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灯光,是整栋刑侦大楼里为数不多还亮着的。
消毒水的凛冽气味像一层薄膜,牢牢裹住整间解剖室。冷白色无影灯悬在解剖台上方,光线落下来,把台面上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昭黎穿着深蓝色的一次性解剖服,面罩扣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清冷静敛的眼睛。手套是双层的,指尖捏着解剖刀,动作稳得几乎没有一丝晃动。
站在旁边的周野,年轻刑警,入职刚满一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青涩。他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往后倾,脸色发白,胃里一阵阵翻涌,强撑着不肯吐出来。
“初步尸表检验,死者,女,二十七岁,高坠死亡。”昭黎的声音隔着面罩,闷闷的,不带半分情绪,“现场勘查报告写的,从十二楼阳台坠落,家属和报案人都认定是自杀。”
周野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对,陆队那边初步也是这个判断,家里没有打斗痕迹,遗书也找到了。”
昭黎没有接话,俯身,指尖轻轻拨开死者手腕处被衣物盖住的皮肤。
那里有一圈淡淡的、已经愈合的勒痕,不是新鲜伤痕,却清晰可见。
“你看这里。”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周野凑过来,“手腕内侧,陈旧性束缚伤,皮下有残留的软组织挤压痕迹。如果是自杀跳楼,不会出现这种束缚痕迹。”
周野连忙往前挪了半步,只看了一眼,又猛地往后退,喉结滚动了两下。
“这……这是被绑过?”
“不一定是绳子,也有可能是束缚带、胶带。”昭黎放下解剖刀,抬手取掉防护面罩,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碎发黏在皮肤上。她随手扯了扯白大褂领口,露出左手腕。
一道浅淡蜿蜒的旧疤,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昭黎像是察觉到什么,飞快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将那道疤痕掩进布料底下。
“指甲缝。”她抬手指向死者的指甲,“里面残留有化纤纤维,不是死者衣物的材质。还有手臂上几处微小的抓挠挫伤,搏斗造成的。遗书可以伪造,现场可以布置,不能只凭表面现象下定论。”
周野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刚才那股反胃的感觉都淡了大半:“那也就是说,不是自杀?是他杀?”
“现在只能说,不排除他杀可能。”昭黎语气客观,不带臆断,“把指甲缝物证、皮肤碎屑全部送检,做纤维比对。我做完系统解剖,出完整鉴定报告。”
“明白!”周野掏出手机,正要给陆砚辞打电话,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
凌晨两点,谁的肚子扛得住。
昭黎瞥他一眼,伸手从白大褂内侧口袋摸出一个油纸包,“啪”地丢过去。
周野手忙脚乱接住,打开一看,是卤鸭翅和卤豆干,还带着一点余温。
“黎姐,你还带夜宵?”
“外卖,点了两份。”昭黎一边整理解剖器械,指尖熟练地归置手术刀、镊子,“记得分我一半。下次出警,别吃太饱,不然在现场容易当场表演呕吐,很影响我们法医的专业形象。”
周野哭笑不得,捏着鸭翅:“我哪想到大半夜还要过来解剖啊。”
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砚辞走了进来。
男人三十二岁,一身深色警服,肩章线条利落,眉眼沉稳,眉宇间带着常年办案沉淀下来的疲惫。他刚从现场赶过来,外套还沾着夜里的寒气。
他目光先落在解剖台上,而后移到昭黎身上。
眼前这个女法医,才二十六岁。名校法医学硕士毕业,入职两年,已经是法医中心的主检。年纪轻轻,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沉静。
“陆队。”昭黎抬眼打招呼。
陆砚辞点点头,目光扫过尸表,又看向昭黎:“情况怎么样?”
“初步判断,不支持自杀。”昭黎言简意赅,把刚才发现的束缚伤痕、指甲纤维、搏斗挫伤一一说明,“遗书不能作为唯一依据,需要物证佐证。我会尽快完成解剖,把报告送过来。”
陆砚辞听完,神色凝重起来。
“好,我这边立刻安排刑侦组重新复盘现场,排查死者社会关系。”他顿了顿,看向昭黎,“辛苦。”
“分内工作。”昭黎淡淡应下,重新戴好面罩,“我继续解剖。”
陆砚辞没有多打扰,转身离开解剖室。
门外走廊,周野啃着卤豆干,凑到陆砚辞身边小声嘀咕:“陆队,黎姐也太厉害了吧,我们都以为就是跳楼自杀,她一眼就看出不对劲。就是……她好像总是有点紧绷。”
陆砚辞望着解剖室紧闭的门,淡淡开口:“法医见的生死太多,难免。”
他心里却多留了一份心思。
方才昭黎摘下面罩的一瞬间,他瞥见了她左手腕那道旧疤。那道疤不像是工作受伤留下的,更像是多年前的旧伤。
解剖室内。
无影灯依旧亮得刺眼。
昭黎埋头继续工作,器械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遭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微弱的嗡鸣。
她的思绪有那么一瞬,轻飘飘地晃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雨夜,有细碎的铃铛声响,一晃而过。
昭黎猛地回神,指尖微微收紧。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点飘忽的念头压下去。
现在,她是法医昭黎。眼前是一具等待真相的遗体,不是别的。
解剖结束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凌晨五点,天快要亮了。
昭黎脱下解剖服,把全部物证分类封存,签字确认。做完这一切,整个人累得肩膀发酸。
走出解剖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周野早就被陆砚辞打发回去休息,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
法医中心的茶水间永远是最有人气的地方。
昭黎推门进去,烧上一壶热水,给自己冲了一杯浓咖啡。杯子是旧的,杯壁有一道细小的裂纹,是她大学时候留下来的。
她靠在桌边,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闺蜜林知夏发来的消息。
【林知夏:又通宵?你不要命了?】
【昭黎:刚结束一台解剖。】
【林知夏:我警告你,再这么熬下去,你的睡眠障碍只会越来越严重。有空过来我这里,我给你做心理疏导,免费。】
昭黎盯着屏幕,指尖悬在输入框,半晌,回了一句。
【昭黎:再说吧。】
她没有回复更多。有些心事,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没办法摊开来讲。
茶水间的门被推开,老陈走了进来。
老陈今年五十二,是法医中心的老前辈,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布满皱纹,看惯了世间百态。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泡着浓茶。
“又熬通宵?”老陈看向昭黎,语气带着几分心疼。
“没办法,案子赶时间。”昭黎喝了一口咖啡,苦涩的味道在口腔散开。
老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坐在她对面。
“那个坠楼案,有发现?”
“嗯,有束缚伤,怀疑是他杀。”昭黎简单概括,“遗书伪造可能性很大,现在就等物证送检结果。”
老陈点点头,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昭黎的手腕。
他看得出来,那道旧疤。只是他没有点破。
“做我们这一行,最难的不是解剖尸体。”老陈慢悠悠开口,“是面对活着的人。死者不会说谎,但是活人,会编出各种各样的故事。”
昭黎抬眼看向他。
“昨天死者家属过来,哭的撕心裂肺,一口咬定女儿是自杀。”老陈轻叹一声,“家里条件不错,女儿平时性格开朗,外人看着美满。可谁知道,关起门来,家里是什么样子。”
昭黎默然。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藏着家庭暴力、算计、怨恨。
“有时候真相,会让活着的人很难接受。”老陈喝了一口浓茶,眼神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十年前,也有一个女孩子,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到现在,都没有下落。”
这话轻飘飘的,像是随口闲谈。
昭黎握着咖啡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眼,想要追问,老陈却已经站起身,拿起搪瓷杯。
“我去办公室整理卷宗了。你也抓紧时间歇一会,别硬扛。”
说完,老陈转身离开茶水间。
留下昭黎一个人站在原地。
十年前。
这四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底。
昭黎垂眸,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道被袖子盖住的旧疤,隐隐传来一阵钝钝的痛感。
她掏出手机,点开相册。
里面有一个加密文件夹,需要双重密码才能打开。
她迟疑片刻,终究没有点开。
心底那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在记忆里浮现。少女模样的姐姐昭玥,笑着,手腕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
铃铛轻轻晃动,叮铃,叮铃。
昭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回忆压下去。
手机又响了,是陆砚辞打来的电话。
昭黎接起。
“昭法医,物证已经送去检验科。另外,死者的丈夫,有重大嫌疑。”陆砚辞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们刚刚查到,死者生前多次向社区求助过家暴,但是没有留下报警记录。那封遗书,笔迹鉴定初步判断,有模仿痕迹。”
昭黎眼神一凛:“好。我的解剖报告,上午就能整理完毕。”
挂掉电话,昭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天已经完全亮了。
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窗,落在桌面上。
可这世间的阳光,却照不进很多人的黑暗生活。
上午九点,法医中心接待室。
死者的母亲坐在椅子上,肩膀不停颤抖,眼泪不停往下掉。
她的丈夫,也就是死者的父亲,坐在一旁,面色麻木,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昭黎坐在他们对面,面前放着刚刚打印出来的初步尸检报告。
陆砚辞和周野也在一旁。
“昭法医,我女儿,真的是自杀吗?”死者母亲抬起通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她好好的,怎么会想不开……家里条件不差,我们从来没有亏待过她。”
昭黎神色平静,语气克制。
“阿姨,根据尸检结果,目前不支持自杀结论。死者手腕存在陈旧束缚损伤,身上有搏斗造成的挫伤,指甲缝提取到不属于死者的纤维。遗书存在伪造嫌疑。”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死者母亲整个人僵住,脸上的泪水顿住,眼神茫然:“不……不可能,怎么会是别人害她?我女儿的丈夫,对她很好啊,平时看着十分恩爱。”
“我们现在正在调查。”陆砚辞开口,“我们会核查死者丈夫的作案嫌疑,也会重新梳理全部线索。”
“他怎么会害我女儿?”女人喃喃自语,情绪开始激动,“是不是搞错了?会不会是你们法医判断错了?我女儿明明留下遗书了啊!”
周野站在一旁,想要开口安抚,却被昭黎用眼神拦住。
昭黎看着面前悲痛的家属,心里清楚。
家属很难接受“自己亲人是被谋杀”这件事。比起残酷的真相,很多人宁愿相信是自杀,至少,还能保留一点温情的幻想。
“我理解您很难接受。”昭黎的声音不高,却很坚定,“法医的工作,是还原客观事实。我们不会凭空捏造结论,所有判断,全部来自尸体上留下的痕迹。”
“那我女儿……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女人捂住脸,失声痛哭。
昭黎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她见过无数这样的家属。
有的痛哭,有的愤怒,有的麻木,有的不肯相信真相。
做法医,不光要和尸体打交道,还要面对无数破碎的人间。
“我们会尽全力找到真相。”昭黎轻声说。
接待室的门被推开,一名警员匆匆走进来,附在陆砚辞耳边低声汇报。
陆砚辞脸色微微一变。
“死者丈夫,已经出逃。”
消息落下,屋内一片死寂。
死者母亲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昭黎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左手腕。
又是一桩被掩藏在家庭外壳之下的悲剧。
走出接待室,走廊里阳光明媚。
周野长长叹了一口气:“黎姐,真的太唏嘘了。外人看着美满的家庭,内里居然是这个样子。”
昭黎靠在墙壁上,微微闭上眼。
“这就是我们要做这份工作的意义。”她缓缓开口,“人死不能说话,只有我们,替他们把话说出来。”
陆砚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昭法医,这份报告,辛苦你尽快定稿。”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你通宵工作,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没事,报告今天之内可以交。”昭黎摇头,“等物证比对结果出来,还要再做复核。”
陆砚辞看着她。
这个女人,明明眼底藏着疲惫,却始终撑着一股韧劲。
他忽然想起,卷宗库里,那一份十年前的失踪案卷宗。
当事人姓名:昭玥。
和昭黎,同一个姓氏。
陆砚辞心里升起一丝疑惑,却没有贸然开口。有些事情,不能凭着猜测去追问。
“那我先回支队。有情况,我们随时联系。”
昭黎点点头。
陆砚辞转身离开。
昭黎站在走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
口袋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
是姐姐昭玥留下的遗物。
铃铛被布料包裹,不会发出声响。
只有在夜深人静,独自一人的时候,她才会拿出来,轻轻摩挲。
昭黎握紧口袋里的铃铛,心口沉沉的。
十年了。
她日复一日地站在解剖台前,看过无数生死。
她一直盼望着,有一天,能找到属于昭玥的答案。
可这份期盼,她只能藏在心底,不能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