫人进来,把那边桌子上的东西清理掉,在席上铺个软垫。”
他迅速写完信的结尾部分,自己又通读一遍,将信卷好收起,从印匣中取出私印,在封泥上用力盖了一下:“好了。你拿着这个去给高大人。出去的时候顺带把孟郎叫进来。”
黄门应了一声诺,双手捧过他递给自己的信,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片刻后,宫人们鱼贯而入,开始收拾房间和桌子上的杂物、更换炉中的香片,根据屋中温度将窗户推得更大了一点;孟不觉混在宫女之中,手里提着漆盒,两个眼睛亮晶晶的:“快吃饭。快吃饭。”
他挨到易真下首替易真布菜:“我听人说京里那个姓顾的大官被抄了家,拉财宝的马车排了好长,车上颠掉的铜钱官兵都不稀得捡……真的假的?这么有钱?”
“听说抄没铜钱巨万,金银千斤,田宅、地契、奴婢僮仆名簿等六箱,其余财宝、美人、布帛、树木、珍禽异兽等不计其数。”
易真用扇掩口,小声同他交谈。
“此人发迹是因为父皇,二十余年,便敛财如此。再想想世代簪缨者,还有那所谓的皇家寺庙……”
长安寺那头已全权委托给孟艮处理,那些和尚虽然同幕后之人学了点小法术,但那点东西在孟艮面前不过班门弄斧。
皇帝那日匆匆回京阅览当年批命,又亲观了孟艮与长安寺方丈斗法,见识到了灵山术法的神异之处。见方丈在孟艮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皇帝当场便以欺君之罪判了方丈斩刑,并叫人去取了当初下旨建寺的诏令毁弃。
遭了这么番祸事,哪怕寺庙和僧人仍在,长安寺的威信已大不如前。失却皇家寺庙的地位,寺中僧人没了免除赋税摇役的特权,当初获赐的田地迟早也要回到国库,易真不着急对付他们。
至于世家?他们有多少就得吐出来多少。看在容桑面子上,容家他不会大动,但迟早也要吐出些金银财帛来。容尚书自己也很知道这点,办差时从不吝惜家财。
孟不觉想到谢家那座巨大、华美的园子,对他的话深以为然:“迟早叫他们吐出来。”
“叫他们一个个吐。”
易真摸摸他。
“你可吃过饭了?将这些点心匀作两份。陪我再用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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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