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真被孟不觉半扶半抱着上了马,颇为新奇地摸起马匹的鬃毛。马儿在他的抚摸下甩了甩脑袋,蓦地打了个响鼻,将马背上的他吓了一跳。
他立刻转向孟不觉:“孟郎……”
宫人们也慌得在墙边嚷嚷:“快让殿下下马来!若摔了碰了,可怎么是好!”
他们不敢靠近,怕自己贸然聚集惊了马,反而害了易真。
孟不觉见状笑道:“这马性格温顺,不会摔人的。殿下别怕。它是头一回见你,觉得新鲜呢。”
他牵着缰绳,带着马缓慢行走起来:“殿下不要害怕,它刚刚是在和你打招呼。你害怕的话,它感觉到你的情绪,它也会跟着害怕的。”
“是,是吗?”
“是呀。”
孟不觉拍了拍马儿的脖子。
“你瞧它的表情。它高兴了就会眯眼睛,还会甩尾巴,就像小狗一样。”
他左脚踩蹬翻身上马,将易真完全笼在怀里,带着马儿慢慢走了两圈:“怎么样,殿下?这个速度会觉得难受吗?”
易真倚在他的胸膛上,睫毛疯狂颤动着,慢慢摇了摇头。
孟不觉便同院中的宫人们打招呼:“我带殿下去东边山坡闲坐,若有要事,可往那处寻我们。”
马儿在他手下果然很温顺,在宫人们看来,他几乎没再做什么,马儿就那么乖乖地自己小跑起来,载着他们消失在了道路尽头。
易真被他圈在胳膊和马身构成的小空间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拢着衣襟斜倚在他怀里,因为不适应马鞍的触感,还自以为不会被发觉地偷偷扭了扭屁股。
孟不觉笑嘻嘻地低头蹭蹭他:“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们下来走一走或者坐一会儿都是可以的。”
易真“嗯”了一声,也和他互相蹭蹭,新奇地左看右看。
孟不觉问他:“殿下在看什么?”
“那里,刚刚有一个兔子。”
易真给他比划。
“褐色的,这么大。”
他兴奋地给孟不觉描述自己的见闻,袖口和帽子上的毛毛随着动作一颤一颤。在孟不觉眼里,他可比随处可见的野兔可爱多了。
“殿下想养兔子吗?”
小马的侧边挂了箭袋和一只短弰小弓。
孟不觉勒停了马,双腿夹紧马腹,将小弓从侧边解下,伸手试了试弦,抽箭瞄准了易真所说的兔子方位。
易真轻轻拍他,示意他把弓箭收起来:“不要打它。让它在田野里跑,我们想见它时出来就能见,不也很好吗?”
他们坐在马上静静看了一会兔子,等它彻底淹没在倒伏的枯草堆里不见了,这才继续往东边的小坡跑。
他自己先踩着马镫下马,在原地跳了跳、舒缓舒缓筋骨,又把易真从马上抱下来,指着山坡上一丛金灿灿的小花给他看:“瞧。野菊花。”
易真站到地上,两条腿里头像灌满了小石子,麻麻酥酥的疼。
他轻轻跺脚,顺着孟不觉的手看过去,果然有一丛小黄花在山坡上扑簌簌的颤。
他开心道:“我们去上面看,好不好?”
他不说,孟不觉本也打算带他到山坡上玩的。
他膝盖上的伤已经结痂,小规模挪动并不妨事,但孟不觉害怕他的伤口崩裂,坚持要背着他上去。两人小小争执了一番,将马儿系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相携着爬上土坡,在那丛小花旁边坐下来。
易真贴近那些小花闻了闻,又将它们从茎至叶来来回回抚摸了好几遍,道:“长得真好。”
“后面向阳坡还有一种白色的小花儿。那个也好看。”孟不觉说。“你坐一会儿,等你腿不麻了,我带你去看。”
他一边说,一边薅旁边毛茸茸的狗尾草,在指间试着弯折几下,发现它们有些太脆,不适合再做草编,便将它们的穗子团在一起,又在枯草堆里扒了扒,揪出几根还算柔韧的细藤当编绳,指尖翻飞间,很快团出一个小兔子的身形。
他把小兔子递给易真:“要不要去旁边看看?”
“嗯。嗯。”
易真双手捧过兔子,放在眼前看了又看,食指指腹悬在兔子背上,从脑袋一直摸到尾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他从腰间解下自己的小香囊,把里面的香丸倒出两颗丢掉,将草编兔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复又挂回腰间。
做完这一套,他方才冲孟不觉伸出手:“去看白色的花。”
孟不觉低头看那两只滴溜溜滚走的香丸,弯腰将它们拾起来掸掸,藏进了自己的衣袖里,顺带将易真拦腰抱起来:“那边还有野果子,只是不知道落没落。走,干脆去看看。”
他言语含笑,一边走,一边叽叽喳喳说话,指引易真看旁边灌木枝头挂着的红色小果,以及灌木枝条间枯叶一般色泽大小、毛茸茸跳来跳去的小雀子。
易真双手搂着他的脖颈,听着听着,忍不住笑起来,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纯然是瞧见自己喜欢东西的孩子模样:“它们都好圆。为什么这么圆?孟郎,你说,它们摸上去是不是都软软滑滑的,像我们在‘现代’买的玩具一样?”
“鸟儿到了冬天就都是圆圆的。嗯……或许就像咱们到了冬天加衣裳一样,它们也给自己加了‘衣裳’呢?”
见他喜欢看雀子,孟不觉便把他放下来,给他掸了掸衣摆上的草屑,顺手把旁边垂到头脸处的枯枝撅下来一根,用这枝子去打灌木枝头挂的红果:“摸上去的确是软的,还很暖和,尤其是它们的小肚子,夏天摸起来简直烫手……这个小果子人不能吃,但鸟很喜欢。咱们可以带些回去喂鹦鹉。”
他用树枝也像用剑,瞅准角度以巧力一击、一挑再一甩,那小樱桃似的红果便整丛飞出,被他一把揪住茎子塞进荷包,又如法炮制,勾下旁边一小丛红果,递给易真让他捏着茎子玩。
易真看着他的动作,又是兴奋又是崇拜,脸蛋红红的,鼻尖上还冒出了一小滴细汗:“我也想试试。能不能让我也试试?”
孟不觉自然无有不允。
他把树枝递给易真,握着对方的手腕开始教学:握紧,挑选自己看中的果子,找到它与枝干相连的部位,手臂用力,腰部发力,微微侧过身体……刺!
易真的力气不如他大,手也不如他稳,戳了好几下都没戳对地方,反而把自己逗笑了,在他怀里偷偷笑个不住。
孟不觉握着他的手腕,也跟着他一起笑:“哎呀,不准笑了,你要用力,你不能老是只靠手腕的巧劲儿……算了算了,你开心就好……喏,那儿还有一个近的,我们去戳那个……”
他们戳这戳那的玩了一会,易真便已累得不行,笑着倚倒在他身上,反而开始用树枝戳他。
孟不觉伸手环抱住他,好脾气地任他戳:“下了这些天雨,灰尘仿佛随水流净,天看上去都比以往蓝些。”
易真顺着他的话抬头望天,果然天色高远明净,云也只有细细的几丝,懒懒地顺着风往远处行去。
他又回头看他们来时的小路,草茎被踩得七扭八歪趴伏在地上,尽头是那丛黄色的颤动的小花。再往远些看,树干如同柱子般沉默矗立在地面上,栗色的马匹站在其中,正慢悠悠地甩着尾巴,脑袋一点一点,瞧着也很悠闲的样子。
他于是说道:“天高云远、气爽宇清便是如此了。”
如果现在是容桑在这里,他们少不得要做些诗文应和两句。但现在在他身边的是孟不觉,他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要想,只要仰着头看天上的云、瞧地上的果就可以。
他看着看着,身后忽然传来扑簌簌一阵响。
他连忙回头往声响传来的地方瞧,便见先前那窝雀子不知怎的,忽然像风卷落叶一样全数飞出了灌木。它们个子小飞不高,一群毛球在空中挣扎出几道抛物线,落进不远处的另一处灌木,这才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在枝上跳跃。
“这是怎么了?”
易真有些讶异。
还没等孟不觉回答,先前那丛灌木就又动了动,从里头走出来一只膘肥体壮,油光水滑的大狸子。
孟不觉笑道:“哦,是被狸奴扑了,吓跑了吧。”
提到狸奴,他不觉想到乳名像猫的小公主:“对了,公主和吴王是不是也跟着陛下回京了?好似这些天都没看到他们。”
“嗯。他们年纪尚小,自然在宫中更安全些。”
易真回答。
“等桓儿醒了,我也会以此为理由,让父皇将他留在京中的。”
他算了算日子,估摸着明天晚上就能去把易桓接出来,兴许明天早上该叫人递个信问问易阳子,看户籍的事情易阳子办得怎么样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事,当然还是和孟不觉一起在这个小坡上玩。
他们跟随那只狸猫换了阵地,在孟不觉所说的白花旁边站住脚。
易真端详了片刻花树:“是员木树。这里怎么会长了一棵这个树?”
但他说归说,手倒是很快掐了几朵花下来,在孟不觉的帽子上依次簪了。
狸猫在树干上咔咔地磨爪子,磨了一会儿,可能是无聊,翘着尾巴走到两人附近,咪咪喵喵地绕着人走起“8”字。
孟不觉蹲下身,试探性地伸手给它闻,见它不反对,立刻把两只手都伸上去:“好咪咪。好咪咪。”
易真用袖子遮脸:“小心它身上有虱子。”
孟不觉立刻缩回还没摸到猫的手,吁吁地护着易真往猫的反方向走了一点。
而此时,在行宫另一头工作的高宣听了近侍汇报的消息,害怕两个孩子出什么意外,和张嫣急匆匆带了人赶过来,远远便见他俩站在山坡上交谈,两人皆是身姿挺拔、气度秀逸,望着颇为登对。再仔细看看,易真眉目含笑、脸蛋红润,难得这么开心,显然孟不觉把他保护得很好。
他停下脚步,远远站在林间看了一会儿,神情也不自觉跟着柔软下来。
张嫣一看这两人全乎着站在山坡上,便知是宫人关心则乱,于是笑道:“我还当弟兄们护卫不力出了什么差错,原来是小孩子调皮,带着殿下四处闲逛起来了。既然殿下还在行宫中,想来没有我们什么事,在下便先行告退,继续巡防了?”
高宣身侧的黄门也低声问:“高大人,咱们是否要去近身伺候?”
“……不必。在这里守着,待殿下与孟郎启程回去,也远远跟着护送便可。殿下难得有个松快时候,让他们玩吧,莫要去打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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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