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珏赋 第21章 苏宴藏锋，寸步不让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镇国将军府便已忙碌起来。青禾捧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锦裙，站在云为昭身侧，眼底满是担忧：“小姐，真的要穿这身去吗？苏府那群人定然会百般刁难，不如穿得隆重些，也好压一压他们的气焰。”

云为昭正对着菱花镜梳理长发，闻言淡淡一笑，指尖抚过鬓边细碎的发丝，语气从容无波：“越是这般场合，越要淡然。我云家行得正坐得端，何须靠衣饰张扬？反倒素净些，更能让旁人看清，苏家此番设宴，本就是心怀不轨的寻衅之举。”

她深知，苏丞相老谋深算，苏凝华又因之前宫中之事对她恨之入骨，今日这宴，便是摆好的鸿门宴。若是衣着过于张扬，反倒会被安上骄纵跋扈的罪名；若是怯懦避让，更会让苏家觉得云家失了主心骨，便可随意欺辱。唯有不卑不亢，从容以对，才能守住云家的体面。

梳妆完毕，云为昭未戴过多珠翠，只插了一支素银海棠簪，衬得她面容清丽，气质沉静却自带风骨。她起身理了理衣摆，对青禾道：“走吧，莫让苏府的人等急了，反倒落人口实。”

马车缓缓驶离镇国将军府，朝着苏府方向而去。车厢内，云为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飞速盘算着苏家可能使出的手段。苏家与太子党素来交好，如今云家父子皆在北境，苏家定然想借此机会打压云家，或是在宴会上逼迫她应允什么不利云家的条件，甚至可能散布云家父子战事不利的谣言，动摇云家根基。

车行至苏府门前，只见宾客云集，京中不少世家贵妇、名门小姐皆已到场，皆是衣着华贵，珠光宝气。众人见云为昭只身前来，身后只带了青禾与两名护卫，顿时议论纷纷，目光里有同情，有看热闹，更有几分幸灾乐祸。

“云大小姐倒是敢来，如今云家父子都在边关，苏丞相设宴，摆明了是要给她难堪啊。”

“听说苏大小姐前几日在宫中受了委屈，怕是今日要找云家报仇呢。”

“云家如今势单力薄，这云大小姐一个姑娘家，怕是应付不来……”

闲言碎语传入耳中，云为昭恍若未闻，抬眸望向苏府高悬的匾额，神色平静无波，迈步便往里走。门口迎客的管事见了她，脸上堆着虚伪的笑意，躬身行礼：“云大小姐大驾光临，快请进，丞相与夫人早已在厅中等候。”

踏入正厅，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云为昭身上。上首端坐的苏丞相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鹰，直直看向她，带着审视与威压。苏夫人坐在一旁，嘴角噙着一抹冷笑，苏凝华则站在母亲身侧，看向云为昭的眼神里满是怨毒与挑衅。

云为昭从容上前，对着苏丞相与苏夫人微微屈膝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小女云为昭，见过苏丞相，苏夫人。承蒙丞相相邀，不敢不来。”

苏丞相捋了捋胡须，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云大小姐不必多礼，坐吧。如今云将军与少将军远赴北境，云府诸事繁杂，还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倒是本相考虑不周了。”

这话看似关切，实则暗指云家如今无人主事，全靠一个女子撑着，满是讥讽之意。厅中众人皆是人精，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目光愈发玩味。

云为昭面色不变，缓缓落座，抬眸看向苏丞相，声音清亮沉稳：“丞相言重了。父亲与兄长为国出征，乃是云家世代本分，小女在家打理家事，亦是分内之事。云家上下齐心，倒也不算繁杂，劳丞相挂心了。”

短短一句话，既点明了云家忠君报国的本心，又表明云家并未因主心骨在外而乱了阵脚，直接堵回了苏丞相的讥讽。苏丞相眸色微沉，没想到这云家小女年纪轻轻，言辞竟如此犀利。

苏凝华见状，立刻上前一步，娇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委屈：“云姐姐倒是好口才。只是姐姐如今执掌云府，想必极为辛苦。不像我，愚笨不堪，前几日在宫中，还因不懂规矩，惹了陛下不快，平白受了委屈，想来真是惭愧。”

她话里有话，暗指云为昭在宫中暗中算计，才让她受辱，想要挑起旁人对云为昭的非议。

云为昭看向苏凝华，眸光淡淡，没有丝毫慌乱：“苏大小姐说笑了。宫中规矩森严，行事自当谨慎。陛下圣明，赏罚分明，断不会无故斥责于人。想来大小姐是一时疏忽，并非有意，往后多加注意便是。”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既肯定了皇上的圣明，又点明苏凝华受罚是自身疏忽，与旁人无关，反倒显得苏凝华小肚鸡肠，私下抱怨。苏凝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咬着唇，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苏夫人见女儿吃瘪，立刻开口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刻薄：“云大小姐果然好口才，难怪能将云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女子家，终究该以温婉娴静为本，整日抛头露面，打理外务，传出去，怕是有损云家闺誉，也耽误了自身的姻缘啊。”

这话直指云为昭身为女子，却抛头露面管家，不合规矩，想要败坏她的名声。厅中贵妇们纷纷附和，眼神里带着几分鄙夷。

云为昭神色一正，站起身，目光扫过厅中众人，语气坚定而坦荡：“夫人此言差矣。自古女子未必不如男，父亲兄长在前线浴血杀敌，守护家国百姓，小女身为云家儿女，自当为家中分忧，守好后方，让父亲兄长无后顾之忧。这是孝，是义，更是身为云家人的责任，何来有损闺誉一说？若说女子不能分忧，那天下间，又有多少家庭，要因男子在外而陷入混乱？小女行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云家，无愧家国，旁人议论，小女从不在意。”

一番话掷地有声，正气凛然，厅中瞬间安静下来，原本鄙夷议论的贵妇们，皆是面露愧色，纷纷低下了头。苏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再说什么，却被苏丞相用眼神制止。

苏丞相看着云为昭，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被阴鸷取代。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云家女儿，竟有如此胆识与格局，一番话堵得他们哑口无言，反倒让苏家落了下风。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话锋一转，扯到了北境战事：“云大小姐一片忠心，倒是令人敬佩。只是如今北境战事吃紧，蛮族骁勇善战，云老将军与少将军初次联手，不知能否抵挡得住？本相听闻，前线军械粮草，皆有短缺，云府昨日，似乎还私自调动了私藏军械，此事，可是真的？”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私藏军械乃是大忌，苏家此番，便是想抓住这个把柄，给云家安上谋逆的嫌疑。

厅中众人顿时哗然，纷纷看向云为昭，神色紧张。私藏军械，若是被追究，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青禾站在云为昭身后，手心瞬间冒出冷汗，紧张得攥紧了衣角。

云为昭却依旧镇定，眸光沉静地看向苏丞相，没有丝毫闪躲：“丞相所言，小女承认。昨日兄长出征，北境军械短缺，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缺了军械，便等于丢了性命。云家世代忠良，国难当头，岂能坐视不理？那些私藏军械，皆是云家历代积攒的备用之物，全数捐给军中，只为助将士们抵御外敌，护我大景山河。”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小女行事，光明磊落，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家国，为了前线将士。若是丞相觉得，云家此举有错，小女愿入宫面圣，亲自向陛下禀明一切，任凭陛下处置。相信陛下圣明，定能分清忠奸，知晓云家一片赤子之心。”

她直接将此事抬到忠君爱国的层面，更是直言要面圣陈情，反倒让苏丞相陷入被动。若是苏丞相再追究，便成了阻挠前线战事，不顾将士死活，与忠良为敌。

苏丞相没想到云为昭如此果敢，竟直接要面圣，一时语塞，脸色愈发阴沉。他本想借此拿捏云家，却没想到反被云为昭将了一军。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厅外忽然传来侍从的通传声：“七皇子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起身相迎。燕珏身着一袭玄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容清俊，气质矜贵，缓步走入厅中。他目光淡淡扫过厅内，最终落在云为昭身上，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与赞许，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臣等（民妇等）见过七皇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纷纷行礼。

燕珏微微抬手，声音清冷：“免礼。本相路过苏府，听闻丞相在此设宴，便进来坐坐。”

他说着，目光看向苏丞相，语气平淡：“方才在厅外，似乎听到诸位在议论北境战事与云府之事？”

苏丞相心中一紧，连忙躬身道：“回殿下，只是闲谈罢了。”

燕珏眸色微冷，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境战事，关乎家国安危，云老将军与少将军奋勇杀敌，忠心可鉴。云大小姐为前线分忧，捐军械、理家事，亦是巾帼不让须眉，此等义举，理应嘉奖，而非无端非议。丞相身为朝中重臣，当明辨是非，莫要让忠良之士寒了心。”

一番话，直接为云为昭撑腰，点明云家之举是忠义之举，斥责了苏家的无端刁难。

苏丞相脸色惨白，连忙躬身应道：“殿下教训的是，臣知错了。”

云为昭站在一旁，看着燕珏挺拔的身影，心中一暖。她知道，他是特意赶来，为她解围。无需多言，他便懂她的难处，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默默站在她身侧，为她挡去风雨。

燕珏的目光再次落在云为昭身上，眸底带着一丝温柔，轻声道：“云大小姐辛苦了，家中若有难处，可随时告知本王，不必独自硬撑。”

云为昭心头一颤，微微颔首，低声道：“多谢殿下关怀。”

有了燕珏坐镇，厅中气氛瞬间转变，再也无人敢刁难云为昭。苏家众人面色难看，却不敢再多言，这场原本暗藏杀机的宴会，反倒成了云为昭彰显风骨、燕珏维护忠良的场合。

宴席过半，云为昭不愿再多留，起身向苏丞相与燕珏告辞。燕珏见状，也随之起身：“本王也恰好有事，便送云大小姐一程。”

两人并肩走出苏府，身后众人的目光复杂万千，有敬畏，有艳羡，也有忌惮。

苏府门外，春风微拂，落英缤纷。燕珏看着云为昭略显疲惫的面容，轻声道：“今日委屈你了。苏家之人，素来阴险，往后再有此事，不必亲自涉险，派人告知我便可。”

云为昭摇摇头，眸光温柔：“不委屈。云家的事，我理应自己面对。今日若非殿下及时赶到，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多谢殿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燕珏看着她，眸底深情渐显，“昭儿，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会在你身后。你守好云家，我护好你，可好？”

阳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他的话语，如同春日暖阳，直直照进云为昭的心底。她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满是认真与宠溺，连日来的疲惫与压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她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好。”

短短一个字，道尽了彼此的心意。深宫谋算，前路艰险，可他们心意相通，彼此守护，便无惧任何风浪。

马车缓缓驶离，燕珏站在原地，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眸底满是温柔与坚定。秦风站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苏家此次吃了瘪，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不要属下……”

“不必。”燕珏抬手打断，语气沉稳，“如今苏家已是强弩之末，他们越是急着发难，越是露出破绽。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护好昭儿与云家，静待时机便可。北境战事一了，所有账，我们慢慢算。”

而马车内，云为昭摸着贴身藏着的那封书信，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知道，从苏府这一步开始，她与燕珏，便真正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共同面对这朝堂的暗流涌动，而那份在乱世中悄然滋生的情意，也早已在彼此心中，根深蒂固。

前方的路，依旧布满荆棘，但她不再是孤身一人。