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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 第104章 103

作者:光摇半壁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6-11-01 09:32:40 来源:文学城

火盆里的柴炭咔咔作响,安静地贡献着光芒和热量。

孟不觉站在易真身后,眉眼沉下去,下颌跟着绷紧。原本娇憨天真的气色瞬间消失,他变得很倔、很锋锐,如出鞘的尖刀——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生母脸上的、充满了攻击性的表情。

但下一刻,易真转过了脸,这把刀立时软下去,从寒刃化作了绕指的白练:“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楚楚可怜地耷拉下眉毛,牙齿放松了,轮廓线条也跟着松弛,两点花瓣似的红唇轻轻颤抖着,好一派无辜可怜的神气:“我,我只是说师父的术和阴神有关系,确实是要避光的……如果我冒犯到了您,对不起……”

他这时候的神态,又和数日前求她给自己一具身体的那个易桓、和更早前求她不要打掉自己孩子的妹妹有种诡异的相似了。

种种情感纠结在她的心里,纠缠、纠缠,绕成一只理不出头的线球,将她的心脏紧紧勒在其中。

姜医师不能再看对面的两个年轻人,不得不别开了眼睛。

易真摸摸孟不觉白嫩的脸颊肉,安抚性的搓了两下,回身说道:“阁下言重了。他就是个没读过书的孩子,嘴里想说什么,不过下脑子就说出来了,况且屋子里躺的孩子叫姜桓,是您的外甥;这个孩子叫孟舒,是孟仙师的义子,两个孩子能有什么关系呢?这样的话,以后还请不要再说了。”

他又嗔孟不觉:“你也是,方才那话,我听着也觉得不甚妥当。快给人道歉。”

他把孟不觉揪到前面,摁着他的头给姜医师道了歉。

姜医师道:“……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半点也看不懂。只要你们能保证自己的安危,旁的我是不想再管了。”

皇帝在我妹妹不知他身份的情况下骗了她的感情,如今我妹妹的孩子又在皇太子不知情的情况下骗了皇太子的感情。皇帝欺负了我妹妹,现在我妹妹的儿子又欺负了皇帝的儿子……

这样想来,兴许也算成功报复了皇帝那个老东西?

姜医师依旧觉得心情复杂,不过现在的复杂和之前又有不同,还掺了一丝破罐子破摔式的坦荡:如今木已成舟,皇太子自己看上去也完全不介意,她再反对又能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走着办呗。

易真从她变化多端的表情猜出她的挣扎,笑道:“放心。真既然敢做,就必然能当。无论桓儿还是孟郎,真皆会尽全力保全。”

他向姜医师施了一礼:“您是桓儿的长辈,也是真的长辈,晚辈们若有不当之处,还请阁下海涵提点。”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姜医师再同他们闹脾气也实在没道理,只好道:“海涵从何谈起?这声长辈草民也是担不得的。殿下若有需要,草民自当尽力而为。”

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到底还是不太甘心,一瞧见孟不觉的嬉皮笑脸,就觉得有一把火在自己胃里烧。

……怒伤肝。怒伤肝。

她闭了闭眼,决定不去看那个混小子。

偏偏孟不觉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矛盾,还在故意“柔怯”地找她讨要东西:“那,那我能不能再要点药膏?……”

药膏。药膏。我看你像个药膏。

姜医师气得要死,又不能违背自己“尽力而为”的誓言,去屋里翻出自己近日新制的药膏摔进孟不觉怀里:“没了。就这些。”

孟不觉将空中乱飞的小瓷罐敏捷地捞到自己怀里,在腰间蹀躞上挂成一串,笑嘻嘻地冲姜医师拱手:“谢谢姨母。等我明天再来,带柿子给你吃啊。”

“去。去。去。谁是你姨母。”

她像挥苍蝇一样把孟不觉给挥走了。

孟不觉自觉占了上风,嬉皮笑脸地扒在门口,等易真出来好搀扶对方一下。

茧中的易桓似乎被他们闹出的动静吵醒,模糊地呼唤道:“阿兄……”

“阿兄在。”

易真折返回床边,轻轻摸了摸易桓翘在枕边的头发。

“睡吧,桓儿。我问了他们,你要睡满七天才能恢复过来。等你睡醒,阿兄就会来接你。放心睡吧。”

“……”

易桓动了动,似乎没有完全信他的话,从被子里伸出一只同样被裹着的手,小心地拽住了他的衣角。

易真顿了顿,将衣角从他手里抽出,反手握住他胡乱抓握的手指,将自己佩戴的宝石戒指褪下来一只,轻轻放在易桓的手心,推动他的五指向掌心合拢:“别怕。不是做梦。等你睡醒,阿兄就来了。”

易桓用力握了握手心的东西,似乎被硌疼了,意识到这不是做梦,于是把手缩回去,在被子里小心将这枚小东西捧在心口:“好。”

他乖乖的、小小的,躺在那里那么无助,饶是易真在易由贞的记忆里见识过他日后的疯狂,现在也很难不对他心软。

他于是又安抚了易桓几句:“别怕。你姨母会一直陪着你。有什么需要的话,阿兄也一直在这边的。”

他安抚完易桓,慢慢走到门边去,将手搭上孟不觉的胳膊:“我们回去罢。”

他预料不错,再等他们俩慢悠悠晃回宫室,差不多天已经黑透,宫中早就亮起了灯,宫人们也早早就站在外头,等着迎接他们回来了。

二人回到屋中换了衣服,先前等候在正殿的文吏得知消息,早早等去门口,看见易真的人影,连忙俯身拜道:“殿下,关于拨钱一事,臣有言需禀……”

“你一起来。”

易真冲跟在自己身后的孟不觉示意。

“让人在下首给你设一席,你坐在那,将刘舍人与孤交谈的内容记下来。”

“……”

孟不觉瞅了瞅那位文吏的表情,顺从地跟着去了。

这位刘舍人长了副仙气飘飘的样子,口条却颇毒辣,不单对皇帝不客气,对太子也很强硬。

易真被他冲了几句,却并不恼怒,依旧很平和:“刘君所言有理。只是孤有一问:若按你所说,如今库府空虚,然连日淫雨,田毁屋颓,想来百姓也是没有钱的。朝中无钱,民间也无钱。钱在哪里呢?”

“……”

刘舍人瞥了眼旁边的孟不觉,默默跪伏于地,显然他很知道答案,只是这答案不可说。

“不必担忧,照孤所说的写就是了。少府不出钱,孤这里倒还有些。此外,孤听说顾侍中前日得了株四尺高的红珊瑚树,又有西域来的一整套绿玻璃酒具,据说材质剔透晶莹,比宝石还要漂亮些。”

易真说道。

“巧的是,孤的皇叔杞王上月还在重金求购玻璃器,欲将之做供奉给父皇的生辰贺礼。也不知是何处的商人得了这样的巧物……孤也有心购置几件玻璃器,你若得空,呈递文书时可替孤问问容君。”

刘舍人听到这里,终于知道他早知皇帝挥霍敛财成性、决不会从国库拨钱,也早已打算好了替罪羊,面露恍然之色,再一次拜伏下去:“臣遵令。”

他行完礼,恭恭敬敬地低着头退出去,这次比来时显得服气了很多。

孟不觉迅速写好最后几个字,将笔往笔格上一甩,仰头伸了个大懒腰:“可算讲完了——他好似是个生面孔。是才来的吗?”

“一年前便在,比你早来几个月。你一直在宫内,未往照心殿去,不认识这些文官正常。”

易真说。

“此人性格张狂,但极擅农桑,曾在某县任县令,连年考课为‘上第’,却因家世久未升迁。他的几位同乡向我举荐了他,我请容君代为相邀,邀了他几次才来。我打算之后寻机把他插去大司农寺,故而与农桑相关之事多叫他起草。他也是个有心人,竟自己打听到了太仓署的景况。”

易真喜欢有本事的人。在他看来,才高者气性大很正常,更何况刘舍人是为百姓才来他这里阴阳怪气,被这样的人冲上两句,他反而感到高兴。

早已候在门口的宫人出声问询,表示晚膳已经备好,可要在这边通传摆膳。

易真问孟不觉:“你想在这边吃,还是到寝殿的暖阁里面吃?”

“就在这边吧。离东厨近些,省得他们跑动了。”

易真便扬声将他的说法复述了一遍。

宫人们陆续而入,利索地收走了二人面前小桌上的文具。又过了片刻,一样样冒着热气的小碟被摆上桌面。孟不觉定睛看了看,发现自己桌上的菜品里居然有两道油炸丸子,还有一道味道和长相都很像现代烧烤的食品——要知道如今的香料可是稀罕物件,他这一小碟“烧烤”拿出去卖,可能就得要一两黄金了!

他大为吃惊,连忙扭头看易真的小桌,便见绿绿白白一片,依旧是餐风饮露的仙人,好在面前那碗羹里还有点肉末。

他立刻端着盘子往易真那里走:“你吃。”

易真正在夹萝卜吃,见状惊讶地看着他:“你不爱吃?我看你在现代挺喜欢这个,所以叫他们做的。”

哪里是不喜欢?是喜欢不起。一两金做的炙肉啊!这也太贵了!

他又是感动,又是惶恐:“这是西域进贡来的,我哪里能……”

“我不喜欢这个,放在库里也是浪费。都是父皇赏赐,我没有花钱。”

易真继续吃自己的草。

“你吃。反正就那么点,你吃几顿,吃完也就没有了。”

他很喜欢今天的萝卜,可能因为快到冬天,萝卜甜丝丝的,鱼臛团子也很美味。

他吃了好几颗,再看看孟不觉还端着碟子呆站在那里,一副感动得快掉眼泪的样子,不觉有点羞赧:“你吃不吃?你不吃就倒掉,不要老盯着我看。”

吃的。旁的什么都不吃,这“一两金”也必须得吃掉。

孟不觉扑回桌边,风卷残云地吸食掉桌面上所有的菜,随即又开始看易真,目光直白且贪婪,恨不能把易真也搓成一颗团子,一口一个吞到自己的肚子里。

宫人们掩面笑道:“孟郎君,还是让我等引你先去洗漱罢。”

她们分出几个过来拉孟不觉,拉了几下,顺利地将人拉起来带走了。

易真被他的眼神搞得有点害怕,吃过饭后又做了会儿别的正事,听得更漏响过第二声,这才磨磨蹭蹭地回到寝殿,试图溜过孟不觉睡觉的外间回自己卧室去。

他走到花罩附近,刚对帘子伸出手,便有一双手臂猛地自内而出,一把将他捞进室内,紧抱着转了两圈。

“孟舒。孟舒!”

他慌得拍打对方的胳膊,又将双手叠在一起,举到身前推拒对方探过来的脑袋,整张脸连带着脖子都羞得发红。

“不准!今天不准再闹我了!我累了,我要睡觉!”

“我不闹你,我就亲亲你,好不好?”

孟不觉把他扑进帐子里,一边解他的衣带,一边像个猴急的小狗,从他的脸蛋一路亲到心口。

“殿下,殿下,我就亲亲你,我替你更衣,亲过了我们就睡觉好不好?”

谁家正经更衣是用嘴解衣带的?!

易真气得想要踢他、骂他,可腿刚抬起来,这人就早有预料似的抬起头,口中衔着细细的绸带,乌发从肩头滑落到被面,黑亮亮的蜿蜒成一汪,也像是一条柔软得过分的缎带。

他从他身下慢慢爬行过来,眼睛水盈盈的,鬓边绿松石的耳坠随着动作摇摇晃晃、忽明忽暗,在侧脸处打出一道波动的、蛇鳞般的碧色剪影。

“殿下……”

他轻轻张开嘴,那根衣带便轻飘飘地拂过他形状姣好的唇瓣,慢慢的飘落下去,混进他浓密的发间,在大片晃动的乌色中若隐若现。

“看看我,亲亲我,摸摸我,好不好?”

他说着,略微歪了歪头,将脸枕在易真着了魔般缓缓递出的手心里。

“舒的一切都是殿下的,殿下想要,随时都可以。”

窗外伶仃的桂枝晃了晃,仿佛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风。桂木的影子映在细帘上,这屋子里仿佛也有一阵风,拂得各处的垂帘和纱帐也都如那桂枝一般轻轻晃动。

易真羞恼道:“你,你如今是,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回应他的是一阵轻轻的、得逞似的笑声。

不知何时,一朵云盖住了天上的月影,窗帘上细颤的枝也终于隐没了身形,安静地沉睡在了黑暗中。

花与月皆是一夜好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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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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