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将军的驻地,在北方边境的平凉城。
这里没有京城的繁华,只有黄沙、寒风、和永远吹不完的号角声。
九岁的秦昭站在城墙上,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大漠。
“怕不怕?”林将军站在她身边问。
“不怕。”秦昭说。
林将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从今天起,我教你武艺。”他说,“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很苦。你是女子,要吃比男子多十倍的苦,才能得到一样的认可。”
“我不怕苦。”秦昭说。
“还有,”林将军看着她,目光变得很认真,“你父亲……不希望你变成战士。他希望你平安。”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希望我平安。”她抬起头,“但现在天下不太平,没有人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与其被人保护,不如保护自己。”
林将军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九岁的小女孩,忽然觉得她不像个孩子。
她像一团火。
一团被仇恨点燃、被意志浇灌、正在熊熊燃烧的火。
从那天起,秦昭开始了她漫长的修炼。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绕着城墙跑十圈。
然后是骑术——从最温顺的母马开始,到后来能驾驭任何烈马。
然后是射术——拉弓拉到手指流血,缠上布条继续拉。
然后是枪法——林将军亲自教她,一枪一枪地刺,一招一式地练。
秦昭的手上、腿上、背上,全是伤疤。
但她从不叫苦,从不喊停。
有一次,她在练习骑马跨越障碍时从马上摔了下来,右臂骨折。
林婶心疼得直掉眼泪,说要让她好好养伤。
秦昭第二天就用左手拿起了剑。
“战场上,敌人不会因为你伤了右臂就手下留情。”她说。
林将军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孩子体内流着的,是秦铮的血。
除了武艺,秦昭还学兵法。
林将军书房里所有的兵书,她全读完了——《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六韬》《三略》……一本不落。
她不仅读,还背。不仅背,还思考。
有一天,林将军在沙盘上摆了一个阵势,问她:“敌军在这里,我军在这里,你怎么打?”
秦昭看着沙盘,只想了片刻,就说:“我不会直接打。”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峡谷,两边是高地。如果敌军在高地设伏,我军进去就是送死。我应该派一支小队从北面绕过去,佯攻敌军后方,等敌军分兵回援,主力再正面突破。”
林将军看着沙盘,沉默了许久。
“这个打法,”他说,“你父亲也用过。”
秦昭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将军继续说:“那场仗,他赢了。”
秦昭低下头,把沙盘上父亲用过的那条路线的棋子重新摆了一遍。
那年她十二岁。
第四卷·青梅
林将军的军营里,除了粗犷的武将,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
沈归。
沈归的父亲是林将军帐下的一名偏将,原本在军中掌管文书。五年前在一场战斗中阵亡,沈归的母亲也因病早逝,林将军便将他接到家中抚养。
沈归比秦昭大三岁,今年十五,长得清秀白净,性格温和安静,和林婶学医,整日捧着医书药典,对刀枪剑戟毫无兴趣。
秦昭第一次见到沈归,是在林家的书房里。
那天秦昭练完枪,满头大汗地跑进书房找书看,一头撞翻了沈归手里的药罐。
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溅了沈归半身。
“你这人怎么——”沈归蹲下去捡药罐,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是汗、脸上还沾着泥的小女孩,皱了皱眉,“你这小娃娃,走路不看路的吗?”
秦昭理直气壮:“我又不是故意的。”
“你身上都是泥,把我书房弄脏了。”
“书房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沈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不是厌恶,更像是……不屑。
“你就是秦伯伯的女儿?”他问。
“你怎么知道?”
“林婶说过。”沈归把药罐碎片捡起来,语气淡淡的,“说你要学武,以后要当将军。”
“怎么了?”
沈归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拿着碎药罐走了。
秦昭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委屈。
不是因为他凶她——战场上被人砍她都不怕,还怕一个书呆子凶?
而是他那个摇头的动作。
好像她说什么“当将军”,是一件很可笑的事。
从那天起,秦昭就和沈归杠上了。
她练武的时候,特意选在沈归晒药的院子旁边,把动静弄得很大。
沈归看书的时候,她就趴在旁边的石桌上,故意大声念兵法。
沈归不理她,她就变本加厉。
“沈归!你看我这个枪法怎么样?咻咻咻……”秦昭在院子里耍了一套枪,收势后得意洋洋地冲屋里喊。
屋里传来沈归不紧不慢的声音:“我一个学医的,看不懂枪法。”
“那你觉得当将军厉不厉害?”
“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学?”
沉默了片刻。
沈归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黄帝内经》,看着秦昭,目光很认真。
“秦昭,你觉得当将军是为了什么?”
秦昭毫不犹豫:“保家卫国,保护老百姓。”
“那如果仗打完了呢?”沈归问,“不打仗的时候,将军做什么?”
秦昭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沈归看着她,继续说:“我父亲以前也是将军,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真正的将军,不是会打仗的人,是能让老百姓不打仗的人。”
“能打仗的将军,天下到处都是。但能让人不用打仗的将军,一百年也未必出一个。”沈归说完,转身回了屋。
秦昭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长枪,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去找沈归的麻烦。
她坐在屋顶上,看着边境的星空,想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